放学后，学校里只剩下杨老师和宫师母，偌大的一个院子，不免有些冷清。杨老师来了以后栽了几十棵白杨树，又在院墙上种了些南瓜、豆角之类，院子里比原来多了些绿意，多了些人间的气息。

丝瓜、南瓜、豆角结不了多少，杨老师吃菜还是要到集上去买，与周围的邻居熟悉了，也有人家送给他们半篮辣椒或一棵白菜的，给钱邻居是不会要的，杨老师就把能拿出手的稀罕东西送一点，作为礼尚往来的交换，时间一长，就是很好的朋友了。

高光家离学校不远，妈妈与宫师母的交往多起来。宫师母不发病的时候。除身体弱一点以外，与正常人差不多，在学校里腻了，就会到高光家，与妈妈聊天儿，还从妈妈那里学会了烙煎饼，她自己没有鏊子，就搅好了面糊到高光家去烙。

在大人们交往的过程中，高光得到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从杨老师手中借小人书看。杨老师说小人书都是他的孩子从前看过的，后来孩子们大了，不愿意看了，他就把它们保存下来，没想到成了高光的奢侈品。

一放学高光就跑到杨老师的小泥屋里，把前一天借的还给杨老师，再从一个大大的木箱里找自己喜欢看的。《爱丽丝奇遇记》、《铁道游击队》、《红孩子》、《闪闪的红星》，高光看过的已经很多了，有的看过了两遍，还想看。他最喜欢的是《吹牛大王历险记》：一个特别会吹牛的人，常常讲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给周围的朋友听，朋友听多了就不相信了，让他做了给他们看。吹牛大王说他一枪能打下一队野鸭子来，朋友就让他打，结果他一打枪，子弹还被没打出去，领头的鸭子一口把枪咬住了，带着枪和吹牛大王一同飞起来。吹牛大王害怕了，想跳下来，又不敢松手，只好由着鸭子带着飞。飞了很远以后，遇到一个烟囱，领头的鸭子瞄准烟囱的口，嘴巴一摔，把吹牛大王摔了进去。烟囱很高，冒着浓浓的黑烟，吹牛大王叽哩咕嗜掉进去，摔得头破血流，童得满身乌黑，在里面哇哇地叫救命，主人把他救出来，送给他一点吃的东西，让他回去了。回去以后，他却对朋友们说，我这次是吃腻了烤鸭了，鸭子带着我在空中飞的时候很舒服，跟坐飞机差不多－一你们有几个坐过飞机的？没有吧，其实没有什么好坐的，跟坐拖拉机差不多，颠得慌——我就由着他们带我飞，不急于开枪，一直等到看见了一个高高的烟囱，我一扣板机，一枪把一队鸭子全打下来了，而且全让它们落在了烟囱口上。烟囱正在冒烟，我骑在烟囱上，一点也烤不着我，鸭子一会儿就烤熟了，流着油，我饿了，伸手抓过一只来就吃，吃得我满嘴流油，咽都咽不下去了，正好过来几个要饭的，我就把鸭子扔给他们，他们高高兴兴地吃着走了。一个朋友反问他道，你鼻子上的灰是怎么来的？他说是有一只鸭子烤烟了，吃的时候抹在鼻子上的。那怎么与我们家锅底下的灰一样颜色呢？胡说，人家主人烧得是松油木，你们家烧得是麦秸，怎么会一样颜色？你们怎么知道人家主人烧得是松油木，你跳到烟囱里去看了吧？哈哈！哈哈！朋友们笑着走开了，再也不听吹牛大王的故事了。

高光看完了小人书，就讲给同学们听，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就想找来小人书看，杨老师不但允许高光把小人书借给别人，谁想看了，直接到杨老师那里去借也是可以的。高远去借过，马小兵和高环一次每人借了两本，他们就交换着看。高尚没去借过，高天起不让他看小人书，说那是骗人的小玩艺，看小人书没出息的。可是高尚看见别人看小人书眼馋得要命，就向高光借了一本，偷偷地放在桌子底下看。很快就沉浸到里面去了，把上课的事忘了，高天起走进教室他还没有发觉，直到高天起走到他跟前，让他把桌子底下的东西拿出来，他只好乖乖地把小人书交到爸爸手中。高天起看也不看是什么内容，一下把小人书撕成两半，扔到高尚的头上，又给了高尚两个耳光，大声训道：“我早就给你说过，不许看这种破玩艺儿，你还敢背着我看，上不好学我就揍扁你。”

高尚抹着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这还是他爸爸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打他，是当着他的同学的面，他感到丢面子，可是他觉得确实是自己犯了错误，不听爸爸的话，看了小人书，挨打也是合理的。

“以后还看吗？”

“不看了。”

“再看我就要你的命！”

高天起是咬着牙说这句话的，腮上的肉和筋鼓鼓的，像是怀着刻骨的仇恨。

高光和高远也吓坏了，心想事情怕是要闹大。

果然，高天起也不讲课了，拍着讲台问道：“谁手中还有小人书，全都给我交上来。”

没有人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谁有，快交上来。主动交上来的没事，要是等我翻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高环胆小，战战惊惊地把小人书送到高天起手中。接着高远也送上去了，马小兵也送上去了。高光怀着一种侥幸心理，觉得高天起可能发现不了，没交。可是高天起走下讲台来，直奔高光的书包，哗啦一下，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两本小人书赫然在目。高天起捡起来砸在高光的头上，吼道：“说，哪来的？”

“借的。”高光不敢不说。

“从哪里借的？”

高光想说是从杨老师那里借的，其实他不说高天起也知道，可是高光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说，从哪里借来的？”

高光依然沉默着，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高天起被高光那沉默激怒了，其至从高光的沉默中觉察到一种抵抗情绪，他一把揪住高光的曾经被水老师扭伤的耳朵，把高光从教室拽到门外，在门前罚站。

高天起回到讲台上，把小人书一本一本地撕毁，碎纸片撒了一地，高天起拍着桌子叫道：“谁要再敢借小人书看，我就剥谁的皮！”

几天以后，学校里来了一群骑自行车的人，据说是镇教育组的，来检查，不是来检查学生，而是来检查老师，每一个老师都单独谈话，与杨老师谈的时间最长，谈完还跟着杨老师到小泥屋里去了，宫师母躲在丝瓜架下，浑身吓得发抖，嘴里念叨着，“不要，不要，我们有罪，孩子们无罪，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孩子，不要，不要……”

不一会儿教育组的人从小泥屋里出来，搬着好几个纸箱子，放在自行车上带走了。

宫师母不断地叫着：“不要，不要，别带走我的孩子，我的书，我的书……”

杨老师搂着宫师母的肩膀，安慰她说：“不要紧，他们借去看，会还回来的，它们是我们的孩子，永远是我们的孩子。”

高光从杨老师处借不到小人书看了，可是他却对小人书着了迷。自己家里是没有的，除了大哥高强和二哥高进用过的一些旧课本，连一张纸都找不到。

有一天高光在妈妈放针线的筐子里看到了一本小人书模样的书，凭他三年级的文化可以认出封面上写的是“计划生育工作手册”。闲来无事，高光随便一翻，竟然翻出一些人体画来，有男的，有女的，男人身体里跑出一群蝌蚪，跑到女人肚子里，遇到一个圆圆的东西，慢慢地就长成一个小孩子，头朝下，腿还伸不开。后来小孩子就从女人的两条腿中间出来了，先出头，头上还有稀稀的头发。

有意思。

那些人体画都很简单，无非是一些线条，有人体的模样，把女人的乳房和屁股的轮廓勾勒出来了。高光从未见过，觉得新奇，而且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原来人就是这样生出来的，过去妈妈还不止一次地告诉我说我是从西河里捡来的，胡说！简直是骗人！人怎么可能是从西河里捡来的？谁扔在西河里的？明明是从妈妈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嘛，可是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回我可知道了。

高光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要告诉好朋友高远，还把《计划生育工作手册》拿给高远看了，高远同样觉得好玩，就讲给马小兵等人听，马小兵光听觉得不过病，也想看，就问高光要。

“不能让别人看见的。”高光把手册交给马小兵的时候嘱咐道。

“放心吧，我保险不给任何人看。”马小兵打了保票。

马小兵藏在教室的角落里看，边看边笑得合不拢嘴，看完了把手册揣起来，对高光说：“真好看，里面有男人的那个和女人的那个，真好看。”

高光问马小兵要，马小兵说：“别忙，等我再看一遍。”

高光和马小兵说话的时候，高尚就在旁边，他虽然没听明白怎么意思，但他敢肯定他们看的是小人书一类的东西，他走出教室一趟，一会就回来了，又到座位上坐下，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马小兵把手册压在课本底下又翻了一遍，翻完了，笑嘻嘻递给高光，嘴里还说着：“真好看，真好看。”

高光刚接到手中，想递给已经要了好几次的王虎，高天起突然出现在身后，大喝一声：“高光，拿的什么？交给我！”

想藏已经来不及了，高光只好把手册老老实实地交到高天起手中。

高天起扫了一眼封面，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二天一到学校，高尚就问高光：“昨天你看的那种东西还有吗？能借给我看看吗？”

高光白了高尚一眼；反问道：“你看？你爸爸会让你看？”

“他是不让我看，可是昨天夜里他一个人点着油灯看了大半夜，我弟弟一哭他还烦得骂，我想肯定是很好看。他能看，我肯定也可以看。”

“那好吧，你想办法把它从你爸爸手中要回来，我给你看两天。”

杨老师来上课的时候，高天起把高光从教室里叫到办公室，让高光站在他的桌子旁边，拍着那本手册，不紧不慢地问道：“高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计划生育工作手册》。”

“不是！这是一本黄书！”

高光不明白，手册里一点黄颜色也没有，所有的图画都是黑的，纸是白的，怎么会是黄书？“在同学中间传黄书看，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不知道。”高光又怕这样说高天起不满意，想了想又说，“可能是黄色行为吧？”

“算你说对了，就是黄色行为，是耍流氓！”

高光虽然说出了“黄色行为”，可是并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高天起一说是“耍流氓”，高光才觉得问题严重了，因为他过去对高环要过一次的，他可是吃尽了苦头，耳朵现在还有点不灵便。

“这么小一点就要流氓，长大了肯定是强奸犯！”高天起仍然不紧不慢地说，“为了让你能健康地长大成人，这次要对你进行严肃处理，你要写检讨书，还要在同学面前检讨。”

高光先是在班里作了检讨，垂着脑袋，皱着眉头，结结巴巴地念他的检讨书，高天起就在旁边转来转去地听。

“同学们，我有罪，我传播黄书，我是在耍流氓……”

在班里检讨完了，高天起说高光检讨得不深刻，不彻底，又要召开全校大会，让高光在全校大会上检讨。

杨老师在老师会上建议道：“我觉得这样可能有点过分了，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不过是出于好奇，没有什么大的罪过，不能老让他这么出丑。”

“你又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什么是出于好奇？出于好奇就可以要流氓吗？年龄小耍流氓不是更危险吗？”高天起一脸不屑的神色反驳杨老师。

“这也不能叫做耍流氓……”

“怎么才叫耍流氓？非得像你那样上师范的时候就给班里的女同学写信才叫耍流氓？把人家女生带到河边去脱光衣服才叫耍流氓？还说是为了绘画艺术，骗鬼去吧！再小的年龄耍流氓也得惩罚！”

于是高光又在全校学生大会上念了一遍检讨书：

“……我有罪，我传播黄书，我是在要流氓……”

高光作完检讨，回到家里，妈妈当然已经知道了，妈妈却什么也没有说，晚饭时给高光煎了两个鸡蛋，让高光吃完早早地睡下了。

高光睡不着，朦胧中听见常工作来了，对妈妈说：“方彩平同志，高校长把《计划生育工作手册》交给我了，我把它交还给你，不过要注意，不能对孩子这样粗心大意，万一出了事可就麻烦了，这种事一出就不是小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又有什么呢，不过是男人与女人……这个，早晚都要懂的，这个嘛”

妈妈突然叫了一声：“常工作，你规矩点……你不要靠近我，要不我喊人了……”

“哎呀，方彩平同志，你看你一个人孤苦零丁的，高天中又不在，我很同情……不过你别这样，你放下刀，你不要胡来，放下刀，我就走，我走……”

常工作走了，妈妈顶上门，叹一口气，搂着高光睡下了。

高光能感觉到妈妈的心还在怦怦地跳，同时又觉得妈妈的身体很温暖。

学生们排着长长的队伍，胳膊上挎着提篮，走向西河滩的棉花地。

高天起带着队伍，胸前挂着一只哨子，“南摘前一二一”地吹着，嘴里还不断地叫着：“走齐了，走齐了，高光，你看你走到哪里去了？不要走到队伍外面来。”

高光前后看一眼，赶紧缩到队伍里面去。

高远正走着，跳出队伍来系鞋带，叫了一声：“老师，马小兵把我的鞋踩掉了。”

马小兵却说：“不是我踩的，是高光踩的，他自己也没系好。”

高天起吼一声：“不许吵，回到队伍里面去！”

沿路有不少人在地里劳动，看到学生排着这么长的队伍，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盯着学生队伍看。小学生们于是走得更带劲，高天起的哨子也吹得更响。

“嘀嘀嘀，一二一，嘀嘀嘀，一二－……”

高天民已经等在棉花地里，同学们在地头列队站好，他就走过来，先跟高天起说了几句话，然后高天起发出口令：

“立正，稍息。下面请村长高天民同志给我们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高天起先拍着巴掌欢迎起来，同学们也就鼓起掌来，掌声很响，高天民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等掌声稀落下去，他说：“同志们…懊，不，同学们，今天请你们来参加义务劳动，我代表高皇路村全体村民向你们表示感谢……”

高天起在旁边又拍着手鼓起掌来，同时示意学生也鼓掌，同学们就使劲拍着手鼓掌。高天民没想到还有一次掌声，他也跟着鼓起掌来。等掌声平息下去，高天民接着说：

“……今天让同学们来拾棉花，每个人一垄，就是两趟，要拾干净，把棉花上的草叶也择掉，拾完以后，每个同学两根黄瓜，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高天起没想到高天民的话这么短就完了，而且还用了一句这么有水平的“不成敬意”，站在那里忘记了怎么办才好。同学们听到每人两根黄瓜，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听见掌声，高天起才突然想起是高天民讲完了，于是也跟着鼓起掌来，高天民也鼓起掌来，边鼓掌边对高天起说：“你带的学生真热情，真热情，鼓掌鼓得真响，真响。”

同学们挎着篮子进了棉花地。

棉花开得很旺，很白，像天上的云彩。无怨高天起从前给同学们讲比喻的时候说，棉花地里的棉花很白很白，就像天上的云彩掉下来的一样，这是最精彩的比喻，大家要记住，写作文的时候一定要用上。

高光没挎提篮，与高远合用一个，只好先把棉花拾起来，装在上衣口袋里，装满了，再放进高远的提篮里。

“高光，你怎么没挎提篮？”高天起和高天民在棉花地里转来转去地巡视，走到高光和高远的棉花趟里，发现了问题。

“我们家的提篮底掉了，不能用，我就没挎。”高光把棉花放进高远的提篮里，诚惶诚恐地说。

“不提篮子来拾棉花，这不是瞎胡闹吗？扣掉你一根黄瓜，别人两根，你只有一根。”高天起和高天民又背着手到别处巡视去了。

高远小声对高光说：“没事，高光，我分给你半根黄瓜，咱俩每人一根半。”

高光默不作声地拾棉花，拾完了，太阳晒得满头是汗，他就把上衣脱下来，抱在怀里。

同学们都去领黄瓜了，每人两根，高光果然是一根。高远真要给高光半根，高光没要，吃着自己的那根黄瓜往回走。

起风了，秋风很冷，高光打了一个喷嚏，展开上衣来穿上，无意中碰到了口袋，沉沉的，是一口袋棉花，忘了交上去。高光回头一看，拉棉花的车已经走了，也没有谁注意他，就把手揣在口袋里，挡住棉花，若无其事地回家了。

一回到家，高光就对妈妈说：“妈妈，有一口袋棉花我忘了交上去了，留着冬天给我做棉鞋吧。去年冬天就因为没有棉花，我连棉鞋都没穿上。”

“有没有人发现你？”妈妈犹豫着，有些不情愿，“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要是生产队或学校里知道了，你要受处分的。”

“我保证没有人发现。同学们都往回走了，拉棉花的车也走了，我又不是有意的，回来的路上才发现忘了交上去，肯定没有人发现。留下吧，妈妈，要不我今年冬天脚又要挨冻了。”“这样……可是……”妈妈还在犹豫着，“就这一次，冬天给你做棉鞋用，可不能有第二次了。”

“还有一件事，妈妈，我们班每个人都有钢笔，就是我还用铅笔，老师说一到三年级就该用钢笔了，你给我买一支钢笔行吗？这是我第五次问你要了，你答应过的，说到了秋天就给我买的，一支钢笔才七毛钱，你给我买了我可以两天不吃饭。”

“傻孩子，你就是两个月不吃饭妈妈现在也给你买不起，不是妈妈不想给你买，家里实在没有钱。”妈妈苦笑了，抹一抹前额上的头发，“上个星期40个鸡蛋才卖了3块钱，给你大哥高强1块，他在学校里整天喝凉水，怎么也得让他买点开水票。剩下的两块钱还了高远家的账，欠了人家一年了，再不还不行了。家里实在没有钱了，等到收完秋，队里要是能分点钱，我一定给你买。”

“那要是队里分不了钱呢？咱们家什么时候不是往队里倒找钱？”

“就是卖粮食我也给你买。”

学校里又接了一项任务，给公社的粮所剥花生。把带壳的花生拉来，每个学生2斤，1斤要剥出七两花生米。这可是对学生的一个考验。谁能保证剥花生的时候不偷吃几粒？可是一吃就肯定不够了，不够了就要挨罚，至于罚什么，高天起讳莫如深地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高光与同学们一样领了2斤带壳的花生，坐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剥。他有过教训，怕自己旧病复发，领花生的时候就在心里告诉自己，宁可用牙齿把舌头咬破，也不吃一粒花生米！大家都在剥，校园里哗哗剥剥地响着。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惩罚，都想吃，可是没有一个敢把花生米塞到嘴里。花生米个很大，红红的皮，一个一个地跳出来，跳到筐里，学生的眼睛盯得都发直了，口水流到筐沿上，可是谁也不敢吃。

马小兵站起来上厕所，给高光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让高光也去，高光正剥着花生，不去。马小兵自己去了，几分钟回来，高光发现他的嘴角处有点油光光的，还对高光诡橘地眨了眨眼。高光不看他，低下头继续剥，想赶紧剥完，结束这种痛苦的劳动。痛苦不是因为劳动繁重，而是因为它挑起欲望，而又必须克制这种欲望。

过了一会儿，马小兵又去厕所，高尚和高远也去了，回来之后，高光就发现他们嘴角有些变亮，油光光的那种亮，可是高光还是不动。

高天起来巡视了几次，没有发现问题，就让同学们自己剥，他回办公室去了。

马小兵、高尚、高远干脆不去厕所了，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高光偶尔瞥一眼他们，马小兵和高远蠕动着嘴向他示意，腮鼓鼓的，嘴里明显地含着东西在吃。高光就是不接茬，继续剥他自己的。

等到快刹完的时候，马小兵又领着高尚和高远离开了一会儿，不过这回没去厕所，而是到校园外面去了，回来的时候，3个人的手都插到裤兜儿里，坐下来继续剥。高光又瞥了他们一眼，马小兵看着高光，脸上挂着笑，手却从裤兜儿里抓出一把小石子，悄悄搀进了剥好的花生米里，高远和高尚如法炮制。

该交花生米了，马小兵、高远和高尚3人的一点不少。2斤带壳的花生，应该交回去一斤四两纯花生米，高远和高尚正好，马小兵的还超了半两。高光以为自己的也不会有问题，可是高天起举着秤一称，一斤三两半，少半两。

“不对，我一粒也没吃，我发誓，不信你看我嘴里，我一个也没吃。”高光急了，张着嘴让高天起看。

高天起把高光推开，气鼓鼓地说：“谁愿看你的臭牙，分量不够就得挨罚！”

高光站在一旁，看着高天起一个一个地称完，结果只有高光的分量不够。高光还想辩白，高天起什么也不听，大声命令道：“没话可说，受罚吧，扛着铁锨打扫厕所去。”高光哭了，但是无话可说，只好扛着铁锨去打扫厕所。

马小兵和高尚又去厕所。

高光正干得大汗淋漓，在粪便中发现了两粒花生米。

马小兵故作同情地问道：“高光，你真傻，我们怎么干的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叫你跟我来你还不来，你说你冤不冤？”

高光不说话。

高尚则笑嘻嘻地说：“高光，怎么样，厕所的味道不错吧？”

高光仍然不说话。

高远扛着一把铁锨来帮忙，刚干了两下子，高天起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了，吼道：

“高远，你要想干你自己全干了。”

高远放下铁锨，走开了。

高光沉默着，泪水和汗水一同落下来。

星期二的中午，上完数学课，高天起刚要离开教室，马小兵站起来说：“老师，高尚的钢笔丢了，他不敢对你说，怕你打他。”

“在哪里丢的？”高天起问高尚。

“就在教室里，早晨我还用着的，吃过饭回来就没有了。”高尚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帮着找了，哪里都找了，就是没找到。”马小兵说。

高天起不走了，站在讲台上，下命令说：“大家都不要走，只要是在教室里丢的，就肯定能找到。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书包翻出来，什么都不留。”

大家都翻出来了，高天起逐个看了一遍，没有。看到高光的书包的时候，翻得特别仔细，每本书里都找了，就是没有。

“大家别动书包，都站起来，就在座位上站起来，我再找一遍。”

大家站起来，高天起围着每个人的座位看了一遍，还翻了翻高光的身上，没有。

“下课吧。”

大家都走了，高光还坐在座位上。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站起来，环视了一下门和窗子，确信没有人了，伸手从裤裆里拿出一只钢笔来，还没来得及往书包里装，马小兵和高尚突然出现在眼前，大叫着：“小偷，小偷！三只手，三只手！”

高光想跑，被马小兵和高尚扭住，送到办公室，高天起在里面。

“高光是小偷，是三只手，他偷了我的钢笔。”高尚总算到爸爸有了个交待，钢笔不是他弄丢的，他可以免去一顿皮肉之苦。

高光被开除了。

杨老师对高天起说：“高校长，我以一个教师的身份保证，高光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请你让他回来上学。”

“笑话！你的教师身份值个屁！你是谁？就能随便保证一个三只手的小偷？学校再丢了东西你负得了责任吗？你怎么就能保证高光不再偷东西？”

“你把这个学生交给我，我单独教他，只要让他回到学校来。”

“单独交给你？那你找我干什么，你去他家里教不就完了吗？”

“应该给他提供参加集体活动的条件，应该让他回到班里来！”

“应该的事情多了，开除一个小偷也是应该的。我不能让他回来，想培养他，你自己想办法吧。”

妈妈带着高光来到学校，让高光跪到高天起面前，高光说：“高校长，我错了，我一定改，让我回来上学吧。”

“谁能保证你改？班里同学再丢了东西，我这个校长可负不起责任，不行，我不敢让你回来，你的三只手在哪里对别人都是一种威胁。”

妈妈挨着高光扑通跪下，说道：“求求你，高校长，让高光回来上学，我一定对他严加管教。”

“哟，你可是妇女主任，你下跪我可担当不起，等哪天我计划生育犯了错误，岂不也要给你下跪吗？再说了，你的孩子偷了东西，长了三只手，我是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开除他的，这又不是我个人的事，我没有办法让他回来。”

高天起说完，拿起教本走了，把妈妈和高光晾在那里。

杨老师把妈妈和高光扶起来，说道：“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妈妈领着高光回到家里，高光说：“妈妈，别求．他了，我不上学了，我在家里帮你干活。”妈妈说：“不，孩子，这次不是你的错，是妈妈的错，妈妈欠你一只钢笔，可是你得保证再也不偷了。”

高光说：“我保证，妈妈。其实我也不想偷，只是我看见别人用钢笔，急得手痒痒，咱家又没有钱……”

常工作来了，一进门就说：“哎呀，我刚听说高光出了事，我来晚了。不过这个高校长也真难说话，我好说歹说他才答应让高光继续回学校上学，我可是打了保票的，绝对不能再有同类事情发生。”

“谢谢你了，常工作。高光快给常工作磕头！”妈妈擦着眼泪，命令高光。

高光真要跪下磕头，被常工作拉起来，“这哪里行？这哪里行？我也是喜欢高光，孩子犯了错误要给他改正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高校长已经同意了，现在我把高光送回学校去。走，高光，背上书包跟我走。”

妈妈又说：“谢谢你，常工作，高光以后会报答你的。”

常工作说：“这话就见外了，只要高光上好学，只要你把村里的妇女工作做好，这点事情算得了什么？”

高光被开除了几天，后来又回到学校，他经历了比那次被撤销临时班长更大的磨难。那时候他刚进校门，班长又是自己争来的，不觉得怎么痛苦，可是这次，他是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是长了三只手的贼，他也为自己感到丢人。可他还得硬着头皮回到学校，回到同学们中间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的磨难。

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磨难啊！

人的一生总要经受一些磨难的，然而高光提前经验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爱迪生被学校开除过，并未影响他成为一个伟大的发明家；索尔仁尼琴被开除出苏联作家协会，还被逐出国门，流亡到美国，后来他还是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说不定高光的被开除也为以后的辉煌奠定了基础，可惜的是在他刚刚返回学校的那一段时间里，没着出任何辉煌的迹象，甚至比被开除以前更孤独，简直可以说是落寞了。

高天起对高光是不愿正眼看的，同学们也都表现出了疏远，即使过去“兔协的会员”，也都不愿再记起高光的好处，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紧护着书包，做出了预防小偷的姿态。高远与高光走得还近，可是自从那次高远要去帮助高光打扫厕所被高天起呵斥以后，也只能在人后与高光亲密一点，在班上，在老师面前，高远也对高光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唯有杨老师对高光一如继往。

但杨老师因为高光遇到了一些麻烦。书被教育组收走，高天起一次又一次的耻笑和辱骂，宫师母日见严重的病，高光不能提供什么帮助，慢慢地也不愿到那两间小泥屋里去了。

妈妈没有嫌弃高光，反而给予了更多的关怀和温暖。

霜冻一到，妈妈就把棉鞋给高光做好了，虽然用的是高光“截留”的棉花，但毕竟这是高光穿棉鞋最早的一个冬天，脚刚感到一点寒意，就捂在了暖暖的棉鞋里，这是不曾有过的幸福。

最让高光感到幸福的是，他终于有了一只自己的钢笔，是妈妈卖了一布袋山芋干换来的。秋后队里结账的时候，因为爸爸不在村里，又没有交回钱来，只有妈妈一个人的工分，不但没有得到分红，反而要往队里贴钱，没有钱贴，队里就扣粮食。即使这样，妈妈还是去卖了一布袋山芋干，实现了曾经对高光许下的诺言。钢笔很小，带锯丝的，暖瓶状，单纯的绿色，高光爱不释手，每天晚上在油灯下写一页小字，字写得不一定有明显的进步，可是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学生了。

妈妈就坐在高光的身旁，就着油灯做点针线活，嘴里偶尔还哼着小曲：

一呀嘛一更里，

月亮照正东，

生产队里开大会，

批判没留情；

二呀嘛二更里，

月亮照正中，

起早贪黑把磨推，

为的是吃煎饼；

三呀嘛三更里，

月亮照正西，

一年四季勤劳动，

冬天没棉衣；

四呀嘛四更里，

星星亮晶晶，

贪嘴的孩子尿了炕，

公鸡还没打呜；

五呀嘛五更里，

太阳快上山，

生产队里要出工，

没有里洗脸。

妈妈的声音很小，但唱得很动情。高光听着听着写字的手就停下了，看着妈妈的脸，认认真真地听。暗淡的灯光下，妈妈的脸安祥而又亲切，高光第一次觉得妈妈的脸那么漂亮，消瘦的脸被头发盖住了半边，皱纹隐约可见。

妈妈唱完了，高光拍着手说：“妈妈你唱得真好听唉。”

妈妈不好意思地笑笑，拿鞋底拍了一下高光的脑袋，嗅怪道：“谁叫你听了，快写你的宇。”

妈妈并不是总这么悠闲，她是妇女主任，要经常到村部去开会。开会一般都在晚上，妈妈把高光锁在家里。高光是很不情愿的，一个人在家无聊而且害怕。自从常工作把高光送回学校以后，妈妈不这样了，只要是去大队部开会，就带着高光，让高光坐在她身边，听常工作讲话，或听高天民讲话，一直听到散会，妈妈才带高光回来，有时高光在会场上睡着了，妈妈就把他背回来。

常工作常把妈妈叫去单独研究工作，妈妈过去是单独去的，后来越是常工作让她一个人去，她就越是要带着高光，让高光坐在身边，有时甚至一边与常工作谈着话，一边把高光搂在怀里。高光偎在妈妈的怀里，看着常工作讲话。常工作讲着讲着就没话可说了，聊些家常，还会伸手逗一逗高光，说道：

“我的第三个孩子也跟高光这么大，他妈妈很疼他，可惜没有高光这么聪明，他妈就笨得要命，孩子怎么能聪明呢？就是家太远了，在临沂，100多里地，要不我怎么也得把孩子带来与高光一块玩几天。”

“对，常工作应该带孩子来，让嫂子也来，嫂子肯定漂亮，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也开开眼。”妈妈躲避着常工作的目光，低头偎在高光的脑袋上。

“可别提我那个丑老婆子，一提她我就恶心，与你一比，她就不能叫人了。”

常工作向妈妈靠近一点，拉着高光的手，掏出一块钱来，说道：“高光，去小卖部给我买两根蜡烛来，剩的钱你买糖吃。”

高光接过钱来，站起来要走。

妈妈说：“天黑了，路不好走，高光怕是不行，我去吧。”

“这点小事，高光肯定能办好，锻炼锻炼嘛。再说，咱们还有工作要研究呢。”常工作拦住妈妈，让高光去了。

村部里的烛光照出来，把高光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斜斜的，两只脚一高一低地踩着模糊的夜路，影子格外大，不停地晃动着。突然影子没有了，眼前一片漆黑，高光回头一看，村部里的蜡烛灭了，同时还听见扑通一声，接着看见妈妈从黑咕隆咚的屋子里跑出来，慌张地叫着：

“高光，等等我！高光，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去！我跟你一块去！”

妈妈赶上高光，拉着高光的手，妈妈的手在抖。

高光跟着妈妈走，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常工作似乎走到村部门口，停住了，咬着牙小声说了一句：“假正经！”

妈妈带着高光来到小卖部，买完蜡烛剩了四毛钱，高光兴高采烈地叫道：“剩的钱买糖厂妈妈却说：”不行，找钱吧。“

售货员已经把糖拿过来了，高光伸手捏了一块，妈妈抓住高光的手，训道：”不行，糖不能吃，放回去！“

”常工作叫买的，又不是咱家的钱……“

妈妈一巴掌打在高光的头上，说道：”馋死你了？放回去！“

高光还想赖，但看出了妈妈脸上的威严，老老实实地把糖放了回去。

妈妈拿着钱，拉着高光的手往回走，远远地看见村部，里面的蜡烛又亮起来，有人在与常工作说话。

”常叔叔，我爸爸给你炖了一只鸡，让你补补身体。“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谢谢你爸爸，这么想着我。你弟弟长得怎么样？“常工作的声音很和蔼。

”长得可快呢，又白又胖的，我爸爸说多亏了你呢，要不，就没有这个弟弟了。“

”那是你妈妈会生，你看你们家姐弟几个都这么好，女孩子一个比一个漂亮，我真想要你给我当干女儿。“

”我可想呢，常叔叔，就怕你嫌我是一个村丫头，你家阿姨怕是看不上我的。“

”哪里话，你一个高中生，有貌有才的，打着灯笼也难找呀。我那个丑老婆给我生不出这样漂亮的闺女来。就这么说定了吧，做我的干女儿？“

走近了，妈妈让高光先进屋。高光进去一看，女的他认识，是高尚的大姐，叫高苹，围着一条长长的红围巾，穿着一件三个兜的学生服，上面的兜里插着一只钢笔。高苹很漂亮，高光觉得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子。

看见高光和妈妈进来，高苹很客气、很热情地跟妈妈说话：”大婶你好，我正说要去看你呢。“

”哟，高苹真会说话，不愧是念了高中的。“妈妈说话的神情很夸张，脸上有许多挤出来的笑，”高中该毕业了吧？“

”毕业了，大婶，正要回村里来跟你学活呢。“高苹的嘴真叫甜，这是在学校里学不到的。

”闺女可真会笑话我，我斗大字识不了一筐，针线又做不好，你回来可是要给咱们村里带回来点新鲜东西。“

说了一通客气话，妈妈把蜡烛递给常工作，看着常工作的脸说：”常工作，蜡烛买来了，这是剩的钱。“

常工作不接，看也不看，冷冷地说：”放在桌上吧。“

妈妈就放在桌上，钱压在蜡烛下面。

高光以为常工作会说”剩的钱不是让高光买糖吃的吗“？可是常工作再也没有别的话，也没让妈妈坐，甚至没看高光一眼。

妈妈讪讪地站了一会儿，又跟高苹说了几句不威不淡的话，对常工作说：”常工作，要是没事，我就领高光回去了？“

”回去吧。“常工作再也没有谈工作时的热情，石头一样坐在那里，眼皮也没翻，当然也不会起来送妈妈和高光。

倒是高苹很客气地把妈妈和高光送到村部门外，还对妈妈说：”大婶有空到我们家去玩呀，我也会去看大婶的。“

几天以后，高天民把那本《计划生育工作手册》从妈妈手里要走了，接着常工作在喇叭上广播了一条重要通知：

”高皇路村的全体村民同志们，现在我代表村部宣布一个重要决定，鉴于方彩平同志对妇女工作热情不够，在村里开展妇女工作不利，兹决定免去她的妇女主任职务，由高中毕业归来的高苹同志担任新的妇女主任，请全体村民们协助高苹同志做好妇女工作，努力培养出合乎伟大时代需要的新女性。“

高苹毕竟是刚刚高中毕业的少女，当了妇女主任以后，仍对女人的一些事情不了解，就是通过看《计划生育工作手册》和常工作给她带来的一些《妇女通讯》明白了怀孕、流产、结扎之类的事情，也说不出口。在村部开会的时候，常工作和高天民经常说起村里谁谁谁该带环了，谁谁谁该流产了，高苹的脸腾地就红了，还捂着嘴笑。常工作就批评她说：“高苹你这是什么态度？妇女工作是很神圣的，你怎么能嘻嘻哈哈？”

高苹的脸就更红了，笑得弯了腰，说道：“我不是嘻嘻哈哈，只是这种事……”

“这种事怎么了？这种事就是你的工作，有不懂的地方，我是过来人，在公社里又做过多年的妇女工作，可以请教我嘛。”

高天民也在一旁帮腔教育高苹：“对嘛，常工作做妇女工作是很有经验的，很有经验的，自从他来蹲点，咱们村的妇女工作就走在了全公社的前头。再说了，他又是你的干爸爸，你是他的干女儿，女儿在爸爸面前还有什么事不能问的？不能说的？女儿是爸爸的心头肉，干女儿至少也该是干爸爸身上的一块皮吧？”

一次，两次，三次，高苹的脸不再红了，《计划生育工作手册》成了她的“圣经”，时常装在身上，常工作对着手册对她进行辅导，告诉她多大的女人就可能怀孕，女人怀了孕会有什么表现。高苹也会很真诚地问：“女人生第二个孩子是不是比第一个容易？”“女人结了婚不生育怎么办？”

辅导往往是单独进行的，在大队部里，在常工作的宿舍里。高天民有时要到大队部去，碰上常工作给高苹辅导，他在旁边听几句，插不上话，有些内容也不适合他听。常工作又是一个礼节很周全的人，一边给高苹辅导着，还忘不了对高天民打个招呼：

“高天民同志，你坐，这是你的大队部，你可不要客气哟。”

在高苹面前，常工作把“同志”两个字咬得更清楚，更像“通知”的发音。

高天民一听这话，越觉得自己不该呆在这里，就说：“对，对，大家的大队部，也是你们的大队部，你们辅导，你们辅导，我要去检查牛棚，大花牛要生了，我得去催一催饲养员，你们辅导，辅导吧。”

大队部里只剩下高苹和常工作，辅导经常到深夜。

高苹进步得很快，用常工作的话说就是她成熟了，具备了一个优秀妇女主任的一切素质。常工作要给高苹身上压更重的担子，带她去公社开妇女工作会议，让她处理高环家和高远家关于谁家的鸡多吃了谁家的菜的问题，让她填报年底的生产总结表和明年的生产计划表。总之要把她培养得像李双双那样，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

高苹毕竟是念了高中的，是当时村里文化水平最高的，她懂得常工作的意思，是让她成为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强人，可是她也明白，女人之所以是女人，就在于她是柔美的，是与男人的粗犷相对应的，所以她在努力把自己塑造成“里里外外一把手”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她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需要表现出美来。

高苹换掉了学生装，穿起大大方方的女制服，红围巾上又加了一块纱巾，脸上常常涂一种很香的雪花膏，是村里人都不曾闻到过的，皮肤就显得更加细嫩。

高天民闻到高苹身上的香味会使劲耸一耸鼻子，说不清是不屑还是贪婪。

高苹讨厌这种神情。

常工作就不，总是微微哈动着鼻孔，从容不迫地嗅，这叫欣赏。

高苹觉得常工作欣赏的动作很文雅，与她的装饰和雪花膏的味道相适应。

常工作也瞧不起高天民的行为，不止一次地严厉地批评他说：“高天民同志，你要善于培养对广大妇女的起码的尊重和理解，善于发现和欣赏妇女同志的美，扩大和提高我们伟大时代的美。”

高天民诚惶诚恐地回答说：“对对，培养，我在培养呢，高苹同志让我发现了美，我也正欣赏呢，你看我的鼻子，我的两个鼻孔张得多大！我在欣赏呢，我在狠狠地欣赏呢。”

高苹对高天民的态度更加讨厌，而常工作的眼神和脸部表情则让她越发充满自信，她既是“里里外外的一把手”，又是一个洋溢着美的女性，这不就是常工作宣布她当妇女主任时所说的“伟大时代的新女性”吗？

而且，高苹的创造性很快表现出来。她不但要把手伸进村里的每一个家庭，还要伸进学校，妇女的工作要做，作为下一代的学生的工作更要做。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高苹和常工作每人拿着一个笔记本，来到高皇路小学，给全体同学开了一次动员大会。

常工作先讲：“同学们，我们高皇路小学要成立红小兵大队，每个班是一个中队，每个组是一个小队，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对每一位同学进行评议，看谁有资格当红小兵，对那些有问题的学生，我们是不能接收到红小兵的队伍中来的……”

鼓掌，热烈的鼓掌！整个校园一片沸腾。

高车接着讲：“红小兵是一个很光荣的组织，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参加，我们需要的是那些有觉悟、有理想的好学生。红小兵大队组建以后，要组织同学们去王桥公社参观，为周围的村子义务劳动。希望同学们在最近的几天时间内对自己和别人都有一个正确的估计，要敢于批评与自我批评，要敢于揭露别人的不正当行为，下个星期我们就要公开评议，评出真正合格的红小兵，成立我们的红小兵大队。”

鼓掌，热烈的鼓掌！校园里又是一片沸腾。

高天起最后讲话：“感谢常工作和高苹同志对我们学校的关怀，我们特聘请常工作和高苹同志做我们学校的辅导员！”

鼓掌，热烈的鼓掌！校园里第三次沸腾起来。

同学们解散了，高光和高远走在一块。

“高远你说加入红小兵有意思吗？”高光问高远。

“谁知道呢。也许有意思吧，不是说要去参观的嘛。”高远满不在乎地回答。

“那你想参加吗？”

“别人都参加，我为什么不参加？”

“那你说我能加入进去吗？”

“差不多吧，过去的事情人们都忘了，现在你又没有什么问题，肯定能加入进去。评议的时候咱们两个人得互相说好话，我给你说，你给我说。”

“我保证。可是我又觉得加入进去也不一定有意思，还不如找几本小人书看呢，咱们都多长时间没看过一本小人书了。”

“哎，对了，你一说小人书我想起来了，我又见到那本《计划生育工作手册》了，昨天晚上，我爸让我去给常工作送酒，我把酒送到大队部里，看见那本手册就在常工作的桌子上，我想翻一翻，高苹说，小孩子不能看的，我就走了。你还想看吗？”

“想看，可是借不出来呀。”

“我有办法。”

高远回到家里，取下他爸爸高天民挂在墙上的钥匙，揣在怀里，拉着高光往大队部走。四处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人，打开大队部的门，他们就进去了。门上有个大洞，高远伸出手来，又把门在外面反锁上。

村部是三间连通的大房子，用两个大布帐隔开，中间是开会用的，兼着常工作的办公室，左边一间是常工作的卧室，右边一间是高天民和村里的其他人用的。

高远和高光在中屋里找了半天，没找着手册，桌子上没有，抽屉里也没有。

“我明明看见就在桌上的嘛。”高远急了，挠着头四处找，说话的声音很大。

“小声点，别让外面的人听见！”高光警觉地看了看门外，门缝里透进光来，照出飞扬的尘埃，斑斑剥剥的，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再找一找，说不定他们换地方了。”

高远到常工作的卧室里找，在床头上找到了，就是那本手册，枕头压住了半边，高远伸手就拽了出来。

“咱们能拿走吗？”高光问。

“不能，拿走要是被查出来就坏事了，咱们就在这里看吧。”高远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

他们正看着，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像是常工作和高苹的声音，接着又听见门挂和锁响，他们在开门。

糟了！怎么办？跑是跑不出去，往哪里躲？只有右屋隐蔽一点，别无去处，高光和高远来不及把手册放下，躲在了布帐的后面，透过布缝往外看。

果然是常工作和高苹进来了，他们也把门从外面反锁上，不说话，只听见他们的笑声，高苹的笑声很尖很细，常工作偶尔也会笑一笑，还拍高苹的脑袋。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到左屋里去了，高光和高远屏住呼吸贴着布缝看，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高苹说：“不行……不行……”接着就传来了高苹低低的叫声，还有床发出的吱咛声。

高光与高远对视了一眼，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

高远翻开手册，指着里面一幅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插图给高光看。高光扑味笑了一声，笑出声音来了，赶紧捂上嘴，脑袋缩下去。

“不对，好像有声音。”高苹说。

“哪有什么声音？没有，是你耳朵听错了。”常工作说。

接下去又没有声音了，一片宁静。

高光和高远瞪着大眼睛，胸口扑通扑通地跳，耸着耳朵听，又听见呼啸的笑声。

“你说咱们能跑吗？”高光咬着高远的耳朵小声说。

“往哪里跑？门他们锁上了，一下子又开不开，一跑肯定就被他抓住了。”高远说。

“他们要来搜我们怎么办？”

“谁知道，咱们别出声，他们发现不了。”

高光和高远又瞪起大眼睛，耸着耳朵听。

“你把手册放在哪里了，我想看一看。”高苹的声音。

“有我在，还看什么手册？我不就是你的手册吗？”

接着又是哧哧的笑声。

高光和高远紧张起来，眼睛瞪得更大，看着手册，不知道该怎么办。

笑完了，又传来高苹的声音：“我就是想看看手册。”

“那你就看呗。”

“你放在哪里了？”

“我哪还记得，你找一找不就完了吗？”

“我记得你放在枕头下面了，怎么没有？”

他们在找，翻来翻去地找。

高远和高光吓坏了，颤颤惊惊地把手册放在地上，伸长胳膊，从布帘子底下推到中屋里，正好推到桌子底下。然后缩回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常工作和高苹还在找。

“怎么会呢，明明是才看过的嘛。不会是有人拿走了吧？这两天没有别人来过呀，就是来他们也不会找到的。”常工作很感奇怪。

“坏了，说不定真让人拿走了，那可就麻烦大了，都是你……”高苹要哭了。

“别这样，别这样……这不是吗，你看你怎么找的，不就在桌子底下嘛！”

高苹不哭了，又是一阵哧哧的笑声。

“不对，我记得很清楚，你就是放在床头上了，怎么会跑到桌子底下去呢？”高苹又在发难。

“你真是神经，我怎么就没想到放在床头上？”常工作有些不耐烦了。

“不，就是，就是，坏了，说不定有人发现了……都是你，都是你……”

高苹真的哭起来，常工作没有办法劝。

高光和高远蜡缩在右屋的布帘子后面，惊慌得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要是他们到这间屋子里来搜查怎么办？我们可是当场就会被抓活的呀。

高苹从左屋走出来，高远和高光以为她要过来搜他们，心想完了，眼睛一闭，随它去吧。可是高苹没过来，用钥匙稀里哗啦地打开门，跑出去了，常工作在后面出去，锁上门，也走了。

高光和高远瘫软在布帘子后面……

在红小兵大队成立以前，高皇路小学开展了一次对照检查运动，让每个同学在班里当众说出自己的一条优点和一条缺点，要结合具体事例，别的同学当众给该同学指出一条优点和一条缺点，也要结合具体事例，一个接着一个进行对照检查，对过去的错误，只要敢于承认，一概既往不咎。这样做的目的——常工作和高苹解释说，“是为了让红小兵的队伍更纯洁，让每一个同学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有利于进步和提高。”

三年级先让马小兵对照检查。

马小兵说：“我的优点是力气大，摔跤的话我能掉过高远和高光两个人；缺点是我的脚丫子比较臭，上课的时候还经常痒痒，一痒痒我就想挠，一挠别人就能闻到味。”

同学们都笑了，马小兵自己也笑了。

高苹马上评价道：“马小兵同学讲得很实际，很深人，敢于当众暴露自己的缺点，也有具体事例，很好。下面同学对马小兵评议。”

马小兵在班里打架是最出名的，劲最大，谁都打不过他，都怕他，谁敢说他的缺点呢？但是辅导员叫说，不说又不行，于是都在挖空心思地想。

高尚说：“马小兵的优点是能吃苦，有一次我亲眼见到他吃饭连菜都没有，还不喝开水，光喝凉水；缺点是他太能吃苦了，喝凉水生了病也不去看，肚子疼了揉一揉就完事，结果经常害肚子疼，越疼他越忍着，有一次终于忍不住了，就倒在了课堂上。”

高环说：“马小兵的优点是他带病坚持上课，有一次他肚子疼，高校长让他去看病，他却说，不，老师，我不能因为肚子疼就耽误了上课，我能忍住；缺点是他常常不喝开水，喝生水，有一次他吃着煎饼就来上学，高老师让他到办公室去喝一杯开水，他说，不，老师，为了节省我不能喝开水。结果一上课他就肚子疼了，高老师让他去看，他又不去。”

高苹又评价说：“高尚和高环同学讲得很好，有观点，有事例，不过要把优点和缺点分得明确一点，不能搅在一起。下面高尚讲一讲他的优点和缺点。”

高尚说：“我的优点是学习很认真，作业总是得甲和甲上，偶尔有一次得甲下，我就会很伤心，觉得辜负了老师的期望；缺点是我意志不坚定，看过小人书，还看过《计划生育工作手册》，那是一本黄书。”

高苹说：“讲得很好，优点、缺点分明。不过，我纠正一点，《计划生育工作手册》不能完全叫黄书，小孩子看叫黄书，大人看就不叫黄书。”

高天起在旁边说道：“高苹同志，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不管大人看还是小孩看，《计划生育工作手册》都是一本黄书。”

高苹又说：“不，爸爸……嗅……不……高校长，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认为手册对于成年人来说是一门科学，对于儿童来说才是黄色的。”

高光与高远对了一下眼神，但没敢有更多的表示。

高天起还想跟高苹辩论，常工作拉了拉他衣服，小声说道：“别辩论了，高苹怎么也是你女儿，再说人家又是高中毕业，你能辩论过她？”

高天起不说话了，高苹让同学们对高尚进行评议。

高尚是班长，根据高苹的说法，一个班是一个红小兵中队，分队长肯定是高尚的，谁敢说他的缺点？再说了，高苹是高尚的姐姐，高天起是高尚的爸爸，就是说了缺点，人家他姐姐和他爸爸能相信吗？

马小兵说：“高尚的优点是学习努力，太努力了，有一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高尚在学习，等天快亮时我起来小便，发现高尚还在学习，他一夜没睡觉；缺点是他光顾学习，有时候忘了吃饭，有一天中午我回家的时候高尚还在座位上学习，我吃饭回来，他还在座位上学习，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捧着书本说：吃饭干什么？学习还要吃饭吗？”

高环说：“高尚的优点是他的学习太好，作业总是得甲和甲上，甲下都很少，考试也总是得100分；他的缺点是他成绩太好了，作业本上把甲和甲上都得走了，剩给我们的就很少了，考试也总是第一名，别的同学就是学得再好也只能考第二名。”

常工作和高天起互相看一眼，会心地笑笑。

高天起的意思是说：怎么样？我儿子成绩怎么样？还满意吧？

常工作的意思是说：真不错，将门出虎子，壮元家里出进士，高尚不愧是你高校长的儿子，就是行！

高苹平静说道：“高远、高光，你们怎么老沉默着？说一说你们的意见，对高尚进行评议嘛。”

高远说：“高尚的优点是他很会当班长；缺点是他有时会骗人，有一次他拿红皮鸡蛋给班里同学吃，明明说是给高光一个鸡蛋，可是高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小石头。”

同学们笑了。

高光说：“高尚的优点是他的字写得很好，我还用他的字当过垫子用；缺点是他有时会作弊，有一次考试，他跟高远挨着，有一道题他不会，就抄了高远的，高远有一道题不会，想抄他的，他没让高远抄。”

班里一片唏嘘声。

常工作与高校长又互相看了一眼，却都没笑。

高校长的意思是说：这是高光这孩子胡诌的，你别信。

常工作的意思的说：对，就是他胡诌的，高尚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干这种事？我才不相信呢！

高苹沉稳地说：“高光和高远讲得很好，敢讲真话，敢于揭露别人的缺点，这需要勇气，希望同学们都要表现出这种勇气。至于这两件事是否真实，我们要核实的，高尚同学要正确对待，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下面让高光同学介绍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高光说：“我的优点是我很节俭，比如我的本子不够用，就翻过来使反面；我的缺点是我的字写得不好，又歪又大，老是得丙或丁。”

高苹说：“同学们对高光进行评议。”

马小兵说：“高光的缺点是他偷过钢笔，优点嘛，我觉得他没有优点。”

高苹说：“不行，一定要说一条优点。”

马小兵挠了一下脑袋，说道：“他的优点是……他家里穷，他还能坚持上学。”

高环说：“高光的缺点是他偷嘴，偷过我们家的油饼；我也觉得他没有优点，如果一定要找优点的话，那就是他不怕冻，冬天他不穿袜子也不说冷。”

高尚说：“高光的缺点是他看小人书，还带到班里给同学们看，毒害同学们；他的优点是敢于承认错误，比如他剥花生米的时候偷吃了，就很勇敢地去打扫厕所。”

同学们笑了，高校长和常工作也笑了。

高苹没笑，严肃地叫了一声高远：“高远，你是高光的好朋友，你更应该对高光进行评议。”

高远说：“高光的优点是他很讲义气，很愿意帮助别人；他的确有许多缺点，不过现在都改正了。”

“不能这样说，”高苹威严地说，“你得列举出他的一条具体的缺点。”

“缺点都是过去的了，现在我真是说不出一条来。”

同学们就这样对照检查，一个也不能漏掉。对照检查完了，大家都出了一口气，准备回家，高远却被高天起叫到办公室。

同学们都走了，高光还在校门外面等着高远。等了好长时间，高远终于出来了，脸上似乎不高兴，还有泪痕。

“高远，你怎么才出来？咱们快去挖苦菜吧。”高光对高远表现出朋友的关切。

“我不去了，你去吧。”高远的态度很冷淡。

“不是说好了放了学一同去挖苦菜吗？河滩地里苦菜现在正多，嫩着呢。”

“我不去了，不想去，你自己去吧。”

高远不愿多说什么，甩下高光一个人走了。

高光就一个人到河滩地里挖苦菜，挖了一会儿，看见高远来了，他就叫高远：“高远，高远，到这里来挖，这里苦菜多呢。”

高远却不理高光，回过头去叫了一声：“高尚，快点，慢了苦菜就被别人挖完了。”

果然高尚从竹林里出来，与高远走在一快，走到高光身边来挖苦菜。

高光挖了一棵大苦菜，送到高远的提篮里，说道：“高远，给你一棵大的。”

高远却把苦菜扔出来，看也不看高光一眼，说道：“谁要你的苦菜！”

高尚得意地看了高光一眼，对高远说：“走，高远，咱们到下坡地里去挖，那里苦菜也多。”

第二天要宣布红小兵的评定结果，常工作、高苹和高天起又来到教室，高天起说：“同学们，经过上一轮的对照检查，我们已经基本上评出了红小兵的成员，在宣布红小兵的名单以前，高远同学要对上次的评议作一点补充。”

高远站起来，脸红红地说：“上次我对高尚的缺点说惜了，他给高光的就是红皮鸡蛋，里面不是小石头，就是鸡蛋黄和鸡蛋白……高光说的高尚的缺点不是事实，是高光捏造的，高尚考试从来没抄过我的，我也从来没抄过他的。另外，我经过思考，想起了高光的一条严重缺点，他不光是小偷，而且是损公肥私的小偷，秋天我们给队里拾棉花的时候，他偷了一口袋棉花，现在他脚上穿的棉鞋就是用那一口袋棉花做的。”

班里一阵唏嘘。

高光红了脸，低下头，谁也不敢看……

高苹接下来宣布了红小兵大队成立的重大消息：高见——－就是高远的哥——－担任高皇路小学红小兵大队大队长，高尚担任副大队长兼三年级中队队长，马小兵担任三年级中队副队长，高远担任三年级中队政委，高环担任三年级中队女子别动队队长。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红布条，上面用黄色的宣传色写着“红小兵”三个字有职务的就是一个更宽的红布条，上面写着“队长”、“副队长”或者“政委”的字样。红布条要戴在胸脯的左上方，用别针别着。

高光因为缺点严重，隐瞒事实，不被接纳为红小兵。

别人戴红小兵的徽章时，高光的脑袋垂在桌子底下，看着棉鞋和脚腕子，脚腕子光着，没穿袜子，有点冷……

高光给高远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亲爱的高远：

你当了红小兵的政委，这是你的光荣，我祝贺你。可是我请求你不要因此不理我，咱们俩毕竟同位三年了，现在我还占着你的桌子，我感激你，希望我和你仍然能做好朋友。

你的朋友高光

高光是在红小兵大队成立的当天下午把信塞到高远的书包里的，然后就放学各自回家了。第二天早晨上学，高光去得很晚，他甚至害怕走进学校，害怕走进三年级的教室，在妈妈的催促下，快打上课铃了他才从教室后门溜进去。

同学们围在黑板旁边看什么东西，马小兵在念：“……我请求你不要因此不理我，咱们毕竟同位三年，……希望我和你仍然能做好朋友。你的朋友……”

高光听见了，搭眼一看，正是他写给高远的那封信，被贴在黑板旁边，信纸上画了一幅漫画：一只胳膊上长出三只手，一把大刀砍在胳膊上，胳膊正在往下滴血，血是用红墨水画的。马小兵念完，看见高光来了，故意大声嗷嗷地叫着：“高远，希望我和你仍然是好朋友啊，你可不要抛弃我呀。”

同学们哈哈大笑。

马小兵念完，高尚又接着念，念完也叫：“亲爱的高远，你是我亲爱的朋友，你可不能不让我跟你一位呀。”

班里的同学都看见了那封信和那幅漫画，也都听到了马小兵和高尚的叫声，又看见高光进了教室，都看着高光笑。

高光想骂马小兵，想跟高尚打一仗，可是他没有勇气。高远坐在位子上，高光想质问高远为什么要把信贴出去，又是谁画了那幅漫画，同样没有勇气。有一点高光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不能再和高远一位了，不能再占用高远的桌子了。

同学们笑了一阵，以为高光会与马小兵打起来，或者会与高尚和高远打起来，可是高光什么也没做，甚至连马小兵、高尚、高远都没看一眼，连同学们都没看一眼。这出乎大家的意料，他们不笑了，马小兵和高尚也不叫了，静静地看着高光，看他要干什么。

高光在众人的目光中沉静地走向高远，走向他和高远共同使用过的桌子，那是高远的桌子，高远以前是把书包放在一边，另一边让高光放，可是现在高远把书包放在了正中间，身体也趴在桌子的正中间。

大家静静地期待着，看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比如高光会不会咬高远一口，会不会大骂高远几句，或者可怜巴巴地求高远还让他放下书包，让他坐，让他继续用桌子。可是高光只是从高远身边拿走了他的矮矮的小板凳，转身离开高远。

同学们又以为高光可能会一生气不上学了，拿着板凳直接走出教室。可是高光也没有这样做，而是把小板凳放在最后一排的边上，默默地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掏出书来，不声不响地看，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同学们失望了，就好像跟着要被砍头的阿Q一路，却没听到阿Q唱一句戏文，觉得没劲透了，于是谁也不再关心。

上课铃一响，杨老师进来，看见了黑板旁边的信和漫画。他惊愕地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地坐着的同学，看见了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的高远，又在最后一排找到了高光。他把信揭下来，很谨慎地叠起来，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对大家说：“同学们，请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杨老师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个木箱子，木箱盖子已被拆掉。杨老师直接走到高光面前，把木箱立着放好，笑着对高光说：“这个，你可以当书桌用的。”

高光默然地看了杨老师一眼，杨老师笑着对高光点了点头，示意高光把书包放上去，高光照办了，还往木箱上伏了伏身体，写字合适。

下课后，红小兵集合去王桥公社参观，都戴上徽章，每个中队长站地自己中队的前面，大队长站地整个队伍的前面。

高尚打着一杆红旗，上面写着：“高皇路小学红小兵大队”。

大队出发了，高见喊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红小兵们一起喊：“一二三四！”

喊声震天。队伍走了很远，口号声还能传回校园里来。

高光从教室里出来，背着书包回家。

杨老师站地小泥屋门前叫住高光：“高光，过来。”

高光跟着杨老师走进两间小泥屋，宫师母坐在床上，面色发青，手里拿着一本书，对高光点了点头，说道：“小哈克，你怎么不来看姑妈？来，过来，给姑妈念《圣经》。”

杨老师责怪宫师母道：“你自己念吧，我们的高光可不会念什么《圣经》。

”我知道他是高光，喜欢看小人书的高光，他是我们家的朋友，是我的小哈克，不，是我的小汤姆，他们俩是好朋友，他们发现了金币，他们……“

宫师母自言自语地说着，埋下头去看书了。

杨老师在高光面前取出一个东西，问高光道：”高光，知道这是什么吗？“

”毛笔。“高光说。

”想不想用毛笔写字？“

”我怕写不好，钢笔字我都写不好呢。“

”不好嘛？我觉得写得不错，你要是把毛笔字写好了，钢笔字也能带起来的。“

杨老师让高光坐到书桌前，教给高光握毛笔的姿势，拿出一瓶墨汁，把着高光的手，在提前准备好的一张毛边纸上写了一撇一捺，组成了一个”人“字。

”怎么样？好写不好写？“杨老师问高光。

高光看着毛笔和自己的手，觉得陌生而又新奇。

我竟然能用毛笔写字？

”你自己写，写‘快乐’两个字。“

高光大着胆子，握着毛笔，蘸满墨汁，往毛边纸上一落笔，泪了，黑了一大片，手往下一滑，满手都是墨汁。

杨老师却笑了，说道：”有意思，与我当年一样，一抹一手黑。不要紧，再写。“

高光往上衣上抹了抹满是墨汁的手，上衣黑了一片，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抹了一片黑黑的墨汁，可是”快乐“两个字还在写出来了，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

杨老师连说”好、好“。

宫老师也从床上起来欣赏，说道：”我的小哈克会用毛笔写字了，可是我的小哈克也变成黑哈克了。“

高光又用手抹了一下脸，墨汁抹得更均匀了，张开嘴对宫师母嘿嘿地笑了。

高光拿着毛笔、墨汁和毛边纸回到家里，在饭桌上继续写。

天黑了，屋里暗了下来，妈妈点上灯，说道：”高光，写一会儿就睡觉吧，毛笔字没有用的，现在都用钢笔了，谁还会用毛笔！“

”不，妈妈，杨老师说了，毛笔字肯定还会流行的，中国人用毛笔写了几千年的字，断不了的。“

高光写得很起劲，手腕子写累了，手指头写疼了，手上又抹黑了，可是他还是写，字写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劲。写着写着，高光觉得毛笔大小了，就换了一只又粗又长的毛笔，跟扫帚差不多，在一张很大很大的纸上写。高远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在高光的身边开始写毛笔字，用一只小毛笔写，写了很厚一叠纸，拿给高光看，高光写自己的，不看。高远又拿过一大块红布来，求高光说：”高光，你给红小兵的红旗写上字吧。“高光挥起扫帚一样的毛笔，在红旗上写字，正写着红旗飘起来了，风吹着红旗呼啦啦地响，高光有点烦了，心想我写字你飘什么？就拿起毛笔来，用笔杆敲打红旗，一敲才发现，红旗不是用布做的，是用木板做的，敲起来哈哈地响，响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叫，像是二哥高进的声音：

”高光，妈妈，高光，妈妈，快开门，快开门，是我，是我，是高进，高进……“

高光被叫声惊醒了，妈妈点上灯起来开门，高进一头扑到妈妈的怀里，哭着说：”妈妈，妈妈……我可回到家了，我可回到家了……“

妈妈抱着高进，惊讶地问：”高进，你怎么深更半夜地回来了，你爸爸呢？“

”妈妈，我是自己跑出来的……“高进哭得更痛了，趴在妈妈的怀里，吸泣着说，”我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跟爸爸了，他打我，天天打我，不给我饭吃，还逼着我干活，给他烧火做饭……我受不了了，就跑出来了，不知道路，我一路问着回来的，我走了三天三夜了，妈妈，从汤庄一直走回来的，饿了我就要饭，人家不给我吃，狗咬了我的腿，妈妈，我饿，我饿……“

妈妈给高进做了一碗鸡蛋汤，高进大口喝着，高光给高进拿出煎饼，说道：”二哥，你吃，使劲吃，家里有的是。“

高进拍了拍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高光，说道：”我吃，我吃。“

高进戴着单帽子，帽沿坏了，耷拉下来，盖着眼睛；棉袄破了好几个洞，棉花露出来，已经是黑的，袖口全开了，像麻袋一样；脚上穿着胶皮鞋，左脚鞋底磨透了，脚丫子全露在外面。

高进吃完，妈妈用热水给他洗脚，腿上被狗咬的地方还紫着，身上有好几块伤疤，高进说是爸爸用棍子打的。

高进把脚放在热水里，妈妈用手搓洗着，高进又说：”……爸爸一开始是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干小工，给人家推砖，我就跟他住在窝棚里，又潮又湿，都是建筑工人，我要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后来建筑工地上没有活干了，爸爸就带我到汤庄南边一个叫河头的村子，爸爸在那里给人家养牛，住在牛棚里。河头村有一个小学，爸爸本来说是让我上学的，可是因为他挣不出钱来，交不起书钱，就不让我上了，跟着他养牛。爸爸用人家喂牛的豆子去换酒喝，喝醉了就打我，用棍子打，用皮带抽，用绳子抽，我被打急了就钻到牛糟底下，跟牛一块睡，不出来。最后爸爸又让我拿料豆去给他换酒，我就跑了……妈妈，我想你，想高光，我不想跟着爸爸受罪，跟着你和高光，要饭也行，就是不要再跟爸爸，我恨他，我恨他，妈妈，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高进哭，高光也跟着哭，妈妈把高进搂在怀里，硬咽着说：”不让你走了，孩子，妈妈再也不让你离开我……“

鸡叫了，离天亮还早，高进与高光搂在一起睡下，妈妈把他们挡在里面，给他们盖好被子，看着高进沉沉地睡去。高光虽然闭上了眼睛，可是二哥的哭声还在耳朵里响着，他心疼二哥。

妈妈再没有睡下，坐在床头挡着高进和高光，一直坐到天亮。

高进睡了一天，到傍晚才起来，刚起来，突然发现爸爸站在院子里，高进澳地一声叫着逃回屋里：”妈妈，救救我！爸爸追来了，妈妈，救救我！“

爸爸果然冲进屋里要去抓高进。

妈妈抄起菜刀，把高进挡在身后，咬着牙对爸爸说：”高天中，今天你要再敢碰高进一个指头，这把菜刀就会砍掉你的脑袋，叫你去见阎王！“

爸爸被妈妈手中的菜刀吓住了，往后退了退，嘻皮笑脸地说：”你看你，我又没把高进怎么样，干吗发这么大的脾气？我不过就是想把他带走，他出来三、四天了，我很担心，既然回家了，我也就放心了，你让他跟我走不就完了吗？也省得他在家里给你增加负担。你看你，别老举着刀，真出了危险就麻烦了。“

高光就在一旁看着，他恨不能上去咬爸爸一口。

妈妈举着刀，满脸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高光从没见过妈妈这么凶，没想到妈妈会拿刀对着爸爸。高光佩服妈妈的勇气。

”走吧，高进，跟我走吧，我对你也不错嘛，你干吗不对我说一声就走了，让我好一逼着急。“

爸爸又要上前抓高进，妈妈高举着刀对爸爸吼道：”高天中，这不是你的家，高进也不是你的孩子，你给我滚出这个家门，马上就滚，滚慢了别怪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妈妈真的举着刀要去砍爸爸，爸爸害怕了，夺门而逃。

可是三天以后爸爸又回来了，带着一个行李卷，背着他的那个破布包，进门以后厚着脸皮对妈妈说：”快过年了，外边也不好混，我再也不走了，在家里跟你一块好好过日子，带孩子。我从临沂带来了芹菜种和韭菜种，跟人家学来了种大棚菜的技术，我给生产队里种大棚菜，多挣点工分，补贴家里，也给队里搞点创收。“

妈妈不再赶爸爸走，也不与爸爸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爸爸的蔬菜大棚建起来了，在冬闲的河滩地里，用土墙。塑料、林秸垒起两个大窝棚，旁边盖了一间小屋，爸爸带着高光住在里面，日夜守着。爸爸本来要带高进来，高进死活不干，高光也不愿意来，可是总得有个人跟爸爸作伴，高光就跟来了。

还好，在建棚的这一段时间里，爸爸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和蔼和勤奋，没打过高光，把精力都用在了大棚上，整地，施肥，撒种，每天上午太阳好的时候把大棚敞开，让太阳照进来，下午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再盖上。单调重复的劳动，爸爸竟然干得极有耐心，这让高光感到惊讶。

高光也对大棚感到新奇，冬天怎么能种出韭菜和芹菜来？爸爸的和蔼换来了高光的热情，高光忠实地陪伴着爸爸，从早到晚，帮助爸爸晾晒大棚，给爸爸端茶送饭，夜里就跟爸爸睡在小屋里，与爸爸通腿儿，爸爸的身上竟也散发着热量。

十几天的辛苦过去，高光惊喜地看见韭菜和芹菜的嫩芽从大棚覆盖下的土地里冒出来，鹅黄的颜色，有几分鲜绿，这在冬天是少有的奇迹。高光用手扒着嫩芽，叫道：“爸爸，韭菜发芽了！芹菜发芽了！”

爸爸从小屋跑进大棚，抚摸着嫩芽，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即使对高光和高进也没表现出那样的父爱，嘴里喃喃地说道：“发芽了，发芽了，早就该发的，晚了好几天了，发了就好，发了就好。”

妈妈带着高进来看了，给爸爸和高光带来新烙的油饼，给爸爸带来一件大棉袄。妈妈看着黄绿的菜芽，说道：“今年冬天暧和，会长好的，会长好的。”

爸爸也说：“当然会长好的，到过年的时候能卖个好价钱，给队里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能过个富裕年。”

高光说道：“妈妈，过年买炮仗吧？”

高进说道：“妈妈，过年买肉包饺子吧？”

妈妈笑着拍一拍他们的头，说道：“就知道玩，就知道吃，要等韭菜和芹菜长好了才能买得起呢。”

高天民来了，看着大棚里的菜，说道：“天中，不错，只要真能长大，卖出钱来，队里与你五五分成。”

“行，五五分成，就五五分成，”爸爸满有把握地说道，“你放心吧，我把临沂人的手艺全学来了，不光学了种大棚菜，还学会了种西瓜呢，等大棚菜收了，明年春天就可以种西瓜，红瓤黑籽的西瓜。”

“你先别说大话，把这一季菜对付好了再说明年的。”高天民用手扒开韭菜的根看了看，根白白的，扎得很深，“行，不错，天中，总算没有白白地出去闯荡这么多年，这回的菜要是真种成了，我就服你。”

“这回我算叫你服定了。”爸爸的得意溢于言表。

常工作和高苹来了，常工作手里提着一个小包，高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猫着腰往大棚里走。

“不错嘛，高天中同志，冬天种出了绿色食品，这是你对高皇路村的一大贡献，高皇路村的群众会感谢你的。”常工作一副上级到下级检查工作的派头。

“哪里哪里，还是常工作你领导的好，要不是你支持，队里还不愿意出地呢。”

爸爸这么谦和的态度，高光是第一次见到。高光觉得常工作和爸爸说话的方式好像是都蒙着一层纸，可是听起来又很顺耳，他就津津有味地跟着听。

“村里有些同志思想保守得很，不知道怎么去培养和扶持新生事物，这怎么行？不要紧，高天中同志，有我支持你，你放手大胆地干，不要怕失败。”常工作越说越来劲，在大棚里指手地脚起来，好像大棚倾刻变成了会场。

高苹说话了：“这样的先进技术应该大力推广的嘛，天中大叔，过几天我有时间了，把你的先进经验写一写，往公社里汇报，是一个很好的典型嘛……只是，这里面味道太大了，我有点受不了。”

高苹说着，就有点想吐，出来大棚，冷风一吹，哇地一声吐起来，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干呕。

常工作似乎也受不了大棚里的味道了，说道：“在种好菜的同时，还要搞好卫生，尤其这个粪便的味道，不太好，不太好。”

“对对，搞好卫生，搞好卫生。”

爸爸说得诚心诚意，可是常工作一走，爸爸又说：“什么卫生？狗屁不懂，还给我装蒜，去你妈的！”

十几天过去了，韭菜和芹菜的叶子宽大起来，茎杆有一巴掌高了。爸爸用镰刀割下一些，韭菜和芹菜各捆成三把，对高光说：“高光，把这三份菜送给高天民家、高苹家、还有常工作，每家一份，一把韭菜，一把芹菜，剩下这些，我们自己家炒了吃。”

“为什么要送给他们？这是我们自己种的莱！”高光提出异议。

“哎，小孩子就不懂了，不送不行的。”爸爸数着指头说，“高天民是谁？是村长。高苹是谁？是妇女主任，她爸爸是你们学校的校长。常工作是谁？是工作队的，来蹲点的。上次我们提鱼的事还记得吗？我要是听了你妈妈的，就没有事了。这次，我们要学得聪明一点。”“那还得送一户人家。”

“谁？”

“杨老师家。”

“行”

天越来越冷了，韭菜和芹菜长得不快，但总是给予高光全家无限的希望。爸爸与高光坚守在小屋里，夜里冷风在外面呜咽着，透过门缝吹进来，高光感到头冷，就用被子蒙上。爸爸坐在床头上，点着油灯，听着外面的风声，嘴里念叨着：“别再冷了，别再冷了，更不要下雪。”

越是担心的事情往往越会发生。

天一亮，爸爸起来，一推门，大叫一声：“不好了，下大雪了，快起来，高光，我们要加固大棚。”

高光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穿上衣服，跑进雪地里。

风正猛，雪正大，风卷着雪花，钻进高光的脖子里，刺骨地冷。爸爸被风雪裹着，把大捆大捆的秆秸压在大棚上。

高光想去看看大棚里的韭菜和芹菜怎么样了，伸手去开大棚的门。

“要死啊，高光，大棚里进了冷气菜就会冻死的！”

爸爸对高光吼了一声，这是爸爸种大棚以来从未有过的吼声。高光对爸的恐惧回到了从前。高光把手缩回来，跟着爸爸往大棚上盖秆秸，把所有的环秸全都盖上了，爸爸抬头看了看大雪漫卷着的天空，对高光说：“高光，回家让你妈把家里的林秸都扛了来。”

妈妈来了，高进也来了，自己家的林秸不够，又借了别家的。大棚全部用秆秸围了起来，像一座高高的山。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地上的积雪埋过了脚腕。爸爸、妈妈、高进、高光站在雪地里，围着山一样的大棚，不知所措。

“怎么样，天中，大棚能顶得住这么大的雪吗？”高天民来了，满身的雪。

“没有问题，大棚里面热得很，你看塑料纸的里层有水蒸汽呢，那是热的。”爸爸掩饰着担心，壮着胆子，指着林秸下面的塑料纸给高天民看。

确实，塑料纸的里面挂着一层水珠，大棚里面也好像在冒着热气。

“怎么样，高天中同志，需要不需要什么帮助？”常工作和高苹来了，常工作穿着一件黑布大衣，那是村里人所没有的，高苹围着一条长长的红围巾，也是村里人所很少见过的。

“没事，一点事也没有，天一晴就好了。”爸爸还是一副自信的神情。

高苹被冷风呛着，又吐起来，还是没吐出什么东西，干呕。

妈妈抚着高苹，拍了拍她的后胸。

“大婶，不知怎么搞的，最近我老想吐。”高苹对妈妈说。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也可能是受凉了，快回去吧。”

妈妈劝走了高苹和常工作。

大雪一连下了两天两夜，雪停的时候，地面的积雪没膝深了。西河全被雪封住了，竹林和树木被雪压弯了腰，只有几个坚硬的枝条还在空中挺着。周围的村庄里星星点点的房屋露出来，谁家做饭的青烟在雪上飘着，很渺茫。雪淹没了整个世界。

爸爸和高光的小屋一半被埋在雪下，大棚全被雪埋了起来，秆秸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座高高的雪山。

太阳出来了，照着明晃晃的雪，雪的反光刺疼了人的眼，艰难地睁开，看着这个陌生的白茫茫的世界。

高光全家人都在大棚周围，把林秸上的雪推下来，把四周的雪扫干净，露出潮湿的地面，放上林秸。

“点火吧。”爸爸说。

高光和高进拿着火柴，把林秸点着了，熊熊的大火燃烧在大棚周围，把大棚周围的雪全都烤化了，大棚上冒出股股的热气来。

“大棚里面不会有事吧？”妈妈担心地问爸爸。

“不会，不会有事的。”爸爸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大火在大棚周围断断续续地烧了两天，秆秸烧去了一半，大棚周围的都地被烤热了，近处的雪已经化得一点没有，太阳暖暖地照下来。

妈妈、高进、高光站在爸爸身后，看着爸爸开大棚的门。门开了，一股呛人的青菜气味喷出来，爸爸把秆秸掀掉，把塑料纸揭开。

韭菜和芹菜已经蔫在大棚里，全被冻死了！

“天哪，这可怎么办？”

爸爸叫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大棚里，栽倒在蔫死的青菜上。

“天中！天中！”妈妈叫。

“爸爸！爸爸”高进和高光叫。

妈妈与高进、高光一起拍爸爸的后胸，拽爸爸的腿和胳膊。

“哇”

爸爸醒过来了，大口大口的血吐到菜地里，吐到蔫死的青菜上。

“哇，老天爷，怎么就跟我过不去呀？老天爷呀……”

妈妈、高进、高光抬着爸爸往家里走，爸爸哭叫着，嘴里还在吐血。路边的积雪很多，爸爸吐出的血染红了雪地。

妈妈又开始借钱了，为了爸爸的病，为了一家人的吃和穿。

爸爸一天一副汤药，已经吃了十几天，病不见好转。黑黑的中药汤子，妈妈一锅一锅地煎着，冒着热气，端到爸爸的床头。爸爸皱着眉头喝下去一半，嫌苦，不喝了，扬手把药碗摔在地上，叫道：“苦药汤子，能治什么病？”

高光吓得一激灵，妈妈一句话也不说，看着摔碎的碗发呆。

“都是你，非得逼着我去种什么大棚菜，这回可种出花来了，功夫搭上了，种子也搭上了，又害我得了一身病！”

爸爸已经不止一次这样瞪着牛眼埋怨妈妈了，家里经常响着爸爸的这种叫骂声，高光、高进供若寒蝉，妈妈急了就对爸爸叫一声：“去死吧！”叫完了还得去买药，煎药，到亲戚、朋友、邻居家里借钱。

人穷了，嘴都难张，谁愿意把钱借给你？东家3块，西家5块，能借到钱的地方都去了，有钱人家不愿借，见了就躲着走，好像妈妈身上背着的不只是一身债务，是灾难和瘟疫，谁家都怕沾上。

妈妈带着高光来到高天起家，高天起一家人在围着桌子吃饭。高光躲在妈妈身后，偷偷看着人家饭桌上散发着香味的白菜豆腐，直往下咽口水。

“哟，这不是方主任吗，让你到我的门上来借钱，真是难为你了，”高天起扒下一口饭，挟起一筷子菜，嚼着，“可惜的是我一向救急不救贫，天中不是挺有本事的吗？寒冬腊月种什么大棚菜，野地里还能长出人参来？笑话！”

高尚妈端着饭碗，满脸笑着说：“他大婶，其实也不是不借给你，我们也是没有钱了，前几天刚给高苹买了两件衣服，钱都花没了，要过年了，我们也正愁着没有钱买年货呢。”

高苹接过来说：“的确是这样的，大婶，你看我身上的这件大衣，看着还漂亮吧，就是用我爸爸刚发的工资买的，不骗你，大婶。大叔病了，我们也很想帮你们一把，再说大叔又是试验大棚菜累病的，我还要给他写个典型材料宣传一下呢，谁想到大棚怎么就这样了，要说大叔也是，没有把握就别干嘛，搞得你们一家人都跟着难过……”

高尚啃完了一块骨头，瞥了高光一眼，把骨头扔给了桌子底下的大黄狗。

妈妈领着高光从高天起家出来，高苹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大黄狗在后面汪汪地叫了两声。

回到家里，杨老师正坐在爸爸的病床前，山羊胡子垂着脸上几分忧郁，一见高光，拍着高光的脑袋问道：“外面冷吗？”

“不冷，杨老师。我们去高尚家借钱了，他爸爸不借给我们。”高光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告诉杨老师。

杨老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20块钱来，递给妈妈说：“我发了工资，你们先拿去用吧，治病要紧。”

“谢谢了，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得起你。”妈妈接过钱，声音哽咽了。

杨老师又从提包里掏出一卷毛边纸来，递给高光，问高光道：“高光，毛笔字练得怎么样了？今年我可是要你给我写对联的哟！”

“我好长时间不写了，杨老师。”高光惭愧地接过毛边纸。

“要写，要写，三天不写就手生了。”杨老师嘱咐完高光，握着爸爸的手说：“没事，谁都会遇上个三灾两难的，治好了疖明年接着干，干不成就不罢休。”

“干，还干个屁！”爸爸满脸的沮丧。

“要干，不是这场大雪说不定韭菜和芹菜就长成了，我还吃过高光给我送的鲜菜呢，很鲜嫩，味道很不错的，大冬天还吃上鲜菜，这了不起，明年想想办法控制住温度就行了，得干，一定得接着干。”

高光来到河滩地，他和爸爸住过的小屋还在，阴暗处还有积雪，门窗都通着风，大棚一片狼藉，林秸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冻死了的韭菜和芹菜还残留着一点干枯的绿叶，贴在地皮上，没有一点生息。

“去你奶奶的大棚！”

高光踢了一脚大棚的土墙，抱着一捆秆秸去上学，这是老师教给的任务。

教室没有银门窗，上次风雪来临的时候，同学们冻得手痛脚麻，课上不下去。老师让每人带一捆林秸，封上窗子，再用秆秸打成门，叫做把门子，挡在门外。

教室门前堆了高高的一垛林秸，高天起带着一部分学生用秆秸封窗子，杨老师带着另一部分学生打把门子。教室里没有空地，杨老师就让学生把林秸抱到办公室里，搭起一根长长的木棍，拴上绳子，高光和高尚、马小兵等人把林秸持齐了，递给杨老师。林秸，绳子，绳子，称秸，一道接一道地缠下去，把门子就有了模样。

窗子封了一半，把门子打了一半，高天起传令休息。杨老师也停下手中的绳子，回到他的两间小泥屋里去喝水。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光一个人。

高光随意测览了一下办公室，看了一眼高天起的办公桌。他知道那张桌子，他曾经不止一次在那张桌子跟前罚过站。桌子很大，三个抽屉。高光突然产生了想看一看抽屉里面有什么东西的念头。

顺手拉开外面的一个抽屉，一小卷钱亮在高光的眼前，外面的一张是拾元的，里面包了多少不知道。

高光心里一动，抓起钱塞进自己的棉裤口袋里，回头朝外面看去，一个人也没有。高光伸手把抽屉关上，若无其事地走出办公室。

高天起正在院子里跟学生一同踢键子，高尚、马小兵等人都围着看，杨老师从小泥屋里走出来，持着山羊胡子，看高天起的游戏。

谁也没有注意高光。

高光先上了一趟厕所，出来以后也参与到游戏的行列里高光不很会踢键子，可是踢得挺卖力气，几脚踢下来，头上已然有些汗意了。

劳动又开始的时候，高光还是与高尚、马小兵等人一同给杨老师递秆秸。杨老师一道秆秸一道绳子地打着把门子，偶尔还给高光讲几句笑话。

高天起中间回来过一次，拉开抽屉找东西，高光的心马＿吊起来。高天起在抽屉里翻来翻去找，高光就低着头持林秸他听见了自己怦怦的心跳，手有点哆噱，可是他尽可能表现得泰然自若。额头上沁出汗来，高光歪着脑袋用肩膀蹭一蹭帽子，盖住前额。

高天起翻了一会儿，嘴里还自言自语道：“哎，我刚才明明放在这里的，弄到哪里去了？”高光的眼睛闭了一下，心想完了，要被发现了，他甚至把手放在口袋外面，实在抵不过去，只好承认了。

“杨老师，见我的……嗅，在这里。”高天起摸出一卷绳子关上抽屉，又出去了。

高光的心释然了，把林秸持得更整齐了。

谁也没发现高光有什么不正常。杨老师也没注意。

中午放学的时候，别人回家，高光也回家。爸爸还是躺在床上，发脾气，骂人，骂高进，骂高光，骂妈妈。

妈妈依然沉默着煎药、做饭、缝衣服。

下午又上课了，杨老师上一课，高天起上一课。高光与平常一样蔫蔫地听着课，用嘴哈着冻得又紫又红的手，别的同学也一样。放学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高光与其他同学一样背着书回家了。

妈妈给爸爸递过一碗面条去，爸爸几口扒下去，“再给我盛一碗。”

“没有了，就剩那么多面，我全做了，吃点煎饼吧。”妈妈端着空碗，哀怨又无奈地看着爸爸。

“不吃，破煎饼有什么好吃的，吃煎饼能养好我的病吗？”爸爸的脾气又上来了。

“你爱吃不吃！”妈妈把空碗往桌上一顿，不说话了。

高光进屋来，扔下书包，欣喜地说：“妈妈，爸爸，我捡了18块钱。”

高光把一小卷钱掏出来，举到妈妈跟前。

爸爸眉开眼笑地叫道：“拿过来我看。”

高光走到床前，爸爸把钱抢过去，裂开大嘴数着，一张10块的，一张5块的，三张1块的。

“好，好，18块钱，发财了！”爸爸拿出一张一块的给高光，“去，高光，给我买一斤酒去，我一个月没喝酒了，快馋死了。”

高光接过钱，妈妈却把他拽住了。

“告诉我，高光，在哪里捡到的钱？‘

”就在我们学校东边的大路上，我低着头走路，用脚踢着路上的石头，往前一踢，一个小卷，捡起来一看，是钱。“高光说得头头是道，一点都不含糊。

”是实话？没撒谎？“

”撒谎我是兔子！“

爸爸在床上急了，在床上叫道：”还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是捡来的。快去买酒，高光，再给你两块钱，买两个罐头来。“

妈妈放开高光，让他去了。

第二天一上课，高天起与杨老师同时走进教室，杨老师站在最后一排，高天起站在讲台上，阴沉着脸，不说话，瞪着后们。突然一拍桌子，大叫一声：”高光，站起来，把昨天偷了的钱拿出来！“

同学们刷地把目光集中到高光身上，高光稳稳地站起；漠然地看着高天起：”老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你再给我装！昨天你在办公室里偷了我的钱，一个月的全部工资，18块钱，快给我拿出来。“高天起两眼要出火来。

”没有，我不知道什么钱，什么工资，老师。“高光的语气坚决。

”还敢抵赖！就是你，跟杨老师一起打把门子的时候是你偷的。“

”高老师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偷的？“

”对你来说还要什么证据吗？在办公室干活的只有十个人，不是你还会是谁？就是你，不老实承认我就再开除我！“

”不是我，老师，确实不是我，我敢发誓，谁偷了你的钱谁天打雷劈了。“

高天起没有办法了，杨老师在后面说：”同学们，出了这事我很痛心，不管是谁干的，我希望你主动交出来，或者自觉地自己把钱放回高校长的抽屉里，给你3天的期限，如果三天之内你还不觉悟，我们坚决查到底，一旦查出来，就不仅开除学籍的问题了，要让你去游街，让周围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你是一个小偷。“

高天起开始叫学生轮流到办公室谈话，昨天在办公室干活的同学是重点调查对象。马小兵、高尚、高光，一个接一个。

高天起改变了态度，对高光和声细语地说：”高光，你已经学好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提了，这次不管是不是你，只要你说实话，即使是你干的，我也不计较，是你干的你就承认，不是你干的你检举出一个人来。“

”不，我不知道，“高光坚决地摇着头，”老师，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

中午，杨老师和高天起去了一次高光家，妈妈去给爸爸买药去了，爸爸躺在床上。

高天起说了丢钱的事，爸爸睁着大眼问道：”你们是不是怀疑高光干的？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孩子我有数，以前干没干过我不知道，这次绝对不是他，高光是一个好孩子，他怎么能干这种事？“

杨老师和高天起走了，爸爸瞪着高光，满眼是话，说道：”高光，我知道钱肯定不是你偷的，你还要记住，你不光没偷钱，也没捡到钱，你与钱没有任何关系。“

学校停课3天，全力调查丢钱之事。

第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

第二天上午，高苹和常工作来到学校，召开全体红小兵大会，号召全体红小兵要敢于揭发坏人，要大胆地向坏人坏事作斗争。接着仍然是找每一个学生谈话，谈话的重点还是那天在办公室干活的人。

”高光，别怕，不是你干的也不要紧，你说出一个人来。“高苹说。

”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事与我无关。“高光说。

”高光，想一想，你最近真没碰过钱吗？见没见过18块钱？“常工作说。

”没有，我不知道什么18块钱，一点都不知道。“

”高光，要是最后查出来是你干的，我要杀了你！“高天起说。

”查出来你就杀了我，高老师。“高光说。

”高光，我只问你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杨老师拍着高光的脑袋问道。

”不是，杨老师。“高光稍微犹豫了一下，没敢抬头看杨老师，垂下眼皮，顺眼看着自己的脚，回答的口气很坚决。

晚上回家，妈妈与爸爸刚吵过一架，妈妈想对高光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爸爸先说道：”高光，记住，你没偷钱，也没捡到钱。“

”我知道。“高光扔下书，盛了饭去吃。

妈妈看了看高光，又想说什么，最终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高光早早地睡下了，爸爸睡不着，点着油灯无聊地坐着，妈妈也无聊地坐着。

”钱……钱……“高光突然叫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妈妈给高光盖了盖被子，看着高光睡，不说话。

”钱……钱……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再不敢了。“高光又叫起来，被子也蹬开了。

妈妈惊恐地看着高光，给他盖上被子，轻声叫着”高光，高光“，想把他叫醒。

”叫他干吗？让他睡去吧。“爸爸制止妈妈。

”……不，不是我，我没见到钱，不是我，坚决不是我。“高光突然坐起来，挥着手势，眼睛还闭着，”不是我，绝对不是我干的，不是，不是……

妈妈站起来，呆呆地看着高光。高光却一头倒下，又睡去了，自己拉了拉被子，裹住身体，打起呼来，一夜再没动。

第三天上午，继续查钱的事。高天起在班里一个一个地拷问，同学们的回答是：“不知道”或“不是我干的”。

杨老师陪着高天起在教室里转了几圈，走了。

下午突然传出消息说钱找到了，就在高天起的抽屉里，夹在最里面的一个本子里，18块钱，一分不少。

学校又恢复了上课。高光安然地坐在教室里，高天起拿他没有办法，高苹和常工作也拿他没有办法。

一个星期过去了，全体老师要到镇上去开会，杨老师让高光来陪宫师母。宫师母坐在床上，一到冬天她就很难下地。杨老师嘱咐高光给倒点水，把做好的中午饭热一热给端到床上。

高光很乐意干这种工作，宫师母不断地叫他小哈克、小汤姆，还念书给高光听，念的是《皇帝的新装》，那个皇帝真有意思，光着屁股去游行，人们还不敢说，只有一个小孩子说了实话，人们才恍然大悟。

宫师母念了一会儿书就睡去了，高光一个人呆着无聊，就翻杨老师的书看，心想说不定还能翻出几本小人书来呢。

在一个纸箱子里，高光翻着一些旧书，用老字印的，还有竖排的，高光不认识，也有一些新书，高光掀几页，看不懂，又放下了。翻出一本发黄的书，跟杨老师给他的毛边纸差不多，封面上写着：“日记”。

高光随手翻下去，是最近的日记，有一页写道：

X年X月X日

清查继续。我从那个孩子的眼睛里看明白了，是他干的，可是我不能说，我也不会逼着孩子说。

我做了一次小偷，把我的宫女的私房钱偷出18块来，放进了那个人的抽屉，我的宫女不知道，我的宫女不关心钱，世人都像我的宫女的心这么淡就好了。

愿我的宫女身体好起来，听我给她拉二胡。

宫师母翻了翻身，叫道：“汤姆，你又在翻什么，金币已经被你翻走了，再也没有了，你可不能让皇帝和大臣给你骗走了。”

“知道了，姑妈。”高光眼圈红红地说道，“姑妈，要不要我给你念《圣经》？”

常工作的妻子来了，带着一个与高光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来的第一天与常工作有说有笑的，与高苹见了面也还亲热，高苹给她叫大姨。

“去我们家吃饭吧，大姨。”高苹说。

于是当天晚上就与常工作一起，带着孩子，在高苹家吃的晚饭，可是第二天一早人们就听见大队部里吵吵嚷嚷的。

先是常工作与他妻子吵。

“你行啊你，你就在高皇路安家落户吧，你永远不要回家了，也别要我们娘俩了，你再给孩子找个后妈吧！”

“你胡说些什么吗？我不回家还不是为了工作吗，我不回家也整天挂念着你们呢，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是很正常的同志关系，我没有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的心里很坦荡，你这样吵吵嚷嚷的，影响很不好。”

“怕影响不好，你就别干坏事。没干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好人坏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别看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心里不知道怎么咒骂我呢！不知道多么想现在就赶我走呢！告诉你们，不弄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常工作不吵了，又听见了他妻子和高苹的声音。

“大姨你这样说可是要亏心的，常叔叔在这里工作够辛苦的，我们家也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与常叔叔走得近了一点，要是想多了，我们可是怨枉得很呢。”

“我怨枉不了好人，坏人也别想错过我的眼。好鞋破鞋是人穿出来的，破了底的鞋子想藏也藏不住。”

“大姨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可是觉得你人不错才请你我们家吃饭的，你怎么这样说话呢？这不是成心找别扭吗？”

“你以为吃了你们一顿饭就想堵住我的嘴呀，没门儿。不是成心找别扭，是有人想往我身上吐脏水，想把我们娘俩脚踢出去。吐，你吐啊，我看你能把肠子吐出来吧，快吐啊，了日子想吐你也吐不出来了，生在娘家就好了，省了找男了。”

“大姨你这不是咒人吗？你怎么大白天说这种不要良的话？你不怕烂舌头呀？这可是在我们村，是在我们家口！”

“对呀，这是你们家门口，要不是你们家门口，有人敢这不要脸吗？这不是我的家，我住不了几天，可是想叫我这么明不白地走，瞎了他的狗眼！”

常工作一个嘴巴打过来，孩子哭了，他妻子闹得更凶：高天民来劝，常工作的妻子领着孩子走了，走的时候说：“我你们讲不出个理表来，我去找你们领导，总有说理的地方！”两天后，公社下了调令，把常工作调走了，高苹的妇女主任被拗了，方彩平，就是高光的妈妈，继续当妇女主任。

爸爸能下地了，拄着拐棍，高光陪着爸爸到河滩地里。

爸爸看见大棚，嘴里骂着：“什么他妈的大棚，坑死我了呀！”

“爸爸，明年咱们还种吗？”高光对大棚似乎没有完全丧失信心。

“还种？种了一下雪不又完了？不种大棚菜了，咱们种西瓜，春天种西瓜，只要有地，有水，西瓜比大棚菜好种得多，西瓜也好吃，不费劲，能卖钱，多好！”

“那咱们在大棚上花的这些功夫不都白费了？”

“白费了就白费了呗，只要西瓜种好了，费这点功夫算什么！”

“爸爸你有把握种好西瓜吗？”

“简单得很，不就是种西瓜嘛，那有什么难的，春天整好地，点上种，施肥，浇水，要让西瓜秧多通风，有太阳晒着，夏天就等着摘西瓜了，圆滚滚的，一刀切开，沙瓤，红红的，先让你吃个饱，再去街上卖，两毛钱一斤，一卖一个高价。”

“爸爸，我觉得你总是说得好，干起来什么都不成……”高光用怀疑的目光看爸爸。

“放狗屁！”爸爸脾气真是难摸，正高高兴兴地想着明年会如何好，高光一句话就惹火了，“是我干不成的吗？是老天爷不让我成的，不信你小仔子看着，明年我非把西瓜种成不行！”

“你要是种不成呢？”不知哪来的勇气，高光第一次用挑战的口吻跟爸爸较上劲了。

“你小崽子想把我气死？种不成我是王八！”

“说定了，爸爸，你要种不成你就是王八！”

高光陪着爸爸往家里走，走到院子里，听见屋里有人在哭，是高苹的声音。

“呜呜……大婶，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过去都是我们家不好，我爸爸不好……大婶，你说这样我还怎么见人呢，都是姓常的害了我，我本不想顶替你的职务，可是他硬要我当……都是他把我带坏的，大婶啊，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你一定要原谅我，帮帮我，把……那个……打掉，要不我就不能活了呀，大婶……”

“别这样，闺女，我知道你的难处，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会计较的，可是遇上这种事……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高苹，好闺女，大婶我不会不管的，我一定帮你想想办法，不会让你丢人，可是你自己千万要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过去的。”

“大婶，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没有闺女，就把我当成你的亲闺女吧……”

妈妈把高苹送走，爸爸幸灾乐祸地说：“怎么了，是不是这小丫头……该！我就看她能得不是个样，这回我看她怎么见人！”

高光睁着大眼，好奇地问：“妈妈，高尚的姐怎么了？对了，我见过一次，在大队部里，在床上，她跟常工作……”

妈妈当头给了高光一巴掌，训道：“说！说！再说我把嘴给你缝上！”

高光莫名其妙地看着妈妈，感到怨枉，叫道：“我就说，我就说，她不借给我们家钱，她跟人家……”

妈妈把高光按在了地上，捂住了高光的嘴：“高光，你要再说我就叫高校长把你当小偷绑起来！”

高光害怕了，不吱声了，只是睁大眼睛，惶惑地看着妈妈。

几天后，妈妈到王桥公社去了，领回来一个中年妇女，让高光叫谷阿姨。谷阿姨背着一个箱子，用布蒙着的，进门就放在了里间的床上。高光以为是什么好玩艺，趁妈妈给谷阿姨做饭的当儿，揭开布偷偷看了一眼，箱子旁边有一个大大的红“十”宇，高光见过的，知道这是卫生箱。

谷阿姨是个医生吗？干吗把卫生箱用布盖着？高光想问妈妈，可是没有机会。

高苹来了，很羞涩的样子，也叫谷阿姨。

谷阿姨小声问高苹：“现在有什么反应？”

“想吐，浑身没劲，还老想睡觉。”

“那肯定是了……没事，该用的东西我都带了，疼一次就完了。在哪里做？”

“去我们家吧，我把家里人都赶出去了，只有我妈在家里，正烧水呢。”

高苹的脑袋更低了，不敢抬头看谷阿姨。

妈妈做好了饭，端给谷阿姨，“吃，多吃点，谷大夫。”

谷阿姨吃着面条和鸡蛋，剩了半碗，让高光吃。

妈妈说：“高苹，你先走，我和谷大夫随后就到，让你妈多烧点水。”

高苹应着，走了。

妈妈又对高光说：“高光，我和谷阿姨去高尚家串个门，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家里看家，别到处跑。”

妈妈带着谷阿姨走了，谷阿姨身上背着那个箱子，还是用布蒙着。妈妈要背，谷阿姨不让，“不沉，我背得动。”

几个小时后，妈妈带着谷阿姨回来了，谷阿姨身上还背着那个箱子，还是用布蒙着。谷阿姨似乎有点累，坐下后还喘着粗气。

妈妈给谷阿姨倒了一碗水，谷阿姨喝着，感叹说：“现在的姑娘啊……”

高苹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包，里面鼓鼓的，装满了东西。

“谷大夫，你受累了，这几十个鸡蛋你拿着，回去补一补身体。”

“这可不行，不好拿的。我能来还不是方彩平大姐的面子，我们认识多年，是老朋友了……”谷阿姨推辞着，“可能还会流红，不过不要紧，都处理干净了，让高苹多睡几天，别下床，不流红就没事了。”

高苹妈走了，妈妈送走了谷阿姨，鸡蛋让她带走了。

放寒假了，高光每天练毛笔字，写了字就拿给杨老师看，杨老师还给他改，在写得好的下面画上个圆圈，不好的杨老师就画一道杠，在旁边写一个好的，让高光再照着写。

爸爸的病好了，拐杖扔掉了，脾气还是那么大，见人就说：“明年我要种西瓜，让你们吃个饱，还能卖个好价钱。”

过年的时候，杨老师让高光写对联，高光就写，写了好多，杨老师的两间小泥屋贴上了高光写的对联，高光家就更不用说了。

宫师母弯着腰站在门前，看着高光写的对联，念道：“今冬大雪天降玉，明春厚雨地生金。不错，有点意思。春云夏雨和夜月，唐诗晋字汉文章。好联，就是字写得歪了点，不错。我的小哈克，你把皇帝和公爵家的门也写上对联了吗？”

“姑妈，皇帝家的让太监写了。”高光嘿嘿地笑着。

大年初一的那天，高光来给杨老师和宫师母拜年，按照当地的风俗，拜年是要磕头的，高光就真的给杨老师和宫师母磕了头，两个膝盖跪在地上，脑袋也要着地了。杨老师把高光拉起来，拍打着高光膝盖上的土，笑得很得意。宫师母却说：“高光，以后再也不要磕头了，小哈克和小汤姆从来不给姑妈磕头的。”

高苹来给妈妈拜年，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高苹穿着大衣，围着红红的围巾，脸红红扑扑的，像刚高中毕业回来时一样。

妈妈把高苹拉起来，说道：“好闺女，大婶受不起你磕头的，大婶也没有压岁钱给你。”

高苹起来，拉住高光的手，掏出两块钱给高光压岁，高光接了钱，心想，奶奶的，不拿自不拿，推开高苹的手，跑了，妈妈做的那双棉鞋把地踩得扑哧扑哧地响。

中国在70年代中的几年里，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天降石头，唐山地震，有些大人物死了，有些人被打倒，又有些人登上大安门，还有人从监狱里刚出来……高光本来也该像很多饱经风霜的中国公民一样成为历史的见证者，遗憾的是那时他年龄尚小，对蚂蚁上树和知了蜕皮的兴趣远大于谁掌大印和谁坐监狱，他只记得住过一段时间地震棚，可是地震老也不来，就又搬回屋里，还记得因为问“为什么说‘毛主席逝世’不说‘毛主席死’”，吃了高天起一记耳光，学校的追悼会上他没哭出眼泪来，就学着马小兵在眼皮上抹了些唾沫，可是高天起还是没让他去参加镇里的追悼会，他感到有些不平。至于别的，要么从来没听说过，要么听说后又丢在竹林的枯枝败叶下面，很快就烂掉了。

不但没有历史，而且没有一个口快心直的阿长讲《山海经》的故事，更没有一个读书识字的妈妈教他背唐诗宋词，高光从妈妈那里直接得到的有关知识和文化的信息，局限于一些粗浅的谜语，其中有一则是这样的：

前面一根棒，

后面一根棒，

隔得不算远，

就是追不上。

不知道《谜语大词典》里收没收这一条，它决不深奥，但难倒几个猜谜专家不成问题。如果没见过那种石头的工具，如果没见过一前一后两个人各抱着一根棍子，推着一块圆柱形的石头，沿着一个固定的圆圈不停地转动，就是再聪明的专家，把脑子挖出来，也无法揭开谜底——石磨。一上一下两块圆圆的象棋子一样的石头，一前一后的两根棍子，实在太像一个谜了，从旧时器时代传下来的一个谜，数千年不断演绎着的一个谜，一代又一代人解了又解而始终没有解开的一个谜，一个简单到几岁的孩子就能猜中而又复杂到一个阅世老人却无法破译的谜。

无数的祖先就在这样一个谜里转圈，妈妈转了几十年了，大哥高强转过，二哥高进转过，现在仍然在转，轮到高光，他没有理由不转。既如此，猜出这样一个谜，对高光来说容易得如吃一碗面条，所以每当妈妈把这个谜语当作一种智力游戏来测验高光的时候，高光不等妈妈说完，就会大吼一声：“无聊的推磨！”

是的，推磨的确很无聊。如果说高光有什么他最厌恶的事情，毫无疑问就是推磨。可是煎饼是通过推磨做出来的，煎饼是一家人的主食，是一家人的生命，不推磨就没有煎饼吃，不推磨就没有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成“无聊”，高光是不是有点罪大恶极？然而没有人定高光的罪，因为没有人不认为推磨是无聊的，毕业归来的高强对推磨的态度更加咬牙切齿：“无聊中之最无聊者！”

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

磨在转，像天上的飞机声，像厕所里的苍蝇在飞。

高强抱着一根磨棍，高光抱着一根磨棍。磨棍就是谜语中的棒。高强推磨，高光推磨，沿着被踩得光光的磨道，谁也赶不上谁。

“要真地震就好了。”高光说。

“什么意思？”高强问。

“一地震磨就会陷到地下去，不用推了。”

“那人也陷了，说不定会让磨砸死。”

“砸死也好，总比推磨强。”

“不能死，好死不如赖活着。”

高天民来了，进了大门就说：“哟，高强不错嘛，高中毕业还推磨，这都是家里娘们干的事……会不会打鼓？”

“学过一点，打不好。”高强的怀里还抱着磨棍。

“那好，放下磨棍跟我走，去买锣鼓。”

高强跟高天民走了，妈妈接过高强的磨棍，高光却放下磨棍说：“妈妈我要拉屎。”

“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快点。”

两天后，高天起和高强从临沂买来了一套锣鼓，高强当打鼓手，业务不熟练，杨老师是老鼓手，高强师从杨老师学鼓，学生放学后就在学校里练鼓。打鼓需要两个抬鼓的，好运落在高光和高尚的头上，一人牵着一只鼓耳朵，高强在鼓后面打，高光得意地高昂着头，把所有的学生羡慕得要死，高远在人群中不敢看高光。

高强打鼓，是第一槌，高环爸敲锣，是第二槌，另有三个人是小镗锣、小镲和大镲，都要跟着高强的鼓点打。

咚咚咚，锵令锵

咚咚咚，锵令锵。

鼓声，锣声，响个不停，村子里多了一份热闹，学生们有了一台好戏看。结婚，出嫁，送光荣榜，粮食丰收到镇上报捷，锣鼓喧天，好个热闹。

高强打鼓并不老道，杨老师不厌其烦地指导。

“手腕用劲，手指要轻，点打鼓心，像甩鞭子一样。来，找找感觉，试试。”

咚，咚咚，咚咚咚。

高强甩动手腕，满脸庄严。

“不错，有点意思了。”杨老师转而又对高光和高尚说，“你们两个抬鼓的要保持好与鼓手的距离，鼓面要略微向鼓手倾斜，鼓槌敲打鼓面时与鼓面呈45度角。”

高光和高尚调试着鼓面。

“你高了。”高光说。

“你低了。”高尚说。

高强两手按住鼓，让鼓面倾斜面对着他，“好了，就这样抬着，抬稳了。”

咚咚咚，咚咚咚。

高强的技艺越来越纯熟，越精湛，出头露面的机会越来越多。高光得到了同样的荣耀，但还不满足。每有活动结束，高强等大师傅被请去吃饭，高光就拿起鼓槌过瘾，起先不敢打出大声来，可小声又不够味，慢慢地大着胆子打起来，高强并没有阻止，高光就放肆起来，模仿着高强的手势，越打越带劲。

谁打的家什谁自己要带回家，高强把鼓带回家，高光在家里就有机会过瘾，打不出点来，咚咚咚略地乱敲，只要能出声音，就比沉默着有意思。家人都出去干活了，只有高光一个人在家，他就把高尚、马小兵、王虎等人叫到家里来，把鼓靠在磨盘上，斜对着他们，手持鼓格，一阵猛敲，敲得他们心花怒放。

打鼓的时候，最怕鼓底着实，鼓底着实，鼓面很容易戳破。杨老师给高光和高尚说过，可是人一多，高光就忘乎所以了，正敲着，鼓在磨盘上没靠住，滑了下来，鼓底略在磨道上，高光继续打，鼓格一戳，扑哧，鼓面破了！

高光傻了，再打，扑通扑通的声音，哑哑的。

“不是我打的。”高尚说。

“不是我打的。”马小兵说。

“不是我打的。”王虎说。

众人一拍屁股走了，剩下高光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对着鼓发呆。他用手指抠着戳破的那个窟窿，想对上，怎么可能呢？对不上，高强回来，会把他吃了的。

怎么办？

高光想来想去，找来一点糊糊和一块颜色与鼓面差不多的塑料纸，贴在窟窿上，抹平，不留神看不出来。用鼓路一打；声音竟然有点恢复了。高光把鼓面朝下，放在原处，跑出家门。镇上来了宣传队，给高皇路村演节目，没带锣鼓，高天起就让高强带领本村的锣鼓队配合人家演出。

天一黑戏台就搭好了，戏台上挂着汽灯，亮堂堂的。演员都化好了装，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围着戏台，孩子们在灯影里跑着，叫着，等着演员上台。

高强让高光和高尚抬着鼓，其他人也都准备到位，先试一试家伙。

“补好了吗？”高尚小声问高光。

高光对高尚挤挤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高环爸和其他人都严阵以待，大镗锣、小镗锣、大镲、小镲，全都紧握在手，只等鼓声响起。

高强高高地举起鼓槌，对着鼓面使劲一击，扑哧！

高强傻眼了。

怎么回事？

锣、镲一下子都扑空了，停下来，傻傻地看着高强。

怎么回事？

高光莫名其妙地看着众人，装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高尚却看看高强，又看看高光，不说话。

高强又打了一下鼓，还是扑哧。就近灯影一看，发现了塑料纸糊着的窟窿。

高强看着高光和高尚，高尚的眼睛有话，看了一眼高强，转而对着高光。

高光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打鼓？”高天明过来问。

“还打鼓呢，鼓坏了，打不成了。”高环爸说。

“怎么坏了呢？上回打完不是好好的吗？”高天明看了一眼鼓，质问高强。

“不知道……可能……也许……不过不要紧，我这就去马皇路借鼓，马皇路的村长我认识，耽搁不了演出。”

高强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高光一直傻傻地站着。

l个小时以后鼓声才响起来，演出推迟了一个多小时。

当天晚上回家，高强一把揪住高光的脖子，“弄破了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我……”‘高光的脖子被死死地卡住，说不出话来。

“你想掐死他呀，少爷！”

妈妈看见高光喘不出气来，把高强拽开。高强一脚把高光跟在地上，高光“哎哟”叫了一声，没有哭出来。

高强去了一趟临沂，把鼓修好了。高天民让高强改敲锣，让高环爸顶替他打鼓，也就是说高强的第一槌让高环爸替代了。高光也没有资格抬鼓了，换上高远，再有什么热闹，高光成了孤独的看客。高远和高尚趾高气扬地抬着鼓，高环爸眉飞色舞地打着鼓，高强敲锣虽然有精神，但毕竟是第二槌。

又到麦收报捷了，高皇路小学的学生每人举着一面小红旗，高天起带领锣鼓队，在王桥公社大院门前游行。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学生们冒着油汗。高光在学生队伍里，看着高强和高环爸拼命敲锣打鼓，喧声震天，高光忽然有一种无可言状的凄凉感。

咚咚咚，锵令锵。

咚咚咚，锵令锵。

同时来报捷的还有好几个村，都在公社门前，等着公社领导接见。每个大队都有一个锣鼓队，都在拼命敲打着，看谁打得响，似乎谁打得响，谁的麦子就收得多。

咚咚咚，锵令锵。

咚咚咚，锵令锵。

高强左手提锣，右手持槌，上身随右臂摇摆着，把锣敲得震天响。

高环爸也使出浑身解数，把鼓擂得打雷一样响。

高远和高尚抬着鼓，满脸是光荣。

高皇路的锣鼓压倒了一切，外村的锣鼓队也在拼命地打，可是声音零乱、低哑，与高皇路一比，好比蚊子与知了对抗。

高强的锣敲得更起劲了，右臂挥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锣声越来越响，他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世界，一心只在锣上，锵锵锵，锵锵锵，清脆、高亢、激越。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高强身上，高强越敲越来劲，红光满面，大汗淋漓。

高天起更感到了荣耀，站在高强旁边，打着手势为高强鼓劲。

锵锵锵，咚咚咚。

锵锵锵，咚咚咚。

不是鼓声带动锣声了，而是锣声带动鼓声。高环爸也在拼命打，可是鼓的声音远没有锣的激越和响亮。

突然，高强一槌敲下去，不是锵地脆响，而是“咔嚓”一声！

锣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锣中心裂开去，锣哑了。

“怎么了，高强？敲，接着敲，”高天起叫道，“关键的时候不能停下，领导就要出来了，不能停下，敲，快敲！”

锣敲不响了，高强急得满头大汗也不能把锣敲响。

高光在学生队伍里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狼狈不堪的大哥，心中的凄凉感更加剧了。高光很想手中有一面锣送到大哥手中，很想把别的锣鼓队都骂走，可是他喊不出声音来，即使喊出来，也会被锣鼓声压下去。

高强在人群中提着敲不响的锣，不知道敲还是不敲。

外村的锣鼓响起来，刺耳地响起来。

高光觉得脑袋要炸，捂上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