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影暗香

“停業”公告

2009-02-10T07:17:00.002+08:00

人生多變故，冰雪幾重天。船已遠行，碼頭冬眠。

感謝讀者擡愛！

重溫《Choristes, Les》

2009-01-25T00:10:00.006+08:00

周末心煩意亂，翻出這張碟，和兒子同坐在電腦旁。原以為小家夥會喜歡這個故事和其中美麗的合唱聲（他一個人看兩個半小時的《The Sound of Music》還看得津津有味），結果因為是法語原版，英語字幕他又看不懂，沒多久，他就不要看了。只好給他另行安排節目，讓我這重溫電影的過程，逃不掉他「純真的」打攪。也許因為他，一個小男孩，和電影裡的主角們，一幫小男生，背景很應和，所以，盡管不時被他打斷，我卻沒有什麽怨言。尤其是，小家夥，和電影裡最小的 Pépinot 非常神似。

一座容納孤兒和不良少年的寄宿學校，一個冷漠無情的校長；校內，是一色灰暗的磚墻堆起的教室、宿舍；校外是遠離塵囂的荒山野林。有一天，原先的班主任終于受不了了走人，新來了一個矮胖的、半禿了頂、其貌不揚的老師 Mr Mathieu。在校長嚴苛的領導下，在學生調皮的氛圍中，Mr Mathieu 開始了他平靜的教學之旅……

Mr Mathieu 善良，盡責，最可貴的是，他平凡普通的性格之下，有一種熱情，對學生的熱情，對音樂的熱情。這群參差不齊、沒有受過任何聲樂訓練的「壞小孩」在 Mr Mathieu 的指導下，組成了一個合唱團，Mr Mathieu 為他們譜曲寫歌，他們為 Mr Mathieu 唱出他未曾實現的音樂家夢。雖然，這個合唱團的最高演出不過是個在資助學校的貴賓面前的余興節目，然而，這個最終實現了的表演，對 Mr Mathieu，對這幫「壞小子」而言，意味著很多：汗水，團結，目標，夢想，改變，以及愛。

作為2004年出品的影片而言，這部電影，可以說沒有任何新意，故事、情節十分老舊。然而，身為一般觀眾，不管我們成長後的人生經歷有多麽不同，心底深處，總是留著一塊荒蕪了的田地，裡面藏著很多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淡淡的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跟著一首曲子，一個故事，一縷一縷地飄散出來——也許那就是雙清澈的眼神，也許那就是個簡單的夢，也許那就是種和大自然的和諧，也許那就是股無欲無求的溫柔，也許，也許……再看這部電影，也許我是想在電影優美的童聲中、在自己往日的回憶中，找到一些些平靜。

合唱團的主唱 Pierre，不僅有天籟之音，更長著一副天使般的面龐——得到這個角色的小演員 Jean-Baptiste Maunier 可謂是萬中選一。這雖然給觀眾帶了不少純粹美感的視覺享受，但我覺得，如果找一個長相較普通的小男生來演，更能打動人。

附上電影中我很喜歡的一首歌，及其英文翻譯（摘自DVD）。

Caress Upon the Ocean

Like a caress on the ocean

Lightly lands the gull

On the rocks of a sunken isle

Ephemeral winter breeze

At last your cold breath fades away

Far into the mountains high

Face the wind and spread your wings

In the gray easten dawn

Find a path to the rainbow

And spring will reveal itself to you

Calmy

On the ocean.

輕撫海面

如愛撫海面般
海鷗輕輕落下
在沈落的礁巖上
冬日微風，曇花一現
你冰冷的呼吸最終散去
消逝在高山峻嶺
迎著風，展開雙翅
在灰白的東方黎明中
找到奔向彩虹的路
春天將向你展示自己
靜靜的
在海上

環環相扣—《The Front》

2009-01-24T06:11:00.004+08:00

我得承認，對于女性寫懸疑、罪案小說，很有「疑慮」——其中 emotional 的東西會不會太多？不過，這本書的作者 Patricia Cornwell，是跑犯罪新聞的記者出身，又在法醫鑒定部門工作過，一定程度上，淡化了不少我的「性別歧視」。

加上，Patricia Cornwell 是英國2008年 Galaxy 書獎驚悚犯罪小說類得主（獲獎作品是她2007年的《Book of the Dead》，《The Front》是2008年的作品）。書首頁的介紹中，還強調，她是第一位獲此殊榮的美國人（英國人只要一逮到機會總忘不了在文字表達上刺美國人一下。）

故事從一個舊案出發：麻州女檢查官 Lamont 把他的手下警探 Garano 派到水鎮調查一起40多年前的奸殺案。被害人是一名英國的年輕女性，盲人，在美國短期停留。年代久遠，證據幾乎不剩，當時又沒有什麽先進的（如 DNA 檢測）法醫鑒定手段，這個懸案如何能破呢？如果沒有破的希望，那檢察官 Lamont 的意圖又是什麽呢？

Garano 在調查這個案件的過程中，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而這個水鎮上的小警官 Stump 和 Lamont 原先做過同事（上司下屬），但提到對方，彼此都很不屑的樣子。Stump 不僅不願意幫 Garano 的忙，還勸他不要插手進來。不過，聰明的 Garano 倒是幫 Stump 解決了另一個案子的難題；這另一個案子裡的主角，似乎和 Lamont 有著一些不同尋常的關系。

而在這之外，Lamont 和 Garano 都不知道，FBI 和倫敦的 Scotland Yard 也在進行著他們的調查活動……

三個案件本來各不相幹，卻因為主角們之間或公或私的關系而交織在一起。小說雖然不長，但作者對于場景、細節的描述卻沒有偷懶，所以，讀者在被疑問牽著鼻子急匆匆往前走的時候，腦中浮現的畫面依舊錯落有致、不慌不忙。作者對懸念收放的節奏處理得很精彩，一步一步，從開頭到結束，讀者總能看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故事中的故事。

這本小說除了情節性強以外，還有一個小特色：新——書中對話內容充滿了「時代氣息」；六度空間，全球暖化，反恐，Youtube……，令人讀來「親切」。

西餐的感覺—《The Duchess》

2009-01-22T07:34:00.004+08:00

去年《The Duchess》的廣告挂滿地鐵出入口的時候，我在想，這個骨瘦如柴的 Keira Knightley，適合演古時候的貴婦嗎？看了電影後，答案揭曉，果真不太適合。

我和朋友一道看這部電影。看完後，兩人面面相覷，然後相視一笑。朋友問，什麽感覺？我說像一套精致的華服，可惜不合我的身材。我反問朋友。朋友說，像一盤精致的西餐，可惜不合我的胃口。我們雖然共用了「精致」這個字眼，但我還是覺得朋友的比喻更貼切。西餐的感覺，更能表達這部電影的味道（這個西餐，當然指的不是英國的炸魚加薯片餐……）。

《The Duchess》講述一個幾百年前英國貴族莊園內外發生的故事，電影中的景致、服裝、人物之間的言談舉止，電影配樂，都無可挑剔。英國人對往昔繁華的眷戀，對上流社會的艷羨，這種懷舊風，幾乎在各種描述那種時代背景的電影中，都吹得細膩精巧，就如夕陽晚照，聽到溪邊傳來的陣陣蘆笛。就這點而言，《The Duchess》其實並沒有獨領風騷，不過，它至少保持了這個高水準的傳統。這也是英國電影總是給人一種舞臺劇魅力的原因之一。

看了電影就知道，其實這麽多年了，英國人的很多特質並沒有多少改變——看重血統，愛「面子」，對名利看似清淡實則饑渴，對婚姻愛情看似保守實則開放……要說變，就是變得更隱蔽、更有現代化的表征了。所以，這個混亂的關于愛的故事，換成現代的時空背景，情節根本不需作多少變動——這盤西餐的材料、味道還是一樣，可是就少了那些吊人胃口的裝點：精美的器皿、刀叉，廚師的調色、擺飾。

公爵夫人是中心人物。她被許配給一個不愛他的公爵丈夫；婚後因為沒能生下男丁而被打入冷宮；然後又引狼入室，間接促成丈夫和閨友長期的不正當關系；後來她自己也放下身段，和青梅竹馬的對象同居生女；最後一家三口（一夫一妻一妾）和平度日，至各自老死……故事本身顯然是要把公爵夫人描寫成一個被同情的對象，可能因我是華人的緣故，總覺得，哪怕和現時華人社會有家室的女子（更不要提古時候了）相提並論，公爵夫人也已經過得很「幸福」了。

我倒是很想為公爵說點「公道話」：提親的時候，他唯一的條件，就是對方能為他添個爵位及家產繼承人，醜話已經說在前面，這就是個婚姻契約；新婚初夜，他繼續以行為表達了他的想法：他娶她只是為了有個來路清楚的兒子；他婚前有個私生女，那是婚前的事；他不明白生男生女的訣竅不在于夫人的肚子，這是知識的局限（至于傳男不傳女，那是時代的局限）；在公爵夫人過世後，他娶了另外那個女人（離過婚，和前夫還有3個小孩），顯示他不是為性而性，他會愛人，不過他不愛公爵夫人；對著萬人著迷、風姿卓越、家世清白的公爵夫人他都不愛，顯示他的愛還挺有個性。而最後，貌似冷酷的公爵，沒有利用自己的權勢去暗中報復公爵夫人的情夫，並且放過了他們的私生女。

換個幽默的角度看這部電影，不是在講愛情、偷情，而是在講孩子。公爵的腦子裡只有兒子；公爵的情婦為了借助公爵之力見到被前夫禁見的三個子女而委身于公爵；公爵夫人最後為了女兒回到了公爵身邊……

出于好奇，去維基讀了一下各人的歷史背景（電影取材于歷史人物），發現真實的歷史可比影片淡淡掀開的一頁糜爛多了。每個人都有著一堆風流債。可以出本書，名叫《豪門浪蕩史》了。

之所以對公爵印象深刻，主要還是因為飾演他的演員 Ralph Fiennes 表演得很好。他的長相很具英倫魅力，不知道和他的貴族出身有沒有關聯。Ralph Fiennes 把公爵演得最傳神的地方在于他的眼神：溫和、柔情、銳利、冷酷、可怕……無需其他地方的表情，僅僅那雙眼睛，就能把這些變化瞬間傳遞至觀眾。至于 Keira Knightley 的演技，比起她前幾部影片，沒有任何突破，尤其在電影後半部，她一點也沒能表現出角色該有的蒼老。不過，大家都是去看她那張吸血鬼般俏麗的面龐的，誰真在意她演得如何呢。

說句題外話。看維基的時候，無意中發現香消玉殞的戴安娜原來是公爵夫人娘家（Spencer 家族）的後裔。再一看，才發現，原來戴安娜根本不是我從前以為的「灰姑娘」，而是地地道道有著皇室血統的貴族小姐。

前幾日，朋友問我，看過《The Duchess》好久了，怎么沒寫影評？我答，看得多，寫得少，人懶；這盤西餐，又不是喜歡的味道。朋友說，把你當時侃侃而談的那些記下來，味道就很好。所以，此篇影評，為朋友而作。

讀《The Elements of Style》

2009-01-15T18:36:00.002+08:00

學英語學了n多年，除了有「瓶頸」的困境之外，也有些迷失——現在這個時代，看到的、聽到的英語似乎已經越來越「好用」，甚至令人有「輕佻」之感。朋友推薦了這本《The Elements of Style》；我在回味古人「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智慧的同時，帶著歸零的心態，學習此書。

這是本精簡的美語工具書，很薄，掐頭去尾60多頁而已。誠如作者所說，它只是個「提醒（reminder）」。對于每一個在用英語寫作的人而言，它提醒你，哪些準則不要忘記，哪些地方不能犯錯，寫作的基本要件是什麽……

90年前，這本書只是一本小冊子，是康乃爾大學一位名叫 William Strunk, Jr. 的英語教授自己做給學生的小冊子——提綱挈領，著重點出英語最基本的用法及寫作時最容易出錯的地方。40年後，Strunk已經辭世，Strunk 當年的學生之一，《紐約客》的編輯 E. B. White 受出版社之邀，將這本小冊子修訂成書出版。自此之後，這本幾十頁的小小工具書，廣為人知，廣為人學。

全書分為5章。

第1章——慣用法的基本規則（Elementary Rules of Usage），講了11個規則，包括逗號、冒號、分號、破折號的用法（在這方面，我一直很容易出錯）。

第2章——寫作的基本原則（Elementary Principles of Composition），講了11個原則，印象較深的有：要用主動語態；要簡潔，去掉多余的文字（比如 the fact 這樣的字眼統統可刪）；把需要強調的東西放在最後。

第3章——結構方面的幾點（A Few Matters of Form），包括標題、括號、引語等的注意事項。

第4章——容易弄錯的詞匯和詞組（Words and Expressions Commonly Misused），例如 finalize，in terms of, ongoing； allude vs elude；alternate vs alternative；compare to vs compare with……

第5章——樹立寫作風格的途徑（An Approach to Style），提了21點，總體來說，就是要清楚、簡潔，自然，中規中矩。

因為是工具書，所以讀的過程只是起到被提醒、被強化的作用，真的要收歸己有，是需要不斷翻閱、不斷記憶的。雖然是工具書，卻不死板，因為書中所舉例句都很鮮活、很到位。舉幾個我覺得有趣的例句如下：

Man proposes, God disposes.

The way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Jean Stafford

Never worry about your heart till it stops beating.

A classic is something that everybody wants to have read and nobody wants to read. -Mark Twain

醫院奇談—《Scrubs》

2009-01-12T07:47:00.009+08:00

"But I can't do this all on my own. No. I know I'm no Superman."

還是看美劇輕松。整個7季的《Scrubs》看完，情緒上都沒有多少起伏，看的過程中，也不需要翻閱多少字典。

嚴格說來，這部講述幾個醫生故事的喜劇《Scrubs》，更像是 Sitcom，而不像 TV series。很多場景、情節都很誇張，不過也因了此，讓人可以帶著置身事外的距離，遠遠地享受一些簡單、便宜的歡笑。醫院裡發生的真實故事大多沈重，悲歡離合中，多半要去掉「歡」和「合」，所以，個人覺得《Scrubs》裡對于醫患故事點到為止的風格，很不錯。這年頭，用醫患關系、病患故事來用力、煽情的題材太多了，讓人吃不消。《Scrubs》裡的溫情，清清淡淡，不令人覺得「過了」，或者太理想化了，搞笑的背後常常顯露出絕非聖賢的醫生所要面臨的現實，我覺得，這就是它的長處。或許因為我自己醫院去得多，認識的醫生也多，所以，更喜歡貼近現實世界的東西，即便是以喜劇形式出現。

《Scrubs》的故事主要圍繞著3個醫學院畢業生 JD（白）、Turk（黑）、Elliot（女）展開，他們同期進入一家叫做 Sacred Heart 的醫院做實習醫生，隨後的7年裡，他們一直在這家醫院工作。醫院裡有各種各樣的病人，有各具特點的醫生、護士，當然，最主要的還是他們這3人之間的友愛關系。JD 和 Turk 是從大學就開始的死黨；JD 和 Elliot 之間友情/愛情開開關關（有點像《Friends》裡面的 Ross 和 Richel，讓人有點煩）；Turk 後來娶了醫院裡的女護士長 Carla——故事裡另外一個重要的角色。

JD 是個「多愁善感」的內科醫生，對病人很好，愛做白日夢；Turk 是個機靈、麻利的外科醫生，和 JD 一樣有些孩子氣，對老婆很好；Elliot 作為女醫生，在男性主宰的環境中奮鬥不容易，所以有些神經質，加上她從小衣食無憂，不太懂人情世故；護士長 Carla 有點像個「知心姐姐」，很喜歡給別人建議，但心地很好……

JD的白日夢是《Scrubs》的一大特色。也許大部分人會覺得太誇張、離奇，但對我這樣不時也會有 fantasy 的觀眾而言，倒是充滿了親切感。猜想，劇中演員對于「實現」那些白日夢應該會覺得很過癮吧——可以把什麽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演上一回。

我個人覺得，第1季最有趣：那幾個主角剛剛做實習醫生，醫院裡各種身份的人的個性、故事，彼此之間的關系——圓得最好。第5季的 "My Déjà Vu" 最有創意，可以和《Friends》裡的 "The One Where Everybody Finds Out" 或者《Frasier》裡的 "They're Playing Our Song" 相媲美，雖然沒有後兩者好笑。

片子裡出現的絕大部分疾病都不足為奇，最有印象的倒是一個心理醫生對于悲痛的「診斷」：the five stages of grief: denial, anger, bargaining, depression, and finally, acceptance.

貪婪與夢想—《There Will Be Blood》

2009-01-04T01:01:00.003+08:00

影片伊始，掀開的就是一片血色黃昏：淘金夢，貧瘠的沙漠，再加上這個觸目的片名。一夜暴富的故事太多了，看你怎麽去講，《There Will Be Blood》從老套的情節中拍出了一個很有看頭的電影，導演 Paul Thomas Anderson 果真不負美國新生代導演翹楚的盛名，當然，主演 Daniel Day-Lewis 的演技更是不遑多讓（他因此片獲得2008年的奧斯卡最佳男演員獎）。

主角 Plainview 把自己叫做 Oilman，他的夢想只有一個，就是找到石油，發財致富；挖完了一處，再去找第二處……陰冷、狡猾、貪婪的他，在實現這個「簡單」夢想的途中，可以忍常人之不能忍，可以狠常人之不能狠。這個看起來幾乎完全反面的角色，在另外一個同樣自私、有野心的傳教徒 Sunday 的映襯下，顯得沒那麽邪惡，或令人費解。

這讓人想起亞當斯密的那只「看不見的手」——每個人都以自己的利益出發，最終卻形成了造福其他人的有序社會經濟。個人自私和貪婪的動機促成了這個社會經濟不斷往前飛躍的一個整體動力。從這個角度出發，Plainview 的性格特征只是一個在特殊環境（找石油發大財）下被放大的普通特色——資本家們的唯利是圖。最大化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壓縮其他人的利益：于是，有了競爭，有了欺騙，有了剝削，有了血……Plainview 自私冷酷的背後並沒有多少復雜的人性，他的目的很單純，只有永不停止地「奮斗」，才能不停地積累財富。

在摔斷了腿，卻成功發現了第一處石油寶藏之時，Plainview 抱起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孤兒：鏡頭在從遠到近、從近到遠的變換中，誰也摸不清那一幕場景究竟意味著什麽——他借用這個小孩的 sweet face 對外包裝起一個「家族事業」，而這個目的直到電影快結束時才揭曉。從帶著聰明早熟的「兒子」走南闖北，到「兒子」因為油田爆炸而失聰，從送走失聰後變得很自閉的「兒子」，到一年後把他接回身邊，Plainview 那雙禿鷹般的眼神中一直閃爍著些讓人琢磨不透的東西：慈愛與淡漠，期待與放棄，焦慮與冷靜，落寞與不甘。

雖然，在兒子長大成人後決定離開他、自己闖天下從而最終激怒他說出真相的時刻，他的目光、他的聲調中已經看不到任何一點曾經存在的父子、師徒之情，然而，他的無情，根源應該在于他的絕望：他沒有精神上的繼承者——在這個競爭殘酷的社會裡，他是強者：不計一切代價地成為贏家。他並非沒有情感（親情，友情，善心，同情心……），但當任何的情感與他所追求的目標有所沖突時，前者會是被放棄的對象。

在 Plainview 接納那個來路不明的弟弟時，他所冀望的，除了血濃于水所形成的信任關系外，更多的應是他期盼有一個「知音」，一個精神上相通的工作夥伴。Plainview 內心是孤獨的，尤其在他兒子失聰以後。不管他在人前是多麽的囂張自負，不管他是多麽不屈不饒地應對各種困難，每一次，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各個場景中出現的時候，我們所感受到的，只有一種東西：深不見底的孤獨。

傳教徒 Sunday 是影片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如果說，Plainview 是「真小人」，那麽 Sunday 就是十足的「偽君子」——臉譜化的界定簡化了 Plainview 的性格，但對 Sunday 卻是很中肯的概括。Plainview 為了買地，開了一堆公路、學校、醫院的空頭支票，而 Sunday 的教堂畢竟沒有落空。貧窮、愚昧的村民討厭一切向錢看的 Plainview，卻陷在 Sunday 構築的宗教鴉片中醉不知醒。當村民們連面包（沙地缺水）都吃不上的時候，他們不知道，Sunday 或者 Sunday 嘴裡的上帝都不能施以援手，解決了他們實際困難的正是那個自私貪婪、騙買了他們土地的 Plainview。Plainview 的醜陋，大家有目共睹，而 Sunday 的惡心，似乎只有 Plainview 明白。

Daniel Day-Lewis 所飾演的 Plainview 充滿了舞臺劇的魅力，每一個細節，一個死寂般的沈默，一個快捷的小動作，都讓人覺得很費氣力——這不是生活化的表演，因為 Plainview 就不是一個生活化的人物，而《There Will Be Blood》更是一個散發著塵土味與血腥味的冰冷傳奇。

"The king-times are fast finishing. There will be blood shed like water, and tears like mist; but the peoples will conquer in the end. I shall not live to see it, but I foresee it." — Lord Byron

所謂文化沖突—《Ping Pong Playa》

2008-12-31T03:42:00.008+08:00

可以說《Ping Pong Playa》是一部再平常不過的美國喜劇片，而它幕前幕後全部的華裔陣容，是它唯一不平常之處，然而，這唯一的不平常，就是它的亮點，尤其對我們這些在海外生活的華裔而言。

說實話，在國外生活久了，對什麽文化沖突之類的字眼覺得厭煩，大家都在用這樣的字眼解釋一切可以解釋的、不能解釋的問題，文化沖突，約等于，萬金油。我常常覺得，中國大陸南北兩地的人之間的差別其實超過一個華人和一個老外的差別。也許，很多時候，我們把文化這樣的大概念細放到個人所存在的小生境，眼界才會比較有建設性。這個小生境，包括你的家，你上學的學校，你所活動的社區等。

《Ping Pong Playa》中的 C-Dub（本名叫 Christopher Wang，他給自己起了這麽個黑味十足的外號）在我眼中，和一個我在電影中所看到的美國黑人幾乎沒什麽差別，說話的速度、腔調，走路的姿勢、節奏……所以，我很佩服飾演者、兼劇本創作者之一的 Jimmy Tsai，把這個 C-Dub 詮釋得如此活靈活現，讓我不僅看到美式文化、籃球文化、華族文化在劇中人物身上進進出出、被吸收、被改造、被創新，也感受到幕後工作者對于文化差異、文化融合的理解、把握、呈現。當然，一方面，這只是部一個半小時的喜劇，很多東西都以一種被簡化、被誇大的形式表現出來；另一方面，幕後人員都是移民了好幾代的香蕉人，對于美國東西的領悟遠超過對于中國東西的繼承。不過，這也是電影有趣的地方所在，這是一部地道的、輕松的美國片，和華人有關，又和華人無關。

C-Dub 出身于乒乓世家，乒乓是他們家的驕傲，也是他們家的飯碗。他的哥哥，是一個典型的美國華裔後代，懂事、孝順、爭氣，書念得好，乒乓也打得好；C-Dub 是個異數，好吃懶做，愛做白日夢，但他有自己真正的興趣——籃球，有所堅持，可惜他無法面對身材局限的現實。他討厭老外用老眼光（華裔多是如何如何）看待自己，但同時又極度敏感，放不下那些對老外的老眼光（他們曾是八國聯軍，他們歧視華裔）。母親和哥哥出車禍受傷後，迫于家族生計的壓力，他被迫放棄籃球，來到乒乓球臺上。為家效力、為民族爭光的“主旋律”最終在這個“美國黑人”的腦中響起……

這部片子的情節很簡單，笑點也很簡單，我想，編導們正是想用一種簡單的態度去表達、看待那些看似嚴肅、沈重的文化差異、文化認同等。女導演 Jessica Yu 拍紀錄片起家，拿過奧斯卡，她說，拍記錄片拍久了，太沈重了，所以偶爾換換口味，拍了部喜劇。這話聽起來輕松，但想一想華裔在好萊塢的闖蕩，從來就沒有輕松這樣的字眼。看看這批演藝、創作人員的背景：編劇兼導演 Jessica Yu 畢業自耶魯大學，曾經代表美國參加過擊劍世錦賽；編劇兼主演 Jimmy Tsai 畢業自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是個會計；飾演哥哥的 Roger Fan 畢業自布朗大學，曾在華爾街工作……

我到現在也搞不清楚乒乓球是不是真如英國人所宣稱的，是在他們的飯桌上產生出來的，不過無所謂，反正中國人也宣稱足球是我們的老祖宗發明出來的。地球是圓的，兵乓球也好，籃球也好，滾來滾去，無非是從這裡滾到那裡，或從那裡滾到這裡。

科學家們的競爭— 《Cantor's Dilemma》

2008-12-28T21:42:00.010+08:00

世界上可能沒有一個行業的競爭程度可以超過科學領域的了。卓越的智慧加上非一般的勤奮，還得仰仗老天爺賞的機遇、運氣……爭分奪秒，成果慢了一天，也許意味著一輩子一事無成；弄不出名堂，就很難弄到經費，沒有經費，又很難弄出名堂；每天的工作都似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身後，還有一幫天才在追……《Cantor's Dilemma》這本小說的背景就是這樣一個“你死我活”的科研學術競爭環境。

情節雖是虛構，如作者所言，小說所反映出來的科學家們所處的境況大體都是真實的。作者 Carl Djerassi 是美國知名的化學家，除了“口服避孕藥之父”的頭銜以外，拿過美國化學界最高獎“Priestley Medal”。他也是小說家、劇作家，除了《Cantor's Dilemma》以外，還有其他一些和科學有關或者無關的作品。這本《Cantor's Dilemma》雖然講的是美國的，生物學家、化學家們的故事，但它所揭示的學術界的困境、窘境很有普遍性，尤其對前沿學科而言。小說在1989年出版，20年後的今天看這本書，書中的氛圍和現實狀況仍然很契合。

Cantor 教授是位化學背景出身的生物學家，有一天，他研究出了一個非常絕妙的關于癌細胞方面的理論，同行為之驚艷，大家（包括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論很可能會把他送上諾貝爾的領獎臺，所以，驗證這個理論的試驗變得舉足輕重。Cantor 教授自己設計了試驗，找了他最得意的門生——博士後 Stafford 幫他完成這個試驗。時間就是一切，這不僅在于科學發現上時間先後的重要性，還在于Cantor 教授要趕在那年諾貝爾的提名截止之前……

博士後 Stafford 日以繼夜，3個月的時間完成了試驗，而且，試驗成功了！Cantor 教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快，投了稿；為了“一鳴驚人”，他還避開了美國的《Science》，投去了英國的《Nature》。不想，論文登出以後，同行中的泰鬥人物打來電話——他們的試驗室不能得到同樣的試驗結果……這個時候，Cantor 教授發現了博士後 Stafford 非常潦草的試驗筆記本，收到了一封其他人寫的匿名信，他陷入了兩難……事有轉機，他設計了第二個試驗，這一次，他悄悄地獨立完成了這個試驗，幸運的是，這個試驗也成功了……然而，當諾貝爾評獎揭曉之時，難題又來了……

無論是有所建樹的科學家還是初出茅廬的研究員，都承擔著常人不容易想象的壓力。既然選擇並能進入這個行業，都是人中龍鳳，都是期望有所作為。也許很多人一開始熱愛科學、尋找真理，只是受好奇心的驅使，出于一種最單純的釋疑解惑的目的，可當你跨過那個非常高的入門檻之後，就不得不去面臨、適應那些比其他行業殘酷太多的競爭。你未必想加入和別人的競賽，然而，你一旦進了場，就不得不盡最大的力氣去爭取第一，否則，你只是個 nobody；除非你選擇出場。

作者 Carl Djerassi 說故事的手法很嫻熟，情節也有不少有趣的地方，很多學界的明規則、潛規則都在幾個主角和配角之間的對話中一層一層顯露出來。除了各種可以直接忽略的生物、化學方面礙眼的專用詞匯外，小說也穿插著一股文藝調調，看小說時，讀者的左右腦可以不時地平衡協調一下下。

這本小說歸類為“science in fiction”：書裡面表述的所有關于科學（包括科學家）的部分都是真實的。小說裡提及的一些生物現象很有意思：有一種昆蟲，sweat bee，特性很有趣：它們的雌性從一而終，雄性只和 virgin bee 交配；另一種昆蟲，scorpion flies，更有趣，它們的雄性要四處尋找美食向雌性求愛，如果雌性對食物不滿意，就拒絕求愛，雄性便白忙一場，于是，有個別的雄性就想出妙計——暫時變性，變成雌性，等待真正的雄性送上食物後，再變回雄性，捧著不勞而獲的美食，去向真正的雌性求愛。

另一趣處當屬博士後 Stafford 與女朋友一夜溫存後留下的便箋：

“親愛的Celly：你如此優雅、可人。你氣質出眾，如主教般的堅定，如王室般的卓越。研究著你，我記下了你清澈的眼神，巧妙的表情，奪人眼球的蠻腰。啊，毫無瑕疵的嗓子，精雕細琢的下巴，如此絕妙的肉體！緊而圓的身形，漂亮的骨盆，彎曲的胸部，曼妙的美腿，堅挺的乳房，矯健的胳膊，修長的手指，輕盈的腳，哦，那下嘴唇，細咬的牙齒，調皮的舌頭！難怪你的名字叫 Celestine（意指：天堂般的）。什麽時候你會為我再次打開門呢？”

（“Dearest Celly: You're graceful and lovely. Your form is majestic, your constancy cardinal, your excellence royal. Studying you, I note your limpid gaze, felicitous expression, your dazzling waist. What unflawed throat, what masterly jaw, what phenomenal flesh! What a firmly rounded body, what well-favored flanks, what a curved chest, what shapely legs, what solid breasts, what muscular arms, what longish fingers, what fast feet, what lower lip, what nibbling teeth, what wicked tongue! No wonder you're called Celestine. When will you open your door again?”）

看到這一段時，我笑出聲來，對書呆子 Stafford 立馬刮目相看，不過，後來，他向他女朋友的室友（一個文科博士生）老實交代，他是抄來的，抄自描寫文藝復興時期交際花的一本書《Lives of The Courtesans》中的一封情書，只是改動了其中的形容詞……

世界為什麽這麽小—《Nexus》

2008-12-14T22:13:00.007+08:00

說《Nexus》之前，先提一下《The Tipping Point》。

《The Tipping Point》這本書的熱賣，使得早在上個世紀60年代就由美國心理學家 Stanley Milgram 提出的“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六度分隔）理論對這個世紀的一般大眾而言，不再生僻（何謂”六度分隔“，簡言之，就是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的60億人，任何2個人，馬英九和賓拉登，你和奧巴馬，我和非洲叢林中的一個土著……相互之間的聯系可以通過不超過6個人的關系就可以實現）。如此龐大蕪雜的社會，人和人之間的社會聯系為什麽竟能如此簡單？如果要從科學的角度，達到釋疑解惑的目的，《The Tipping Point》這本暢銷書無法擔此重任，這不僅因為《The Tipping Point》的視角非常局限（只是從人和社會的關系出發），而且因為作者 Malcolm Gladwell 專業知識上的不足，使得書中所總結、概括出的內容有很多薄弱之處。

俗語說，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如果說，《The Tipping Point》是在看熱鬧，那麽《Nexus》就是在看門道了。

《Nexus》雖是一本純科學的書（注定不可能有《The Tipping Point》那麽”好命“），但書的內容並不技術化，作者的表述深入淺出，清晰明朗。以其內容來看，閱讀對象完全可以不限于理工科背景，但恐怕，最後的讀者群仍限于此，原因很簡單，對表象背後科學本質的好奇是閱讀此書的驅動力，而這一點，對非理工科出身的人而言，有距離。

作者 Mark Buchanan 是物理學博士，曾是著名的科學雜志《Nature》的編輯，他在各科學領域的知識把握與涉獵，以及他嚴謹、精簡、流暢的行文，都令我嘆服。我常在想，華人世界裏一般民眾缺乏科學素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于能夠、或者擅長做科普工作的科學家太少了。

我們說 network，首先想到的總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實際上，network 無所不在：我們大腦中的神經元；父母傳給我們的基因；物質裏的分子、原子；生物鏈上的各級動植物；河流的大小分支；互聯網上的各個網站；一個國家的所有機場；一個地區的電力網（書中涵蓋了超出于此的實例，實驗，及解釋）……這些未見得都一一呈現“6度分隔”的關系，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在他們貌似復雜的集體化的特征背後，都能厘清出一條極為簡單的線索，理解了背後共同的數學原理，我們就不再奇怪，network，以及這個世界，比我們想象得要簡單。

在一般的聯系圖（比如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些親朋好友、熟人鄰居）中，隨機的添加上一些聯系（少數人像橋梁一樣，促成了遠距離的聯系），這大體上就是書中提到的第一種數學模型——egalitarian network；隨機的從幾個點開始，讓後面的點選擇性地附著那些附著點已經較多的點（比如我們點擊網站，喜歡選擇那些點擊率已經很高的網站，所謂“富者更富”），這大體上就是書中提到的第二種數學模型——aristocratic network。

這兩種模型在不同時間，不同領域，由不同的科學家，出于不同的研究目的，做出的各種實驗結果，都相同或相近地模擬、解釋了很多 network 現象——成千上萬的螢火蟲能夠瞬間形成同時發光同時熄滅的步調；不論地形如何，各大河流的分岔圖基本上一樣；有些傳染病的爆發存在一個引爆點（tipping point），但有些未必（如果疾病是在"aristocratic" 的聯系中流傳，哪怕患病概率非常低，此病也一定會爆發）；當個人不想成為居住區域的極少數族裔，最終就會導致各族群完全分離居住……

當我們真正理解了數學上隨機的概念，滿足了實驗上隨機的條件，我們就會明白，各種 network 的實質並沒有高深玄妙之處，事物的規律一直都在，厲害的科學家厲害在，他能最快發現它。Network 的重點是，它研究的是群體現象。當各種事物，包括人，其個體身份融入于群體，這個時候，“There are no accidents”就不僅僅是一個哲學概念，而且是一個嚴謹的數學概念了。

我個人非常喜愛作者在書中所引用的不少名人名言，摘出三則如下：

This is the remarkable paradox of mathematics: no matter how deteminedly its practitioners ignore the world, they consistently produce the best tools for understanding it. -- John Tierney

這是數學上顯著的吊詭之處：不管數學家們如何堅定地要和外在世界脫鉤，他們卻始終一貫地為理解這個世界提供最好的工具。（John Tierney，曾是紐約時報記者，撰寫科學專欄）

A theory has only the alternatives of being wrong or right. A model has a third possiblity: it may be right but irrelevant. -- Manfred Eigen

一個理論有兩種可能：對或錯。一個模型卻有第三種可能性：它或許是對的，可是沒用。（Manfred Eigen，曼弗雷德·艾根，德國化學家及生物物理學家，諾貝爾化學獎得主）

A science is any discipline in which a fool of this generation can go beyond the point reached by the genius of the last generation. -- Max Gluckman

任何一個學科，如果這一代的傻子也可以掌握超出上一代的天才所能掌握到的知識，它就是科學。（Max Gluckman，英國人類學家）

肅殺—《No Country for Old Men》

2008-12-10T04:58:00.011+08:00

有些殺手讓你害怕，但一旦他離開你的視線，那種恐懼就隨之消失了；而有些殺手，你只要見過他，你的脊背就滿是寒意，即使他並不打算殺你。Javier Bardem 在《No Country for Old Men》中所飾演的殺手 Chigurh，不誇張地說，可以讓觀眾帶著這種陰影進入“他”今後所出現的片子中，即便他已經換了樣子。當然，Javier Bardem 的演技只是這部片子所以耐看的眾多元素之一。

驚悚，懸疑，流暢的劇情加上簡練的臺詞，還刮出了沈沈的美國西部風。記得以前看過 IMDb 排名投票者多數人的 profile —— 30～40的男性，所以，就不奇怪這部陰沈、駭人的西部片獲得8.3/10這麽高的評分。

看到以一副牛仔警察行頭出現的湯米·李·瓊斯，還以為電影會抖落些價值理念之類的東西，結果越往後看，越是驚詫于影片赤裸裸的故事性。雖然血腥、殘忍、貪婪、冷漠未必就一模一樣地發生在我們身邊，然而，我們現在所生活的這個世界，每天，的確有太多令人難以置信、難以理解的可怕、醜陋的事件發生，令我這般不過30出頭的人，常呼老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包容性正在無限擴張（臺灣一個淩虐兩個親生女兒數年的父親，僅被判了19年……）。

故事的情節並不復雜，不過，即使一開始你就能預見到結局，你還是很想看到故事是如何走到結局的，這是這部現代西部片好看的地方——不僅讓你有身臨其境的真實感，恰到好處的節奏拽著你的神經，不讓它有時間休息。兩個黑幫火拼後，剩下了毒品和巨額鈔票，一個狩獵的退伍兵無意中得到了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他帶走了錢。然而，天下哪有那麽好的便宜可撿呢？追殺開始了：獵犬，風塵，汽車旅館，槍，還有一種簡單的殺人武器……

追逐、獵殺是罪案片扣人心懸之處，又因為是西部片，影片處處散發著原始、粗糙、野性、雄性的氣息。有時候，會讓人覺得似乎在看 Discovery 頻道一齣動物廝殺的殘暴景象。影片中很多驚悚的鏡頭都很逼真，印象比較深的有兩處，一處是，惡犬即將撲到逃亡者的身上，另一處是殺手自己取出大腿中的子彈……看得出來，電影鏡頭的處理並不是想刻意放大殘忍性，而是，凸顯一種真實，令人倒抽冷氣的真實。當殺人不需要理由，當生死只由一枚硬幣決定，恐懼的定義已經被改寫了。

只是，看完片子以後的感覺太灰暗了。在看了和這部影片一樣在去年奧斯卡上有所斬獲的《Michael Clayton》後，很有些壓抑感，所以又追看了《No Country for Old Men》，原以為後者的娛樂放松性會強不少，沒想到更“糟”。現在的流行電影主題似乎越來越沈重了，或者說越來越“寫實”了……

與你同樂—《Mama Mia!》

2008-11-21T18:34:00.005+08:00

就沖著梅麗·史翠普（Meryl Streep）去看電影《Mama Mia!》的，當然還有皮爾斯·布洛斯南（Pierce Brosnan）。我很好奇這兩位演員在一部音樂歌舞喜劇中，會有怎樣的表現，激出什麽樣的火花。而且還是把西方人耳熟能詳的老劇目翻拍成電影（不討巧）。此片在英國受到的專業評價並不高，但票房卻很好，超過了《哈利波特》，僅次于《鐵達尼號》。

去劇場看過音樂劇、歌舞劇的人應該都知道，把舞臺表演換成電影，效果一定會大打折扣。其次，《Mama Mia!》的情節和同樣久居倫敦地鐵、公車廣告欄的《獅子王》相比，遠沒有後者有吸引力。所以，沒有帶任何期望去看電影，只當是一部比較長的MV，重溫一下曾經風靡英語世界的 ABBA 樂隊的老歌。結果，一如常言，沒有期望，也就沒有什麽失望。不僅如此，梅麗·史翠普的表演又一次令我拜倒。

Mama Mia 是意大利文“我媽媽”的意思，後面加個感嘆號，就是“我的媽呀”，也就相當于美國人愛說的“Oh my God”。電影的故事，簡單說，就是一個尋父記：女兒的父親是三個男人其中之一，可是做媽媽的自己也搞不清楚（愛上了第一個，但是對方已經訂婚了，悲苦之時，陸續和另外兩個一夜風流）。女兒結婚之前，發現了媽媽的日記，所以瞞著老媽邀來了3位父親“嫌疑人”參加婚禮……

梅麗·史翠普的表演和英語老歌的味道是電影《Mama Mia!》的看點。BBC廣播頻道5的影評說這是“最近距離地看A咖喝醉了酒，唱卡拉OK（the closest you get to see A-List actors doing drunken karaoke）“其實不無道理，但在我眼中，美國人的音樂劇電影都有些醉酒的感覺。至于是不是卡拉OK的水平，在我這個華人的耳朵裏：地鐵裏，甚至 Youtube 的視頻裏，普普通通的外國人，唱起英文老歌，聽起來都很不錯，比國內很多專業歌手唱得好聽多了。《衛報》影評只給了它一顆星，說看起來令人”作嘔（vomit）“，似乎太苛刻了。

如果你想純粹地放松、純粹地娛樂一下，不想受什麽沈重主題的困擾，看看這部歡快的近兩個小時的《Mama Mia!》是個挺不錯的選擇。不過，如果你碰巧在紐約或者倫敦，那還是去劇場看戲才妙。

生活的真味—《Happy Go Lucky》

2008-11-13T22:48:00.010+08:00

開場幾分鐘，我快被嚇到了：這是英國人嘛？俗艷的打扮，故作輕松的態度，誇張的笑容，無聊的對話（就剩最後這一點有英國制造的感覺）……想到導演的名氣，和影片“喜劇”的定性，還是忍了忍，耐心往下看……直到女主角小學老師這個身份的“曝光”，我開始品到了這部片子的味道。

然後再用心觀察她們的住所、街道，聆聽她們的交流、玩笑，開始明白，就像女主角 Poppy 身上換來換去不換明艷誇張特色的穿著一樣，導演把普通小民真實的生活藏在了一個稍帶些誇張、放大的透視鏡裏，然後慢慢揭曉出來。

Poppy 是一個倫敦市郊的小學老師，她是個 Pollyanna（對身邊事物采取非常樂觀態度的小說人物），她一刻也不停的笑容，讓初識她的人甚至覺得有點煩（如果我是個書店的店員，有一天突然遇見這麽個呱噪的開心果，心中也會覺得有些“無福消受”）。然而，認識久了，你就會情不自禁地被她感染，開始喜歡上她。她的快樂，不加掩飾，好真；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顆善良的心。

她和好友合租一個老街旁的破公寓（這才是倫敦小民的世界）超過十年，年過30，沒有男友，沒有養老金，被她那個什麽都有了著落（房貸，花園，老公，孩子，養老金……）的妹妹擔心加指責。Poppy 我行我素，繼續著她簡單而快樂的生活：和好友相互扶持，對學生盡心盡愛，閑時去學跳佛朗明哥，學開車，有煩惱的時候，依舊用笑容去應對……

Poppy 很單純，卻不傻，她並不是一廂情願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她總以她的方式在幫助身邊的人，雖然有時候也許會有事與願違的結果，就像她的好友所說，你不可能讓每個人都開心。人與人的相處，難在，人與人之間的差別。不用提出身環境、成長背景這些顯而易見的壁壘了，也許僅僅一件經歷與否的事情，就會產生非常兩級的立場。要學會尊重別人，尊重不同的意見，可能還是要從人文、感性角度出發：先學會同情心、同理心。

Poppy 和她的駕駛教練是一組極端的對照，前者對什麽事情都能平常心看待，後者對什麽平常事情都不能釋懷。他們之間的幾次沖突，是影片最有趣味所在。在誇張的場景面前，大笑之余，很讓人咀嚼到那麽一絲苦苦的味道。英國現有教育機制的優劣，校園欺淩文化的普遍，英國人對于邊緣群體的態度（既反映在駕駛教練對同性戀、對多元文化的排斥，也體現于駕駛教練這類底層民眾在學校、在社會所受到的歧視），這些很嚴肅的、很沉重的東西，從雙方看似荒誕不經、歇斯底裏的言語、肢體發泄中徐徐散發出來，如果你只是一笑了之，也沒什麽，這本是出喜劇，然而，如果笑過之後，你的思緒還會頓在什麽地方幾秒鐘、幾分鐘，這就是編導兼一身的 Mike Leigh 讚的地方了。

影片的對話很本土，用了大量的俚語、俗語，而且，每個人的語速都很快，所以看 DVD 比看電影好，如果覺得不斷地 pause 翻找詞意影響看片子的連續流暢，可以再看一遍，對于真正看懂電影大有裨益。不過，如果不想那麽“用力”，也還好，因為主演 Sally Hawkins 在本片中的演技非常出色，極大地縮短了語言、文化上的距離。個人覺得，和沈默、痛苦、壓抑類型的表演相比， Sally Hawkins 對 Poppy 這樣從頭到尾沒有幾分鐘不在笑（而且是非常真誠的笑容）的演繹，更叫人佩服。她因此片贏得今年柏林影后頭銜，實至名歸。

當然影片也有一些理想化的地方，比如，Poppy 深夜在偏僻的角落，和一個粗壯的流浪漢聊天、同行，讓人捏把冷汗；Poppy 因工作關系而遇到白馬王子，際遇好像太順了點……但是，這些都不容易讓人發出”too good to be true“的感慨，因為，善良無邪的Poppy 給我們帶來一個真實的俗世中吵鬧、歡跳著的倫敦，帶來一個無憂無慮看待有煩有惱生活的普通故事。另外，除了她身邊的人以外，她給觀眾，也帶來了快樂。

PS. Poppy 那樣的裝扮在倫敦也不算少，不過多是十幾歲的小女生和非洲裔的朋友；在倫敦騎單車的人，大多都會帶安全帽，所以單車上長發飄飄的風景不常見到。

平庸之作—《The Big Bad Wolf》

2008-11-12T20:02:00.005+08:00

書是幾年前買的，總擱在書架一個被遺忘的角落，每次搬家，因為還沒看過，拍拍灰，想都不想，總是優先放在“留”的那一邊。上次搬家之前，又要開始“去”和“留”的艱難抉擇。想想，這麽閑的書，早該看完送去回收，原先計劃趕在搬家之前迅速翻完，沒想到家已經搬過好久，書簽還像只蝸牛，在裏面慢慢爬著。

作為一本驚悚懸疑的小說，這就是個失敗了，當然這是一家之言。看小說之前，迅速掃了一下前幾頁所引用的贊譽，充滿形容詞的就免了，讀到一句“放下家務事，覺也不用睡了，這是一本翻開後就非得翻完的書（Forget the housework, forget the sleep. This is one book that once started has to be finished）”，立即覺得興趣大增，瞪大眼睛，挑燈夜讀——很可惜，每次我都能“提得起，放得下”。

James Patterson 的懸疑小說我只看過這一本，他的小說在英語世界的暢銷程度讓我相信，這本《The Big Bad Wolf》不顯他的功力。雖說流行小說沒什麽“思想深度”，全看個人口味，但是，《The Big Bad Wolf》至少有兩處的情節安排有硬傷之疑。結局收得不好，可以理解為為下一部《London Bridges》留伏筆，打廣告（這種策略我個人也比較反感），但有一處，主角 Alex Cross 神來之筆地撲救其中一名汙點證人，後來關于這一“突兀”不了了之；還有一處，神通廣大、無所不曉的壞狼在對 FBI 工作人員做報復舉動時，唯獨對 Alex Cross 仁慈，“後”發制人……

Alex Cross 是一名有心理學博士學位的華盛頓罪案偵探，黑人。故事從他剛轉入 FBI 工作時遇到的一系列人口失蹤案講起。這些失蹤被綁架的人，不論年齡、性別，有一個共同特色：漂亮。每一次綁架案發生過後，沒有人索要贖金，而且，被綁架的人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追蹤調查的結果顯示，系列的綁架案背後的主謀是販賣人口的犯罪集團，集團首腦是一個神出鬼沒、知情者皆聞風喪膽的大壞蛋；狼，是他的外號。直到小說結束，讀者都不知道這頭狼，究竟是誰，何以有那通天的本領。

James Patterson 的寫作風格有很強的個人特色。章節很短，很多，兩三頁就是一章，每一章，就是一個快速的情節發展和變化。書中基本沒有什麽細細勾勒場景、心理性的白描，對話內容也非常簡短，全篇小說，幾乎沒有“廢話”，讀起來，幹凈、利落、爽快。當然，這樣的小說，很容易讓人看過就忘，不能留下深刻的印象（換個角度，打發時間的書看過就忘，對讀者而言，也是件好事）。

閑說一句，James Patterson 在成為職業小說家之前，是名廣告人，是美國著名的玩具連鎖店 “Toys Я Us”這個品牌符號的設計者。以前只知道 Я 是 R(are)一個活潑的簡寫，後來才發現，兒子在3歲時，真的會把 R 寫成 Я。

寓教於樂—《Kung Fu Panda - Secrets of the Furious Five》

2008-11-12T07:12:00.008+08:00

無意中發現《功夫熊貓》居然出了續集（功夫熊貓之五俠傳奇），只有DVD，片長不到30分鐘，但是足夠讓原片的粉絲——兒子和我——又有了大飽眼福的開心。

話說熊貓功成名就之後，火狐師傅給他找了份新差事：傳承武功，培育下一代。熊貓去教第一堂課，往下一看，就是些嘰嘰喳喳、啥都不懂、”有夢最美“的小兔子。不按常理出牌的熊貓，沒有板起臉孔說教，而是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五位蓋世大俠的成長史，每一個大俠都有一個傳奇故事。當然，熊貓其實是在說教，但用了巧妙靈活的教學方法。

一，螳螂傳奇。螳螂俠原本是個急性子，結果有一次行俠仗義，操之過急，中了鱷魚的圈套，在被囚禁的歲月裏，螳螂俠終于悟出耐心的重要，想出妙策，救了自己，一舉搗毀了鱷魚窩。

二，毒蛇傳奇。蛇俠生來帶有殘缺，沒有利牙和毒液，為了逗失望的父親開心，她練就了一技之長：彩帶舞。有一天惡猩猩來襲，其父的利牙被惡猩猩先進的外套裝備擊斷，無法釋放毒液，父親及村民危在旦夕，蛇俠不畏對手的兇猛強大，用快速飛舞的彩帶，把敵人綁得嚴嚴實實，從此蛇俠發現了自己的勇氣。

三，仙鶴傳奇。鶴俠原是一個武術名校的守門人，因為身材瘦弱非常自卑，雖然他一心想入校習武。後來因為受校中一高材生鼓勵，奮發圖強，勤學苦練，終于在入學測試中，一鳴驚人，建立自信，圓了功夫夢。

四，老虎傳奇。虎俠身世可憐，兒時生活在一個孤兒院。孤兒院裏都是些弱小的豬、兔、羊，老虎因為生性兇暴，玩遊戲、發脾氣，都會驚倒、嚇跑周圍的朋友和長輩，沒有人願意收養她。後來好心的火狐師傅教會了她如何自律，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氣和力道，並且把她領出了孤兒院，帶回了家。

五，靈猴傳奇。猴俠原是個調皮搗蛋鬼，因為以前受過別人嘲笑，所以對周圍人沒有任何同情心，屢把一己之歡築于他人之痛，以至于整村人皆不容他。烏龜大師本意是驅他出村，在降伏猴俠的時候，出手救他一命，緣于感其痛，惜其才。猴俠自此被感化，被點化，終成一代大俠。

短短的30分鐘，五個故事高低起伏，節奏明快，令人回味。最”可愛“的是，它具備了豐富的教育意義，節省了我對兒子的很多苦口婆心：Patience（耐心），Courage（勇氣），Confidence（自信），Self-discipline（自律），Compassion（同情心）。兒子說，原來練好功夫，要有這麽多優點呀。

我有一個家—《Birds of America》

2008-11-05T01:05:00.001+08:00

每一個家都是一個鳥巢。鳥兒長大了，各自飛出去尋找自己的天空。飛累了，受傷了，倦鳥知返。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聽見鳥鳴會被感動，我是有過這樣的體驗的。躺在草地上，看見雲在飄移，脆嫩的鳥叫聲可以突然把你從白日夢中驚醒，卻又可以喚起生命中另一頁簡樸而有生機的記憶。于是，你真的成了曼妙的大自然中的一員，盡情徜徉在陽光不斷從雲端探頭的午後。而那些充滿生命色彩的記憶，幾乎都連著你最純真無辜的時光。

……

父親自殺，隨後重病的母親過逝，18歲、剛進大學的 Morrie 繼承了所有的責任和義務，照顧起兩個年幼的弟妹——這顯然不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可是，我很容易就走入他們其中，對生活中所遇到的無奈和從家庭中所感受到的溫暖產生共鳴。

影片並不算是個故事，它沒有講述 Morrie 在自己成家立業前如何辛苦地把弟妹拉拔大，只是從多少年後某一個不尋常的下午切入：那天，弟弟躺在路中間，差點被車撞死……于是年過30還四處遊蕩的妹妹也回到了家，雖然那座老房子是他們父母留下來的（也留下了房貸），但其實，這個家，已經是 Morrie 和他妻子的家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僵局或者困境，心頭都有一把不易打開的鎖，包括 Morrie 賢惠的妻子。有時候，生活看起來出奇的平靜，其實卻暗流洶湧，因為被壓抑久了的東西，終會尋找一個出口爆發出來。而以兄代父的Morrie，無疑是最難爆發因此也最辛苦的人，他愛護所有的家人，所幸，也因為是家人，他時時繃著的神經，也有放松下來的時候。結尾時，Morrie 的大腸終于通了，通到他再也不想隱忍的鄰居上司家門口的綠草坪上……

這三個人，不論是在和諧還是在沖突的情況下，都讓我有一種溫馨的感覺，有一種淡淡的被觸碰到的感覺，這種感覺源自，他們就是一家人，盡管他們是那麽的不同。有些喜怒哀樂的方式，是經由在一起長久的共同生活而慢慢累積出來的，那是一種細微處的默契，和愛。

除了有一個父親的身份在肩頭，Morrie 畢竟也是一個哥哥。而兄弟姐妹之間的情感，就像龍應臺散文裏所描述的：

“所謂兄弟，就是家常日子平淡過，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各自做各自的抉擇和承受。我們聚首，通常不是為了彼此，而是為了父親或母親。聚首時即使促膝而坐，也不必然會談心。即使談心，也不必然有所企求—自己的抉擇，只有自己能承受，在我們這個年齡，已經了然在心。

有時候，我們問：母親也走了以後，你我還會這樣相聚嗎？我們會不會，像風中轉蓬一樣，各自滾向渺茫，相忘於人生的荒漠？然而，又不那麼簡單，因為，和這個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都不一樣，我們從彼此的容顏裡看得見當初......有一段初始的生命，全世界只有這幾個人知道，譬如小名，或者，你在哪棵樹上折斷了手。”

……

當我們到了一定年紀，經過了一些事，就開始真正明白“有些事，只能一個人做。有些關，只能一個人過。有些路啊，只能一個人走。”然而，那間老屋，那個家，始終像一盞燈，在心裏的某個角落，不會熄滅。

天算不如人算—《Married Life》

2008-10-30T08:54:00.002+08:00

《Married Life》是一部很有意思的片子。這個故事，如果單純換成小說，就沒什麽看頭，可是身為電影，卻會讓觀眾覺得饒有趣味。這個名字起得很好，既是恰如其分地點出了故事的內容，卻又讓觀眾進入影片時產生意料之外的感覺。

如果說有天意，那麽老天爺對電影裏的那一對感情仍然不錯、緣分走到盡頭的夫婦都很厚愛。可惜人性是相似的，人的善面、惡面、自私面都是相似的，所以一切事情轉了一圈就好像都被對沖了似的，棋局又恢復到平靜的狀態，不同的是，這裏面已經經過“風雨雷電”、“萬水千山”了。

影片的節奏一直四平八穩，不慌不忙，給人的感覺不像是一般的懸疑片，給你制造出一系列的懸念，讓你急于知道答案。在皮爾斯布魯斯南飾演的丈夫好友以第一人稱出現的畫外音中，欣賞一出有點嗆人、有驚無險的黑色幽默劇，跟隨著主人公慢慢咀嚼一個充滿瑕疵的人生（並不僅僅是婚姻）。

很多重要的決定往往只是一念之間的事情，然而當你跨過那個分水嶺時，你已再也不是從前的你了。這對夫婦，尤其是實情知道得最多的丈夫，在各自的“劇變”之後，最終又退回到原來的生活，這種無奈，看起來似乎很戲劇化，其實才是真實生活的寫照：大多數人都在妥協中過活。

比較有趣的一點是，故事除了讓觀眾看到人的軟弱、自私、對得失的計較、對錯誤的合理化以外，還看到人的自戀。這對同床異夢的夫婦，和另外兩個置身事件中的朋友、情婦都有這種特質。在整起謀殺案迂回的行進過程中，每個人對自己的一種自我肯定是最令人忍俊不禁之處。

影片另外一個賣點就是演員陣容。名氣最大的皮爾斯·布洛斯南（Pierce Brosnan）就不用提了，他那副精明幹練卻又悠哉悠哉的紳士風，已經是個招牌。飾演妻子的 Patricia Clarkson 的表演最為搶眼，可謂無懈可擊。這位不常在所謂好萊塢大片中擔綱女主角的優秀演員，遲早有一天，會把奧斯卡拿回家的。和 Patricia Clarkson 一樣一直都是以綠葉身份出名的 Chris Cooper 飾演丈夫，表演功力也是一流。這三個人的演出給這部電影加分很多。

怪怪的味道—《The Edge of Love》

2008-10-28T18:12:00.003+08:00

沖著記憶中倫敦地鐵裏那張大海報去看這部電影的。Keira Knightley 的風姿如今雖然已經擠爆了公車站臺的廣告畫、免費小報的頭版、以及不斷參與主演的新片海報，至少我還沒有覺得厭倦。幾年前看準她會大放異彩，如今似乎有一份“與”有榮焉的欣喜。

可是，這部電影，實在說不出什麽滋味，後來再想一想，就是怪怪的味道。

劇情本身沒什麽意思，劇中人物之間復雜、扭曲的情感、肉體關系使我對藝術家之類的人物更加深了成見。劇中人物是依據一定的歷史原型而創作出來的。威爾斯的詩人 Dylan Thomas 和自己的妻子及初戀情人之間的這一段真實生活，讓我很容易就想起當年那位拿著廚刀砍妻殺子的顧城。當然，這兩位詩人生活上、個性上有很多差異，但是，極度的自私卻肯定是他們共同的特色。

電影看到一半，我以為妻子和初戀情人之間深厚友情的根源會逐步呈現出來，可惜沒有。如果說影片中有那麽一束情感可以有爆發點、有與眾不同之處，就是這兩個女人之間的感情了，可惜，電影中的體現非常單薄，甚至讓人覺得很突兀。剩下的，關于詩人和妻子各自的放蕩、詩人和初戀情人之間曖昧及最終逾越界限的過程，以及初戀情人那個可憐、癡情的阿兵哥，這所有種種，都無法令人產生一種沈浸于劇情的被動感。

然而，這部電影又有可以稱道的地方：四位主角都表演得很好。Knightely 的演技和以往相比，雖然並沒有多少突破，但她把這個初戀情人演繹得已經蠻好，她的年輕、率真、俏皮總是露得恰到好處，只是到了電影的下半部，她表現得不夠滄桑。飾演妻子的 Sienna Miller，表演上比 Knightley 出色，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完全就是那個美麗、狂野、矛盾、復雜、多變的女人。

飾演詩人的 Matthew Rhys 是威爾斯人，雖然沒什麽名氣，但他的表演一看就是個科班出身，眼神、表情都很有舞臺魅力。可惜詩人雖然是威爾斯人，卻不會說威爾斯語，所以，讓 Matthew Rhys 的同鄉背景少了很多優勢。阿兵哥是這四個角色中最正常所以也最可憐的人，Cillian Murphy（'C'發 'k'的音）的那雙藍眼睛把戰前的深情款款、柔情似水到戰後的空洞迷茫、傷心絕望傳達得很到位。

如果是原班人馬，風景也不用變，換一個好的故事，這部電影的味道就會“正”過來了。

無言的結局—《Sex and the City》

2008-10-07T06:19:00.004+08:00

所謂無言，是對看了電影的我自己而言。看完後的第一反應就是：無言。

雖然不算是電視《Sex and the City》的粉絲，雖然對可以預期到的電影情節發展不抱任何期望，雖然對影視作品狗尾續貂的定律有非常豐富的體驗，我還是止不住巨大的失望。這部只是取了同一個名字、用了同四個主角的《Sex and the City》和電視短劇《Sex and the City》，在我眼裏，基本不相幹，連狗尾都算不上。如果說有可圈可點之處，那就是那四位年過四十的女主角保養得非常好，依舊風華正茂，和四年前電視《Sex and the City》大散筵席時相比，沒什麽差別；還有就是，那些令人炫目的時尚名牌堆積出來的穿戴，依舊奪人眼球。

回憶當年在心情苦悶之時《Sex and the City》陪我走過的歲月，如今對它的原班制作作此撻伐，頗感殘忍，就套個“愛之深責之切”的說辭吧，雖說上升不到愛的地步，但電視短劇中很多經典的臺詞和畫面曾經那麽令我捧腹，惹我開懷，點醒過我的迷思，助我走過現實的困擾。而現在這部同名電影，大概因為編導們太急于把燎原的星星之火從 sex 轉到 love 上去（畢竟女主角們年齡上已經往五十奔了），反而失去了以往那種既能貼近現實又能天馬行空的發揮空間，最終走入膚淺乏味的死胡同。

情節上的無路可逃是值得原諒的，畢竟小屏幕上發展了六年，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能發生的，不能發生的，都發生過了，對于這種長壽電視短劇，沒有交待是最好的交待，既然要做交待，寬容點看，就算是電視最後一集的奢華版，給幾個因此劇而名利雙收的女星一個再度閃耀的舞臺，給因此劇而建立友愛關系的她們一個光鮮重逢的機會。

最大的敗筆是臺詞。電視版的《Sex and the City》好看的地方就在于它狡黠的笑點。有些嚴肅又有些不羈的黑色幽默，對現實大膽坦白的呈現，有那麽點憤世嫉俗味道、或精辟或獨到的見解，透過幾個各有特色的獨立女性的視角，借助性這副有色眼鏡，在幾個女人的友情、愛情、性愛的各種關系下輕松展開。而在電影《Sex and the City》中，那些閃爍著趣味和智慧的對話或者觀點，一無所見，不僅如此，還放進了如排泄物這種便宜（cheap）的無聊的笑話，這種一落千丈的差別，足令人瞠目結舌。

因為少了最主要的材料—— wisdom and humor，如此一來，本來只是作為佐料的東西，或者是有所缺憾的部分就被放大了，菜的味道已經變了。如此一來，Carrie 對于婚禮外在形式的追求就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虛榮，Samantha 因為一時難以抵擋外在誘惑而放棄一段幾無瑕疵的 relationship 就是愚蠢……，剩下的那些美輪美奐的服飾、寬大精致的內櫃（closet），雍容華貴的毛皮大衣、高跟鞋……，只能讓人倒胃口。

影片的另外一個缺點是，拖沓冗長。怎麽也看不出這部電影有拍成兩個半小時的必要，如果壓縮成一個半小時或者一個小時，給人的負面感受可能不至于這麽難忘。我簡直懷疑是不是影片的服裝、造型設計師打造出太多的“外在美”短時間內無法一一呈現，所以需要增加時段，讓觀眾“有福”消受。還有個多出來的黑人女秘書角色也莫名其妙，是想告訴我們四十多的女人也可以從二十多的女人身上學到東西呢，還是想沖淡一下原劇中過“白”的色調……

我從這個電影結局中“學”到的是：on/off 的 relationship 最牢靠（英文裏這個形容兩人之間關系停停走走的 on/off 真是形象貼切）。用古人的說法，大概就屬于剪不斷，理還亂吧。

通俗暢銷小說的老代表—《Rage of Angels》

2008-09-10T06:22:00.006+08:00

西德尼·謝爾頓的這本《Rage of Angels》（天使的憤怒）1980年出版，兩年後中國大陸就出了它的譯本，因為謝爾頓的書基本以情節取勝，又通俗易懂，在世界範圍內，出版商都不用為銷售量發愁。

謝爾頓自己說，我盡力把書寫得讓讀者放不下來，每次到了一個章節的尾巴，他或者她不得不去翻下一章。這是一個老式的周六下午連續劇的套路：一集快要結束的時候，讓那個主角吊在懸崖邊。（"I try to write my books so the reader can't put them down," he explained in a 1982 interview. "I try to construct them so when the reader gets to the end of a chapter, he or she has to read just one more chapter. It's the technique of the old Saturday afternoon serial: leave the guy hanging on the edge of the cliff at the end of the chapter."）

《Rage of Angels》講的是一個年輕、聰明、漂亮的法律專業的女高材生（瞧瞧這些定語，就知道女主角的特征有多吸引眼球）自跨出校門，進入律師行業後十年間的浮沈錄。女主角的身份從總統候選人的情婦“飛越”到黑手黨老大的情婦，不過，作者賦予了她很多不屬于“情婦”這個字眼的美好。至于黑白兩道的異同，法律價值的無奈，社會正義的矛盾，律師這個行當，可算是最具表現力的舞臺了。每一場官司都可以自成一個小故事，難怪這本書被改編為電視劇而不是電影。

謝爾頓的書主要以內外兼具的“女強人”為主角，所以他的書，讀者以女性為主。《Rage of Angels》是他作品的一個典型，除了曲折跌宕、引人入勝的情節以外，女性在男性為主宰的社會中所面臨的挑戰、所經歷的磨難，女性情感方面的聰慧與細膩、得與失，是小說另外一個看點。

小說的結尾有些令人神傷，不過，當我想起書中一處比較有趣的描述，就輕松起來：黑手黨老大有個忠心耿耿的手下（打手，殺手……），長得很大塊，走起路來，就像一棟樓在動似的。他容貌醜陋：有人說他長得像菜園（vegetable garden）[當時看到這裏的時候，好生納悶，怎麽也想像不出來一個很大只、很笨重的人，長得像菜園？] —— 他有只長得像土豆的鼻子，一雙像花椰菜的耳朵，還有個像豌豆一樣大的腦子[他很笨]……（Colella's got a potato nose, cauliflower ears and a pea brain.）

政治這玩意兒—《Primary Colors》

2008-08-31T18:05:00.019+08:00

正值美國熱鬧的總統大選倒計時，看這部十年前的《Primary Colors》有很多萬變不離其中的感受。《Primary Colors》是以柯林頓為藍本，幾近報告文學似的影射，講述當年柯林頓異軍突起，一舉拿下民主黨內總統候選人位置的故事。

在這裏，Primary Colors 有雙關的意思。它的本意是指能組合成其他顏色的三原色，在電影中，是對應著柯林頓所要面對的初選（Primary Election）。影片改編自小說《Primary Colors: A Novel of Politics》（原色：一本關于政治的小說），它的真實性表現在，小說作者在書出版後的很長時間內，都以匿名的身份存在，在被點名懷疑的時候，他都嚴正否認。

提到柯林頓，當然首要的顏色非“黃色”莫屬。有專家考證，柯林頓的好色是一種病，和無數女性保持頻繁的性關系，而且，美醜、年紀一概不挑，人家說饑不擇食，他是飽也不擇食。拉鏈緊不緊這樣的事情，其實在華人的視角裏，都無可厚非，當年陸文斯基事件爆發的時候，很多華人都困惑不解：老美怎麽對這檔子事這麽看重呢。叫我來說，當然我是非常同情希拉蕊的（她早就該離了他），至于柯林頓，和那些女人（未成年少女不行，那是犯法），如果是你情我願、郎情妾意，這也就是：中國人的說法——生性風流，老外的說法——性欲旺盛，如果他真的有治國之才，也算瑕不掩瑜。理論上，我們是應該對政治人物有嚴格的道德標準，但實際情況是，完人或者聖人都很少，如果他非要有個大的缺陷在，情願他“花”，不願他貪或者無能。

政治上，比較普遍的顏色就輪到“假”了：你看到的色彩不是真正的色彩。年輕英俊的柯林頓（他其實代表了絕大部分爬上那個位置的政客或者政治領導人），在政治上摸爬滾打，最後練出的就是那副人前說人話、鬼前說鬼話的聰明（或者說虛偽）。民主政治的最大看點是在選舉：我們每個人都有權利發出自己的聲音，但最令人沮喪的也是在選舉：每一場豪華的表演秀，最後給我們呈現出來的都是經過嚴密包裝過的禮品籃，裏面究竟是什麽樣的東西可能與我們的想象差很遠。很多時候，選民很容易就忘了問牛肉是什麽，而沈浸在那些感人的、煽情的演講中，陶醉在看似唾手可得實則虛無縹緲的美好未來的憧憬中。影片中的柯林頓為什麽總是口若懸河、誇誇其談，為什麽總能用賺淚的謊言來感動聽眾？因為聽眾吃這一套。我感受電影中柯林頓的群眾魅力時，腦子裏閃過的是黑馬王子奧巴馬和臺灣之子陳水扁。

另外一個色彩可以說是黑，也可以說是紅。說黑，是因為它不幹凈，dirty，說紅，是因為，通常，做 dirty 的事情都會帶出悲哀的副產品。就說扒糞。看看各個民主國家的選舉，可能有扒糞的水準差異（在英國美國，扒糞的質量是有保證的；在臺灣，大家亂扒一起，扒錯了也無所謂），但這個動作，這麽多年下來，一直保留得很好，並且精益求精。是人，大概都會有缺陷，就看你怎麽去挖，怎麽去發揮。挖好了，發揮好了，那就不是糞，而是燦燦發光的金子了。不管是年少輕狂、陳年舊賬，還是異于常人的癖好，都可以和你的個人信譽、工作能力扯到一起。比拼到最後，就變成一個比“不那麽爛”的結果。片中對 Stanton 夫婦 [柯林頓夫婦] 忠心耿耿多年的 Libby，可以為了掃除對方的扒糞或者抹黑行徑而不擇手段，但在發現 Stanton 夫婦開始著手對對方扒糞、抹黑時，不能釋懷，選擇了自殺。她的原則是有道理的：被動防衛和主動出擊有本質差別。然而，她自殺，能怎麽樣呢？改變不了任何現狀。

政治上真的可以實現完全的理想主義麽？我表示懷疑。國家、社會是個復雜的混合體，牽涉到各方利益的決定勢必是個協調折衷的結果。理想和現實的沖突是必然的，做一頭理想至上的猛牛，最後的結果就是一事無成。柯林頓早年從政時，也像現在的奧巴馬一樣，要改變，要革新，要幹凈，最後一連串的挫折和失敗使得他不得不把自己圓融地塞進政治這條詭異的管道。我們之所以可以為“成熟”了的柯林頓做一些寬容的開脫，在于他後來在總統任內，的確政績顯著，這也說明了一個道理：你進不了那個圈子，你就別想做事；可是你要想進那個圈子，你就得先改變自己。

說到底，因為人性的復雜多變，我們應該把對于制度的信任排在對人的信任之前，當然，前提是我們得建立一個好的制度，不斷地完善這個制度（比如現在，臺灣的當務之急就是建立巨額財產來歷不明罪。就算讓阿扁逃了，我們也不能給小馬哥將來有漏洞可鉆）。搞個人英雄崇拜的結果大多都是既毀了那個英雄，也毀了國家社會。8年前的阿扁，我們相信他嗎？當然相信。可是他後來不僅腐蝕變質，還以遊走于制度的漏洞為榮。現在的馬英九？我們相信他嗎？有了阿扁這樣的前車之鑒，我們要提前打問號。就是因為人性的醜陋、政客的狡猾、政治的骯臟，我們才更需要有強大的監督機制去約束、管制他們。就說柯林頓的陸文斯基事件，雖然柯林頓過了政治關，但這件醜聞畢竟曝光了，畢竟使得柯林頓名譽受損。就說《Primary Colors》的原小說，雖然作者匿名，但畢竟這書被公開出版了，人們可以看到很多真相，在以後的選舉中，選民們會更有智慧，更有自己的想法。

回到電影。劇本寫得很好，常令人有忍俊不禁之處，政治這個東西，需要帶些輕松幽默的眼光去看待，否則，就像看到阿扁不斷扯謊還理直氣壯的模樣，氣就氣個半死。約翰·特拉沃爾塔（John Travolta）把柯林頓演得很妙，讓你不需要被提前告知，就一眼看出電影影射的對象。

讀史蒂芬·金的《On Writing》

2008-08-27T20:11:00.018+08:00

說來好笑，我沒有讀過 Stephen King（史蒂芬·金）的任何一本小說，但對他這本關于寫作的書卻充滿興趣。當然，他的鼎鼎大名還是如雷貫耳的，看過他的作品被改變成的電影《Stand by Me》，《The Shawshank Redemption》，《Misery》等，印象都非常深刻。他擅長寫懸疑、驚悚類小說，所以，可以想見其作品的暢銷程度。

看這本書，先驗的原因有二。一是，作為暢銷小說家，他非常成功，非常富有，不需要為了“貪利”而出一本關于寫作的書，如果為了賺更多的錢，大可以再寫一本恐怖小說（這對他而言，易如反掌）；二是，這本書的完成對他個人而言，非常有戲劇性：寫書期間，他出了趟嚴重的車禍，動了六次大手術，命夠硬，活了下來，在身體各個部位艱難的康復中，他把這本書完成。

書主要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自傳（CV），講寫作如何進入他生活的個人經歷；第二部分是工具箱（Toolbox），講一些小說創作中基本的語法規則、規律；第三部分是關于具體的寫作（On Writing），用了很多例子、比方詳述寫作方法、技巧。書的前言裏，史蒂芬提到了他寫這本書的觸發點：有一次，他和幾個作家朋友（幾個人一起組了個樂隊）閑聊，問到對方身為作家，有沒有什麽問題是從來沒有被問過的，他的一個同行說，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關于語言的東西（"No one ever asks about the language"），這給史蒂芬寫這本書，開啟了一盞明燈。可能大家都覺得，暢銷小說的重點不在language上，可他和他的同行並不認同。還有一個原因：他覺得，市面上，絕大部分關于寫作的書都太垃圾了（這是事實）……。

（一）

雖然自傳部分，很多東西都屬于非常個人的體驗，但史蒂芬還是給我們展示了很多普遍的東西。他相信，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的人都至少有那麽點身為作家或者說故事的人的天分，這個天分可以被加強，被磨亮。（I believe large numbers of people have at least some talent as writers and storytellers, and that those talents can be strengthened and sharpened.）這是一句非常樸實的總結，不過，這個“可以被加強，被磨亮”的過程可非一朝之功啊。

史蒂芬兒時家境貧寒，不負責任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拋棄了他們母子三人，他的母親就靠打零工（洗衣店之類的工作），把他和他哥哥撫養成人，還送進了大學。史蒂芬小學時，因為生病休學在家，在這段時間裏，他讀了成噸的兒童書，然後就開始學著自己寫故事。他第一次靠模仿編出了一個故事，講給他的母親聽，母親為此露出了平日因過勞家計而難以露出的笑容，這極大地滿足了史蒂芬，並且激勵他在母親“以後寫一個自己的故事”的話語下，開始了寫作的愛好與習慣。經歷不斷的失敗，熱情不減，持之以恒，最終他嘗到了成功的甜蜜。

他對寫作的兩種情況的比喻很形象：

For me writing has always been best when it's intimate, as sexy as skin on skin. —— 對我來說，在寫作是私密的、如同肌膚相親的時候，它是最妙的。

Sometimes you have to go on when you don't feel like it; and sometimes you're doing good work when it feels like all you're managing is to shovel shit from a sitting position. —— 有時候，你感覺不好，可你必須繼續；有時候其實你寫得很好，但感覺上就好像蹲在那裏費勁挖屎似的。

史蒂芬成年後，在筆耕不斷的同時，染上了酒癮和毒癮。于是，他提到了一個“舉世聞名”（我是第一次聽說）的海明威辯護理論（Hemingway Defense）：作為一個作家，我是個非常敏感細膩的人，但我同時也是個男子漢，真正的男子漢是不會屈服于他自己的敏感的，只有娘娘腔才會那樣。所以，我喝酒。（As a writer, I am a very sensitive fellow, but I am also a man, and real man don't give in to their sensitivities. Only sissy-men do that. Therefore I drink.）他雖然擔心戒掉酒癮和毒癮可能就再也寫不出東西來了，但還是下狠心戒了，因為他覺得家庭更為重要（如果二者只能擇其一的話）。事實證明，所謂的海明威辯護理論（和我們日常生活中聽到的其他類似的說辭一樣），是個為自己開脫的借口（原話：self-serving bullshit）。

在自傳結束後，史蒂芬用一個單詞簡明回答了寫作是什麽？Telepathy —— 思想交流。

All the arts depend upon telepathy to some degree, but I believe that writing offers the purest distillation. —— 所有的藝術形式都仰仗于某種程度的思想交流，但我認為，寫作，是一種最純的蒸餾過程。

You can approach the act of writing with nervousness, excitement, hopefulness, or even despair - the sense that you can never completely put on the page what's in your mind and heart. —— 你慢慢提起筆來，帶著緊張、興奮、希望，甚至是絕望 —— 那些感受，所有眉間心頭，你永遠無法盡訴于紙。

（二）

在工具箱的部分，我認為，由于英語和漢語在語言系統上的差異，他所建言的部分，對于我們用漢語寫作的人，幫助不是那麽明顯。其次，他是站在一個小說家的立場談小說創作，所以，未必適用于所有的文體。

詞匯（vocabulary）部分：1，要盡可能用簡單的詞，不要故意用生僻、復雜、冗長的詞匯裝飾你的門面。這個觀點當然很正確，不過容易讓一般人忽略書面用語詞匯量的重要性。史蒂芬針對的應該是有一定寫作水平的讀者，對于一般人而言，我認為，掌握詞匯量的多少是個前提：當你的詞匯量上升到一個高度時，你才有資格來談論“用最簡單的詞”來寫作。怎麽掌握詞匯量，史蒂芬提了一句：不要刻意去增加，要通過閱讀。對于母語而言，的確如此，不過對于我們這樣想學習用英語寫作的外國人而言，不去“刻意增加”詞匯量，原文閱讀令人望而卻步。 2，用你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詞，當然也有條件：如果這個詞是個不錯的詞（appropriate and colorful）。這其實也是積累的表現：當你的閱讀量、詞匯量到達一個水平時，第一個冒出來的詞，就會是個不錯的詞了。

語法（grammar）部分：1，少用被動語態。漢語用語習慣上，被動式本來用得就不多，所以很容易做到。2，少用副詞。漢語裏，我們只是用“的”和“地”來顯現前面詞匯的修飾特性，其實沒有明確的所謂副詞存在。就英語寫作而言，這兩點非常重要，尤其是前者。以前，我在英國的英語老師，就再三強調要避免被動式：能不用，就不用。至于副詞部分，在英語裏，它雖然獨立存在，不過，從它不過是在形容詞尾端後綴一個“ly”（大部分情況下），就可以看出它的地位很“低下”，其修飾作用常常很次要。

結構和風格（form and style）部分：主要是講段落，因為史蒂芬認為段落是小說結構中最重要的一環：詞成句，句成段，有時，段落被激活了，就開始呼吸了（Words create sentences; sentences create paragraph; sometimes paragraphs quicken and begin to breathe）。一個主題句，尾隨具體解釋，這是形成段落最簡單的架構，也是最好的。小說裏，根據敘述內容的意思、節奏來劃分段落的長短，沒有定論。

擁有一個齊全的工具箱，是最基本的配備，有了這個，才有可能實現寫作的可能。這個時候，我們才有可能去領略史蒂芬所說的：寫作是一種精化了的思考。（Writing is refined thinking.）寫作是一種誘惑。（Writing is seduction.）……然後，開始準備著，如他所言，“關起門來寫，打開門來改”（write with the door closed, rewrite with the door open）。

（三）

（1）

在講解具體的小說創作部分的開篇，史蒂芬就打破了很多人的迷思：沒有所謂創造力這樣的神仙會憑空降落在你的桌前，即便有，那也是要等你付出99%的汗水過後。寫作這條路，沒有捷徑：勤為徑，苦作舟。要想成為一個作家，最重要的兩條：多讀，多寫。（If you want to be a writer, you must do two things above all others: read a lot and write a lot.）。

多讀。閱讀是一個作家人生中創造力的中心（Reading is the creative center of a writer's life）。可是書這麽多，要怎麽挑呢？沒關系，讀好書，讀“壞”書，都能學到東西，從後者可能比從前者獲益更多。讀不好的東西，你會有非常明確的感受：這些不好的東西，是我將來要避免的。（被他點名的不好的書中，包括非常暢銷的《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麥迪遜之橋）。）讀好書要體會的是“拜倒”、受挫的感覺，你如果沒有過被別人“打倒”下來的感受，就不能指望自己的作品有一天也會打倒別人。

多寫。首先，你得喜歡，如果沒興趣，趁早就收筆。其次，寫什麽？通常來說，都是從自己喜歡看的類型，從自己知道的東西開始寫。一開始總是從模仿起頭的，沒關系，慢慢寫，融進你自己的人生、體驗、感情、工作，慢慢就會產生你自己的風格。史蒂芬提到，尤其是工作，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人們就是喜歡看別人的工作。可能是，我們通常都會對自己不熟悉的工作領域有比較強的好奇心吧。

（2）

史蒂芬認為故事的組成大體分作三個：1，背景簡述（narration）2，具體描寫（description）3，對話（dialogue）。背景簡述是把故事的移動串起來；具體描寫是刻畫一些細部的感情、感受；對話麽，人人都懂。在我看來，背景簡述和對話都不難掌握，具體描寫是難的部分。

在具體描寫方面，史蒂芬給出了三個比較有效的建議：一是，當你腦中開始浮現場景、人物時，第一個冒出來的是最好的；二是，要會用比喻，好的比喻是讀、寫小說最快樂所在；三是，如果可以“表現”（show）出來，就不要“說”（tell）出來 —— 我想，這應該是文字創作之所以能拔高為藝術最靈魂的地方。

關于運用語言的“高雅”、“粗鄙”層面，我想，大部分人都應該有共識：根據小說背景、人物具體設置而定。史蒂芬舉了兩個他覺得寫得很精彩的例子。很有意思，翻譯不足以體現原貌，所以，也摘錄原文如下：

'Exhibit A: One loutish, headstrong penis, a barbarous cuntivore without a flyspeck of decency in him. The capscallion of all rapscallions. A scurry, vermiform scug with a serpentine twinkle in his solitary eye. An orgulous Turk who strikes in the dark vaults of flesh like a penile thunderbolt. A greedy cur seeking shadows, slick crevices, tuna fish ecstasy, and sleep...' —— 場景A：一只粗暴的、一意孤行的那話兒，一個只對“那事情”感興趣、一丁點的高貴都找不出來的鄉巴佬，一個壞小子中的壞小子。一只鬼祟倉促的，長得像蠕蟲的邋遢玩意兒，只有一只眼睛，閃爍著蛇眼似的光芒。一個自大的土耳其人 [奧斯曼土耳其帝國以前很強大]，在一個血肉形成的黑黑的地窖裏奮擊，像一個生殖器似的閃電。一個貪婪的兇狗，尋找庇身之所，滑落在巖隙處，金槍魚似的極樂，然後，睡著了……

She straddled him and prepared to make the necessary port connections, male and female adapters ready, I/O enabled, server/client, master/slave. Just a couple of high-end biological machines preparing to hot-dock with cable modems and access each other's front-end processors. —— 她跨坐在他身上，做好了計算機設備連接的必要準備，公、母針基、輸入、輸出端，伺服器、用戶端，主、從端。幾個高端的生物機器，準備著熱插有線調制解調器，進入彼此的前端處理器。

這兩段文字都是描寫男女交歡的場面（出自 Richard Dooling 的《Brain Storm》）, 其中所用的比喻不僅貼切，細致，幽默，而且不落俗套。第一段文字更為特別之處在于，用詞用語粗俚（很多詞匯我都不能在“正常的”字典裏找到解釋，需要借助網路），但卻是非常符合文章所想傳達、強化的意境。史蒂芬說，“在這裏，粗俗變成了詩（where vulgarity becomes poetry）”。

（3）

和大部分普通讀者一樣，我也很好奇，他提到了背景簡述、具體描寫和對話，可是，情節呢？情節到哪裏去了？一部好的小說，情節難道不是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麽？

史蒂芬的解釋是，[他的] 故事都是自己形成的。他先設置個大概的情境，然後憑直覺，讓故事往後走，讓故事中的主人翁自己形成個性、特點，最後決定故事的結局。他說，很多人都不相信這個說法，但我很相信，雖然這種思路也出乎我的意料。

道理是，一，因為他已經有很好的閱讀積累在前，加上他超出常人的想象力，他最初設置的情境，已經是一個很好的包袱，可以慢慢抖出東西來，雖然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會抖出什麽東西來。二，很多時候，人物構造的確是需要很長的時間來展現，而這個展現的過程，不是你從頭開始就輕易能界定死了、並且持續不變固守的，寫作常常是個非常自由的過程，有些變化，必定是漸行漸變。三，連載性的小說和這個路數很像，連作者也不知道的結局才會讓這個結局更不可預測、更吸引人。他的故事，用他自己的話說，到時候自然就會有結果了，你很難預知，因為他自己都不去預知。從這個角度來看情節的發展，不預設立場，的確是高招。不過，這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在毫無情節架構的前提下，把握住故事的走向，抓住讀者的眼球，最後還要給出一個好的結局 —— 一個字：難！

關于故事中的象征主義（symbolism），史蒂芬認為，如果有，你自己會發現，如果沒有，就拉倒。

（4）

故事的初稿完成了，這個時候，幹嗎？把故事封起來。封多久？對他而言，一個半月。這一個半月裏，隨便做什麽，或者什麽都不做，就是不要碰故事。過了這一個半月，等你對自己的作品有了很多局外人的陌生感，但同時又保持一個“知情人”的身份，開始改。

最重要的修改當然是把漏洞填起來，把大的失誤給彌補上，審視整個故事的連貫性。其次就是要舍得刪，把不需要的、累贅的東西不留任何情面地給舍棄，他年輕時候，有一次，稿子被拒，不過，拒絕其搞的人給他手寫了拒條，並且給了他一個公式：二稿 = 初稿 - 10%（2nd Draft = 1st Draft - 10%），他一直沿用至今。再次就是做一些詞句、語法上的局部修正。

史蒂芬在做好這些修改後，會把手稿給他的六、八個好友（想先睹為快的人）看，當然包括第一監察員——他夫人。這樣，他可以獲得更為客觀的評論，根據這些評論，他再做一些可能的改動，或者什麽也不改：取決于他朋友之間意見的矛盾性或一致性，取決于他對自己想法的堅持與自信程度。

……

去上什麽寫作課？他的答案是，沒多大用。生活太累，瑣事太多？他說，停止這種抱怨，大家都是一樣。他曾經住在租來的車屋裏，靠自己在洗衣店、老婆在比薩餅店的微薄收入，養兩個小孩，糊口尚難，還在日以繼夜的寫、寫、寫。

在每天要吃成百的藥片，渾身塞滿各種鋼筋、紗布，生理的劇痛、心理的失落之下，他把這本關于寫作的書完成，就沖這一點，這本書的真誠就不容置疑。

寫作是什麽？在遊走過生與死的邊緣、經歷過人生的劇變之後，他說，是：起來，變好，結束，得到快樂（It's about getting up, getting well, and getting over. Getting happy, okay?）

PS. 此書的中文版是：《寫作──我的作家生涯》（商周出版社）。

堪稱經典的《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

2008-08-20T18:18:00.011+08:00

這是部十年前的老片，之所以找出來看，是因為最近接連看了《In Bruges》，《Hot Fuzz》（都是犯罪+喜劇的片子），對這些機具黑色幽默的黑社會片有些著迷。而且，和這一類型中的名片《Pulp Fiction》不同的是，這幾部英國出品的東西，非常有英國風，另外，劇中人物繞嘴皮子的功夫，令人想起中國大陸的馮小剛。

起先不知道電影片名是什麽意思，網上查了半天，查到解釋：lock（槍栓），stock（槍托），barrel（槍管）：老式獵槍（musket）的三個主要部分。Smoking Barrels 是指發完了子彈，還在冒煙的槍管。意思是說，“所有的家當在此，豁出去拼了”。為什麽是 two 呢？這就和電影裏的內容有關了，電影中就是兩把古董獵槍串在故事裏。

導演加劇本創作 Guy Ritchie（大名鼎鼎的瑪當娜的老公，不過，據說最近要離了）把這個故事情節寫、拍得幾近完美，這個完美還成了很多人批評他的理由，但別忘了，這是部喜劇。故事的發生發展可謂“錯綜復雜”，但又萬變不離其宗，各路人馬，匯聚糾結，各顯神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還未下臺，禿鷹已經上場。是不是太巧了？可人生中，不就是有那麽多的巧合聯系著你我他嗎。何況，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就是一條“存在即合理”的生物鏈，條件充分的情況下，蝦米也會滅了大鯊魚。

故事從一個黑社會老大 A 設賭局，抽老千，讓 B 欠了一屁股債說起。B 和幾個生死之交一籌莫展之時，偷聽到了隔壁鄰居做毒品買賣的 C 們的搶劫計劃，于是興起了坐收漁翁之利的念頭。C 要搶的是 D——幾個種大麻、錢多得裝鞋盒但卻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個搶劫當然易如反掌。B 從 C 那裏二度搶劫得手後，找了個中介 E，聯系到了毒品買家 F，F 不是別人，F 恰好是 D 種大麻的東家…… A 除了覬覦 B 老爸的酒吧以外，還喜歡古董槍，當然，他不舍得花錢去買。他的手下找了兩個小混混 G 去一個落魄貴族家裏偷，G 不識貨，給了 A “好槍”，通過中介 E 把“破槍”（古董槍）賣給了為了搶錢卻沒有武器的 B，結果，因為懼怕 A 的勢力，不得已又得去弄回那兩把槍…… C 發現了隔墻的秘密，把錢和槍又弄回自己手中，卻碰到 A 的手下到了期限來收債，G 跟著槍，在不知道得到槍的人正是雇主 A 的情況下，誓死要奪回槍……死了一個又一個，最後，這兩把槍和那一袋子的鈔票都花落誰家了呢？導演自有巧妙安排。

電影的情節固然是亮點，但最精彩的還是它的對白。所以，不論這個故事的高潮乃至結局被別人講得多麽透徹，都無法取代自己去看電影的必要。雖然作為老外而言，我們對臺詞的話外音、出處、笑點不能完全吃透，但只要認真解讀、仔細咀嚼，還是可以笑聲不絕。我在看第一遍的時候，因為電影的節奏、鏡頭非常快捷，出場的人物眾多、各具特色，所以過了好一會兒，才進入狀況，看第二遍的時候，才真正體會到其絕妙與完美。

Guy Ritchie 的另一部名片《Snatch》，味道和《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很像，可說是姊妹篇。同樣是個個都有特色的一眾黑社會大小人物、互相交織牽連的犯罪、還有從頭到尾的黑色幽默。也是個中翹楚，值得一看。

血濺布魯日—《In Bruges》

2008-08-15T20:33:00.003+08:00

這是一部很有特色的電影，不落俗套。講的是殺手的故事，是個喜劇，但是個黑色喜劇，非常體現英式風格。看片的時候，人的情緒有點像是被故事“折磨”的感覺：忍俊不禁之處，還得接受情感層面的叩擊。除此之外，電影的整體感很強，既能不時地給觀眾一些出乎意料的發展，又能前後呼應地把各個點、面都照顧到了。

導演 Martin McDonagh 也是劇本操刀者，黑色幽默的主軸來自于臺詞的魅力，這一點，Martin McDonagh 完成得很出色。人物的對話中，“攻擊”面很廣：白人與黑人，正常人與侏儒，歐洲人與美國人，歐洲大陸人與英國人，遊客與地主，“理想”與現實，理智與感情……令人諷刺的背景下，有些荒誕又有些合情合理的情節，Martin McDonagh 把一個虛構的故事編排得饒有趣味，令人啼笑皆非。英國人似乎很擅長這一套：在某些敏感、禁忌的話題上，冷不丁拽一下你的神經，並不用力，所以不會覺得疼，但又的確被拽到了，有感覺。你可以說他“點到為止”，也可以說他“隔靴搔癢”，但畢竟他可以用幽默的方式讓我們看到一些現實生活的矛盾面、黑暗面。

Martin McDonagh 應該是個很在意細節的人，和李安一樣，他的電影讓人從頭到尾體會到一種細致、精致。比如說取景。故事的發生地布魯日是比利時一座著名的古城（殺手老大眼中童話般的世界），華麗的教堂、幽靜的運河、黑亮的鵝卵石街道，自在悠閑的天鵝……每一處故事發展的場所，都讓人很難忽略景致的存在。再比如說背影音樂。舒緩悠揚的配樂不僅和古城無處不在的歷史氣息相應和，略帶憂傷的曲風也映照出每個殺手心中壓抑、矛盾的內在情緒，同時也沖淡了影片中其實很殘忍很血腥的主題——殺人的色彩。電影中的高潮之處，當其中一個老殺手臨死之時，為了救另外一個年輕的殺手，從鐘樓縱身一跳之前，鏡頭跟著一個個沾滿血跡的石階，一段如同宗教救贖的歌聲同時響起，讓觀眾的情緒也跟著到達一個高峰。

最後，在不透露劇情的前提下，講一下故事本身。復雜點說，這是一部反映殺手人生觀、價值觀的片子；簡單點說，這是一部描述殺手宿命的片子。主要人物有三個，都是殺手，一個是老大，一個是老手，一個是新手。三個英國人，選擇布魯日這個國外的遊覽勝地，是因為老大對這個城市有著如孩童一般的癡迷。老大長著一副紳士樣，整天卻臟話連篇；殺人不眨眼，卻有著自己死守的原則。老手是個“有文化”的人，流連于古跡名畫，如果不做殺手，各個方面都是一個不錯的老大哥形象。新手是個毛躁的小夥子，俗人一個，但是在跨不過自責自疚的門檻時，會想到自殺。

這部片子的人馬大部分是《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的班底，純屬英國制造。飾演老大的 Ralph Fiennes 眼睛和聲音都很迷人，看上去就像個貴族出身。他在《辛德勒名單》（Schindler's List）和《英國病人》（The English Patient）中都展現過出色的演技。這部電影中，他雖然戲份不多，但令人印象深刻。飾演老手的 Brendan Gleeson 給了這部電影最重的角色份量（看了介紹才知道，這個人三十好幾才改行做演員，以前是個中學老師）。飾演新手的 Colin Farrell 應該是劇中演員華人觀眾最為熟悉的，在多部好萊塢的片子中都有不俗表現，帥哥，面部表情很豐富，眉毛濃得不行，倒八字的時候真像毛筆揮出來的一個“八”。

導演有向電影《Don't Look Now》和戲劇《The Dumb Waiter》致敬的味道，前者是講一個和侏儒有關的系列殺人案，後者是講兩個殺手窩在地下室等候、接收主子命令的故事。不過，這兩個幾十年前的老故事，國內觀眾大概很少知道。所以，看《In Bruges》時，仍然可以充滿完全的新鮮感。

美國球員的異域行—《Playing for Pizza》

2008-08-05T04:12:00.001+08:00

如果把這本書的作者名字給蒙起來，讓 John Grisham 的書迷來猜，估計，十個有九個猜不出來作者是 John Grisham。這本書的內容太不 Grisham 了，不僅和法律、罪案毫無關聯，而且，也沒有任何懸念可言，書翻不到三分之一，讀者就可以預見到結局。

故事講的是一個美國美式橄欖球（American Football）運動員在全美橄欖球聯盟的一次比賽中大凸槌，丟盡了顏面，找不到工作，又不想就此放棄職業生涯，不得已，只好暫時遠走意大利打球的故事。如果他玩的是足球，那可是麻雀爬上枝頭變鳳凰，可惜，他玩的是橄欖球，所以，只能是公主變村婦了。他踢球的球隊，當地球員都不領薪水，全憑興趣業余踢球（球員中有法官，有學生，有農夫，有廚師……），唯一的報酬就是打完球後，有一頓免費的比薩餅。他自己，領的那一點微薄的薪水，和在美國遭遇“滑鐵盧”之前時根本不能比。

那麽這故事能有什麽情節呢？沒有什麽情節。對于對美式橄欖球和意大利都很陌生的人而言，從中看到的就是一幅幅異國風情的畫面：鮮活的巨細無遺的球場中的格鬥；豐富的令人垂涎的餐桌上的美食；古老的教堂；狹窄的街道；熱情的小夥；美麗的姑娘……John Grisham 對意大利的大城小鎮一定是做了非常仔細的研究：歷史，歌劇，烹飪……各種復雜的背景知識，在他簡單淺白、平民化的敘述之下，仿佛觸手可及。

意大利和中國一樣，有悠久的歷史，有燦爛的文明，有可口的菜肴，所以，很多地方，讀來頗有熟悉感。意大利人（各個地方）動不動就聲稱有全世界最好的歌劇，全世界最好的時尚，全世界最好的起司，……（可能這些也都是事實），這個習慣，聽起來，和中國人好像；意大利人對于飲食的重視程度和中國人不相上下；意大利人和中國人一樣，對老美有著既愛又厭的心態……

最保留 John Grisham 敘事風格的大概就數總以配角入場出場的女人了，輕描淡寫，帶點世俗，帶點夢幻。書中有一段描寫男主人公在等候夢中情人出現時的心理活動，言簡意賅，卻又不乏趣味：這一次約會將決定我和她的未來，如果有未來的話。這可能是一次溫暖的重逢，一杯接著一杯，也可能很僵硬、別扭，是現實的最後一劑藥方。（This little rendezvous would determine the future of the relationship, if indeed there was a furure. It could be a warm reunion with one drink leading to another, or it could be stiff and awkward and the final dose of reality.）

如果只是喜歡 John Grisham 的 legal（和法律相關）系列，那這本書肯定不在其中；如果想淺嘗一下他寫運動、寫異國情調的味道，可以一看，因為很短，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