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駭，還是要拍照留念。

這大概是目前看過在小型舞台裡面，道具佈景的安排機關最多，最充滿驚喜的一次。故事場景是有一點詭異的歌德風，父親坐在輪椅上，頭轉動的樣子像是機器人一樣地震動搖晃，而且沒有表情。女管家穿著全黑的管家服，有幾幕在工作的場景把外衣脫掉，只露出裡面類似馬甲也類似脊椎復健護具的衣服，同樣面無表情，動作僵硬，但是服務周到，像家政婦三田一樣萬能，也像極了機器人，她的裙子兩旁似乎是掛了兩條大的黑色袋子，像抹布，又可以裝東西，需要什麼隨時可以從衣服各處的袋子掏出來。

第一幕女管家開門讓兒子進來，呈現父親和兒子兩人既愛又恨的關係，然後女管家頭上頂了一個棋盤坐在兩人之間，並且隨著音樂節拍敲鐘打鑼，像棋局的仲裁人，但同時她一下倒酒，一下遞煙點火，一刻也沒閒著，而且三位演員的動作精準俐落，時間接得剛剛好。這女管家的頭套非常奇妙，在棋盤之後，還頂過吊燈，吊燈之後還頂過大鍋子，把整隻雞塞進去烹煮，這個頭套類似安全帽，用類似復健護具使用的那種黏膠綁在頭上，再把這些道具黏在上面，看起來有點黑色幽默，但她面無表情的樣子，反倒讓場景顯得詭異。

有一幕父親和兒子吃飯，女管家端來一個盤子掛在父親的桌前，然後從桌子下抽出一條白布，另外一邊由一個偽裝成椅子的黑衣人端著，兒子就坐在這位黑衣人身上，兒子把脖子上的紅絲巾取下來露出裡面的女性服飾，父子二人很快地吵起來，父親輪椅向後方滑動，那白布桌子就跟著越拉越長，表現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這個衝突的場景美麗、詭異、又搞笑（很難忽略那位黑衣人），真是非常奇特的場景。那個輪椅也是非常奇特，它的兩邊及後面應該是有稍微加一點點平台，所以演員/舞者可以在那輪椅四周爬上爬下，有一幕女管家幫父親做復健的，就在那椅子四周上上下下，這樣一個被設定在輪椅上幾乎不能動的角色，因此可以做出各種奇奇怪怪的動作，讓人意想不到。

另外是舞台上的黑色大木箱，這個箱子大約三公尺高，長方形，底下裝了輪子可以旋轉，裡面附有梯子可以爬到箱子上方，四周都開了門，有時候這個門是父親家的門，長邊的門完全打開來的時候，是兒子的表演舞台背景，短邊的門就成了化妝間的出入口。最厲害的一個景，是這位有著女性認同的兒子和盲人去約會，他們爬到黑箱子上方，在四片類似城垛、圓圓的有點卡通化的板子後方，好像真得就是到哪裡去看夜景一樣。突然間，一陣強光照過來，我忍不住閉上眼睛一秒鐘，再打開的時候，發現他們已經坐到那四片板子的前面，一片布幕在舞台前方垂吊下來，強光照在布幕上映出了電影畫面，那黑箱子的頂端，變成了電影院的座位，女孩正在盲人的耳邊描述電影的場景。盲人問道紅色是什麼，然後燈暗，隨即我們看到黑箱子倒在地上，上面鋪了滿滿一片大紅色的布，像床一樣。這黑箱子功能眾多，而且每一次換景的時間都非常短，極為巧妙。

好像是要貫穿父親家那種僵滯的氛圍，或是人所經歷的不由自主與束縛，這齣劇還結合了偶戲，除了父親和管家長得像人偶，有一幕是兒子小時候試穿女鞋以及當時和父親的互動，用的就是栩栩如生的真人大小人偶。有一幕更奇怪，在兒子表演的地方，有另外一位唱歌的女角，明明就是真人演的，卻戴上類似人偶的面具與服裝，看起來似真似假。而盲人在大紅床上纏綿的那一幕，居然是弄出兩隻超級長的手，跟著他一起搖擺，這畫面真是…還蠻搞笑的。另外負責操偶的黑衣人也很有意思，實際上我們很難忽略這兩位黑衣人，他們有時候操偶，有時候扮演鏡子和兒子做相同的動作，有時候又像椅子給人家坐著在地上爬來爬去，很辛苦的真人道具。

劇情的部份顯得比較簡單些，但是沒有口白，全靠演員的肢體與道具服裝場景這些來呈現，已經是非常精采。那位演兒子的演員把那種既男又女的角色表達得很好，當他以男裝出現時，不論眼神、身體的曲線與動作，都是男性化的，而當他換上女裝，套上女性短髮頭套，踩了高跟鞋，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肢體也變得柔軟，短短幾秒鐘就有強烈的變化。有一幕他發現盲人寧願淋雨也要給她傘的那一刻，她的回眸一笑，可愛又迷人。

這裡有演出片段

金碧輝煌的燈光映照著陳舊的黃色地板，開場的時候，九名穿著西裝的扮裝藝人站在舞台上，今天是梔子花夜總會的最後一天。接著主持人開始介紹團員，每一位年紀都很大了，各有其進到這個世界的故事，最後兩位是比較年輕的女性跟男性，接著他們步履蹣跚地走到舞台四周的椅子上坐下。這齣劇呈現了這群藝人的舞台人生，他們的華麗歲月、愛恨掙扎、以及年華老去。

我最喜歡的是開頭不久，大家隨著音樂把衣服脫掉，換上女裝之前，一次又一次的定格。停格的那一瞬間，九個人總是散在舞台不同的位置，有的褲子拖到一半，有的正把衣服套在頭上，有的洋裝拉鍊正拉到一半，有的手拉著手，好像他們的生活切片被照片捕捉了下來。停格的畫面都在行進之間，充滿了動感，但無論他們正在做什麼，面對鏡頭永遠都是最美麗的姿態。

據說七個年長的演員都60、70歲了，舞團在YouTube放了這個宣傳影片，特別把每個人臉上歷盡滄桑的紋路表現出來，一種老得很優雅的溫柔感覺。音樂是Caetano Veloso版本的鴿子之歌(Cucurrucucu Paloma)，在阿莫多瓦的《悄悄告訴她》出現過，劇裡面也唱了這首歌。

這齣劇是根據卡夫卡的《學院報告》(A Report for An Academy)改編，黑猩猩紅彼得在研究人員面前講牠如何變得像個人的過程，紅彼得本來在非洲的黃金海岸和同類一起生活，有一天被獵人的槍擊中，關在船底的籠子裡被運走，之所以努力學習成為人類，只是為了尋找出路。

去年在華沙新劇團的《阿波隆尼亞》裡有30分鐘就在演這個故事，裡面安排了一群學者在旁邊拍手叫好，黑猩猩對自己現在的樣子也頗為滿意，有種諷刺感，也讓人不舒服。今天這齣是獨角戲，演猩猩的女演員Kathryn Hunter非常厲害，從頭到腳都在戲裡面，模仿猩猩的動作、眼神、聲音相當傳神，而且身體很柔軟，耍帽子的功夫也相當了得，非常精采。這隻紅彼得特別強調尋找出路的不得已狀態，以及一種在人群裡的寂寞，講的是認同的危機。牠為了自由而改變自己，導致牠現在已不再是叢林裡的猩猩了，然而卻也談不上是真正的人類，牠不喜歡自己身上同時混雜了黑猩猩與人類的氣味。原著裡的猩猩好像就沒有這麼自省。

這齣劇的舞台也很不錯，只有一個接近正方形的大型立板、一個有輪子的小講台和固定在牆壁上的梯子，演員的道具有大的旅行箱和雨傘，以及一個空的藍姆酒瓶。一開始大的白色板子是用來投影一隻小黑猩猩的特寫，燈關掉以後，那個白色的板子就變成一面大牆，呼應黑猩猩所述說的沒有出路，照在牆面上的聚光燈也頗能讓人感受到牠被關在船裡的孤獨與壓迫感。講身體氣味的那一段，整個觀眾席的燈光全部暗了下來，還冒出一陣短促的弦樂音效，頗為駭人，然後喝了酒在人前表演的時候，又冒出了歡樂的七彩紅光。

演員中間有幾次跑到觀眾席，很有趣。一個被握手握超久，一個拿了香蕉，被抓去抓虱子，頭髮都弄亂了。酒瓶那個最好玩，一開始酒瓶被留給一個觀眾，演員回到舞台繼續描述猩猩被訓練的過程，直到坐在下來用眼神示意那個拿酒瓶的觀眾把酒瓶拿過來，然後還跟他食指對食指，像米開朗基羅畫的亞當和上帝那樣，最後揮手叫他回去坐好。一句話都不用講，就靠著眼神和動作，好厲害啊。

Robert Johnson的唯一一次登台，是發掘了很多有名音樂人的John Hammond在1930年代為了在卡內基聽做一場完整的黑人音樂演場會促成的，但很不幸的他剛過世不久，於是那次演唱會放的是錄音，1960年代Hammond重新發行他的專輯，突然受到Eric Clapton等一干人喜愛，影響了許多人。關於和魔鬼交易的傳說，來自於某音樂教授1966年時因為訪談了另一位有名的藍調樂手Tommy Johnson的兄弟，他講了一段關於Tommy告訴他在十字路口跟魔鬼交易學會彈吉他跟作曲的事，廣播裡面還有當時的那場訪談錄音，真是很震撼。結果他回去跟別人聊天講到這件事，朋友說這用在Robert Johnson身上還比較有道理，他的專輯裡有一首關於十字路口，有一首關於和魔鬼並肩走路的。然後當時另外一個學生也在場，他覺得很有道理，有一天他跑去Robert Johnson密西西比老家問到另外一個有名的藍調樂手Son House關於RJ吉他突然彈得很好是否是因為跟魔鬼交易，對方不置可否，但回來以後這個文采很好的學生就寫文章裡散播了這個消息，還說Son House告訴他的，於是這個傳說就這樣被製造出來了，變成一再傳頌的好故事。但甚至卡內基廳演唱會的時候，Robert Johnson到底是否已經過世，也是一個謎呢。

唉真實真是讓人失望。

Why Music Matters做的紀念影片，背景音樂就是Crossroad

Me And The Devil Blues

這個是長在樹上的柿子，還不曉得怎麼畫樹枝，但好像有種水墨畫的感覺。柿子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就像許多人的茄子，軟軟的樣子實在不討人喜歡。很奇怪，以前不曉得柿子上的蒂都是中間尖尖的四個瓣，而且那個木質的樹枝是直接接到蒂的中心。

《總理的最後告別》開場，出現了一群穿著西裝禮服撐洋傘，打扮有如住在宮廷裡的人正穿過庭院，有前總理、他的母親、他的長年女友、女友的跟班，這群人停在別墅前的大桌子邊等待記者來訪問。別墅前是一個長了草的游泳池，老總管仍很專業地照顧一切，但他走路老是被石頭絆到，象徵這裡已經沒什麼人在打理了。這是一群活在舊時代的人，與一幢頹敗中的大房子。鏡頭前的盪鞦韆坐著一個自顧自講電話、用電腦，整顆頭挑染，作龐克打扮的女孩，後來我們知道她是小女兒。

前總理下台以後，這個居住多年的房子也將被收回去，房子裡的東西陸續被充公，他被迫面對接下來的變動。他對於過往的風光仍然懷念，找了園丁來問一般人民的聲音，園丁懷念著人和土地的連結，他懷念的是在政治上的影響力。這張桌前陸陸續續出現了許多人，前總理滔滔不絕地重複著已經講過不曉得多少次的政治理念，小報記者只關心八卦，大女兒希望他簽遺產分配書，覬覦新總理職位的代總理希望他公開支持換取繼續承租的權力，崇拜他的女學生拿書給他簽接著親熱起來，女友揚言要離開他，還故作姿態地要跟班來說她要跳崖了。

後來前總理被警察抓走，不曉得被迫簽了什麼回來以後，他們全部的人都準備要離開了。這一天，之前被忽略的小女兒告訴他不用搬去鄉下，她的伴侶歡迎大家一起去住他家漂亮的大房子，老總管要去別的宅邸工作，原本對前總理即為奉承的顧問變成了新總理的顧問，新總理成了宅邸的新主人，還問他要不要當他顧問的顧問（原本的下屬變成他的上司），前總理原本很生氣但最後還發表了一個慷慨激昂的演說，把原本的理念倒過來，還聲稱當顧問的顧問比當總理還要能為人民服務，女友覺得他背棄了理想因而和她的跟班離開了。最後他們一行人坐上馬車，小女兒騎機車，全部都離開了。故事有《李爾王》和《櫻桃園》的影子，兼又嘲諷了政治人物與八卦媒體。

《落跑教宗》非常有趣。教宗病逝後全世界的樞機主教來到梵蒂岡要選出新的教宗，教堂外擠滿了來自世界各的民眾與媒體等待新任教宗出爐。樞機主教的閉門會議上，大家默默祈禱不要當選，在第一輪的投票裡，幾個呼聲最高的名字都入圍了，結果第二輪投票的結果，新任教宗算是爆冷門，並非熱門人選的任何一位。投票的過程裡大家儘管沒有交談，卻互相偷瞄，還有一排人不約而同地用筆尾敲桌子，應該是暗示投票的過程有政治運作，但有趣的是在宗教的論述裡，政治運作是不存在的，因為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新教宗在準備宣布之前因為壓力太大退縮了，身體不舒服，教團找了醫生來看沒有異狀，只好找心理醫生(Nanni Moretti飾演)來，他在一群穿戴整齊的樞機主教圍繞下看診，而且礙於教宗身分地位，很多問題都不能問，導致他也幫不上忙，結果就是跟著被關在教堂裡。教團發言人沒辦法，只好瞞著大家帶新教宗去外面看診，希望換個不知道他是教宗的人來看診能夠解決問題，新教宗和心理醫生說他是演員，心理醫生拿出千篇一律的說詞，把問題推給童年、夢、父母，出來以後他趁亂逃跑了。

新教宗在路上穿梭，見了許多人，後來又跑去找心理醫生，我們才曉得他曾經想當演員，但戲劇學校沒考上，他對Chekhov的劇本倒背如流，但自承是很爛的演員，而畢竟教宗這種公眾人物也有很多表演的成份在，他認為自己沒有辦法扮演好教宗這個角色。神職人員和心理醫生其實是同行，同樣在解決人的煩惱，而醫生私底下要帶小孩，神職人員私下也像一般人一樣，有的抽煙，有的玩牌，有的玩拼圖，有的在研究地圖準備去旅遊，我們的新教宗還跑去看戲。這一群神職人員後來還被關在裡面太無聊的心理醫生慫恿，玩了一場排球，他把大家依照洲別分配隊伍，大洋洲抗議他們只有三個人，他反倒請他們回去努力傳教明年多帶點人來。主教們穿著神職人員的衣服玩排球賽的場景，讓人想到Monty Python的哲學家足球賽，德國對希臘，充滿趣味。

電影同樣嘲諷了宗教體制和媒體。新教宗在外遊盪的那段時間，假冒教宗的警衛在房間裡放起音樂，在廉幕後走動，其他人看到都還是會肅然起敬，並感到欣喜，好像隨便一個人冠上教宗的稱號，他就瞬間就全身上下都是光芒了，即使是冒牌貨大家也無法分辨。媒體記者也很有趣，開頭樞機主教們唱著歌依序進場，記者也要不合時宜地插話訪問，被請出去時還把教團發言人的客套話轉成說記者受到教團的歡迎，等待教宗人選出爐的時候，記者是偷聽隔壁同業講話來報新聞，而教宗遲遲不宣布，還被傳成他去世了（呼應了《總理的最後告別》裡的顧問說的，你不回答，媒體會幫你回答。）。最有趣的是一個電視訪談，一個評論家用一個很厲害語言要來解釋這個事件，結果突然卡住，最後只好承認他只是為了講而講，顯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電影結束後有影評人來講評，他介紹了導演Nanni Moretti以及他之前的作品，包括《親愛日記》、《兩個四月》、《鱷魚白皮書》，導演我是有印象的，但翻了部落格才發現之前透過金馬影展至少看了他的三部片，尤其是《鱷魚白皮書》，我甚至完全不記得有看過，唉，還好有殘留的文字幫忙喚起一點點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