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的个人生活

《重返冬季》

2009-05-26T01:16:46Z

我轉回頭，向冬季裏走去
天空漸漸升高，遙遠
樹林裏的葉子重新變暗
沒入鬆軟的黑色土地
湖水緩緩下降，結冰
露出岸邊的青石
雪沸沸揚揚地下了一夜
終於停了
久未露面的企鵝在湖面上留下串串足跡

環游的馬戲團剛剛出發又回到原地
大象和長頸鹿們躲進山洞深處
只剩下游荡的小丑和空空的篷車
林子裏到處是黑熊沉睡的鼾聲
踩著這些柔然的脊背
可以把整個森林游遍

我打開林中小屋的木門
坐回到厚重的桌後
整個冬季我都在趕制一本書的封面
油墨總在傍晚變得凝固
燃燒的松枝也無法讓它溫暖
我停下來，喝了一口熱湯
或者是喝了一口熱湯，我才停了下來
我在時間里迷失了方向

鎮上的熱氣球悄悄返回
郵差依舊穿著褪色的飛行服和飛行帽
用銅質的單筒望遠鏡窺視地面
他們每星期出現一次
丟下包裹和信件
然後帶走因為寒冷而凝結的靈魂
和林中瘦骨嶙峋的思念

冬季剛剛開始的時候
熱氣球丟下一個巨大的包裹
紅色的彩紙紮著綠色的綢帶
矗立在屋前的草地上
雪還沒有下
我坐在包裹的角落裏
裏面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只有潮潮的熱帶空氣

END
J in Shanghai
2009-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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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雨的旅行》

2009-05-26T01:10:28Z

　　收音机里的说，今天会有大雨。我继续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内。屋里没有开灯，暗暗的，我摸索着从墙角的柜子里找出一个挎包来。这个黑色的尼龙挎包是十多年前，我刚上大学那会儿，从姐姐那里拿来的。它是最简单的样式，压在一起可以放进衣服口袋，展开又有很大的容量，很实用。挎包的一个搭扣已经坏了很久，现在替代它的是一个从智力玩具上拆下来的铁环。我从柜子里拿出挎包，塞了几件衣服进去，又从冰箱里找出袋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也一股脑塞到了包里。如我所说，包很实用。
　　我关掉桌上的收音机，出了门。还是早晨，天空却已是铅灰色。我在路口搭上4路巴士，巴士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在靠近门口的位子散坐着三两乘客。在这个古老的北方小城里，本就没什么人搭乘巴士，双脚和脚踏车往往更加便利。何况这个阴霾的早晨，大多数人应该还在春眠的美梦中吧。
　　门“嘭”得一声在身后关闭，车慢慢开始向山上驶去。我走到车厢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几站之后，车子渐渐空了，只剩我一个人。路两旁的风景从普通的街景慢慢变成黑漆漆的树林，风开始大了，落在街道两旁的叶子被风追着，翻腾飞舞，轻轻敲打在车窗的玻璃上。
　　不多时，车缓缓停下。这里是公路的尽头，剩下的路只有靠走了。我下了车，空荡荡的巴士原地掉头，向山下开去。我的方向却是相反。一阵阵大风沿路吹来，被面前的树林挡住了，呼啸着四处乱撞。我从挎包里找出一件连帽衫穿上，紧紧身子，向山上走去。
　　这座山是连绵山脉的一段，因为不是主峰，没有什么像样的山路，所以也就没有什么人来。开始还有一些石阶可循，走过一个破败的草庵之后，路就渐渐变得模糊，越往上走，越发崎岖难辨。先是一片浓密的杉树林和黑色松软的坡地，走了不知多久，又变成铺满碎石的陡峭下坡。我边跑边跳地从碎石的坡道滑到坡底，手上已经被密密麻麻地树枝割了几道小口。拂去粘在脸上的蛛网，眼前是一片大大的水潭。在林子里，风和光都被层层的密叶挡在了林外，一出来，才发现外面乌云滚滚，早已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
　　水潭很大，靠左边的一侧有个长长的水坝。坝体不知是何年何月就有了，水泥斑驳，石块裸露。水坝旁边的林子里，有一个同样年代久远的石屋。屋子里不知有没有人在，一只拴在门口的黑狗冲我吠叫不止。我远远绕过狗，走上水坝。风贴着水面吹来，一阵紧过一阵，让人无法站立，狗的叫声在山谷间不断回响，我一只手拉着连帽衫的帽子，另一只手抱住挎包，紧缩着身体，逃也似的向前奔去。
　　奔过水坝，狗的吠声终于渐小且停，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面前却是另一个更加陡峭的山坡。眯眼向上望去，和刚才的山不同，这段山坡上没有树，只有大片齐膝的野草和野草间裸露的灰色岩石，山体高高地直插到云层里面，漫山的野草在灰色的云雾和狂风中起起伏伏，仿佛深夜的海潮。
　　沿着山坡向上，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细小的沙粒，从横刺里刮来。阵阵的潮气让脸和手脚都变得冰凉。山体变得越陡峭，我的身子也缩得越低，脚下的草地因为潮湿而变得湿滑起来，每走一步都是艰难。我在风中努力保持着平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一个趔趄，从这陡峭的山崖上翻滚而下。
　　这样闷头爬了不知多久，终于感到了饿。我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掏出面包和水吃了。遥遥望去，山下的水潭已经变得渺茫，像被人遗弃山中的镜子。应该已是中午时分，然而抬头看看，天空却全如夜晚般阴暗，雷声隐隐。
　　我继续向上，渐渐地，四周变得白茫茫，除了迅速流动的雾霭，什么也看不见。我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云里。一样的狂风，一样陡峭湿滑的山崖，一样倾斜身体的费力攀爬，闪电和雷声就在我的头上爆炸，散开，我的身体却突然变得空旷轻盈起来，就如这片无边际的山和同样无边际的云一样。不知不觉中，我的面前开始变得平坦。我捂住翻飞的衣帽，站直身子，只见周围一片空旷白茫，什么也没有。我已然来到了山顶。
　　雨就是在这时候落下的。开始只是一滴，落在额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如预报般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水色，时间仿佛重新潜回到远古的洋底。我从轻盈变成狂喜。我甩开挎包，挣脱外套，张开双臂，迎接雨水的到来。我在山顶的方寸间奔跑，跳跃。我对着虚空大声呼喊，即使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块碎石向外用力抛去，即使根本不知道会落向哪里，我大笑，我大叫，直到笑得声嘶力竭，叫得筋疲力尽。我终于累了，仰面躺倒在地上，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一般，任凭大雨如鞭，抽打在身上，脸上，也没有力气闪避。
　　我开始放声痛哭起来，眼泪鼻涕混杂着口水雨水，在脸上横流。但我根本顾不得它们，我连呼吸也顾不得，我咳着，喘着，我的身体因为哭泣而酸痛，抽搐。然而我却只管哭着，撕心裂肺般无缘由地哭着，仿佛我这一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这一场哭泣而存在似的。
　　
J
THE END
09.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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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一样的世界》

2009-04-16T00:51:09Z

谜一样的世界。
自从我读到它，这六个字就始终在我的脑海和舌尖上打着转，我不时会把它摆上舞台，在慵懒吃过饭的午后，在过了下班高峰期的空旷车厢，我把它摆出来，让温和的灯光暖着它，让柔软的天鹅绒衬着它，看它在灯光里轻轻挥舞着似有还无的水袖，低吟慢唱着如梦如幻的曲调，这样的场景是如此令人着迷，我不禁想起自己在十岁的夜晚，看着透明玻璃瓶里，那个飞舞着的萤火虫的感受。

这部电影让我哭得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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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ade Daze J

2009-02-01T10:33:31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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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世界的孤单和人生其实是这么一些事》

2009-03-23T01:20:56Z

　　标题有点长，因为不是应稿，也没有编辑大姐打扰，所以一切都可以自由发挥。
　　
　　题外话，编辑真的都是些大姐吗?
　　随着新一年的到来，随着本人目光渐钝，随着新生的毕业和老生的退休，眼瞅着越来越多的编辑大姐慢慢都变成了编辑小妹。
　　因此，答案为否。
　　
　　好吧，虽然可以信马由缰，但还是先回到正题。
　　正题一：这世界的孤单。
　　不得不说，这是个矫情的话题。通常此话题只有两类人士比较喜欢。一类是刚刚开化的小毛孩，他们从无忧无虑突然到察觉宇宙飘渺人生无常，从两小无猜突然到遭遇恋爱和恋爱失败，巨大的落差总让他们禁不住变得悲天悯人，随手随口总能把全世界都带上。
　　还有一类，就是脸皮厚的中年大叔。他们早已过了小题大做的年龄，仍要冠冕堂皇地对世界对孤独发表一番议论，只是因为生性胆小，脸皮又薄，说的是世界云云，其实却是躲在后面孤单的自己。
　　我大抵属于后者。
　　口口声声说大叔，转眼间自己也真得到了大叔的年纪。一路从小毛孩走到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对着镜子刮掉一夜长出的胡茬，悲过天也悯过人，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也无疾而终地失过恋，一个人走了这么久，按道理早已对孤单二字免了疫，然而冬季来临，枯藤残叶，雨水冰冷冷地敲打着黑窗，总忍不住要嗯哼几句。
　　说了这么多，好像还是没有到正题，好吧，现在到了。关于这世界的孤单，其实可以用一句歌词来说明，它是这么说的：我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
　　我觉得它说的很对。
　　
　　正题二：人生
　　人生这个话题，稍微没那么矫情，但也好不到哪去。一般人到了三十岁之后，人生这两个字就会变得透明，看不见摸不着，好像它从来没有在你童年的理想中出现，也没有在青年时代里让你热血沸腾，更没有在成年后折腾着你彻夜不眠辗转反侧。简而言之，三十岁生日最后的钟声余音一过，人生这两个字就自此在世界上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有些夸张，但希望还算清楚。
　　最近经济不景气，大楼里的租户也减少了很多。自从放话说要戒烟之后，我就把原来用来抽烟的时间都花在爬楼上。我从消防楼梯走上走下，然后在每一个经过的楼层里溜达。七八年前，互联网还不发达的时候，我做过一份帮商务楼租赁中介公司查看办公楼租户情况的兼职，主要工作倒和现在有些相似：只身来到目标大楼，乘电梯直达顶楼，然后从消防楼梯一层层向下走，每到一个楼层，就走进去溜达一圈，记下公司的名称和门牌号，顺便再跟前台的漂亮妹妹聊聊天，要个总机号码。
　　记得这份兼差还有个形象的名字，叫做扫楼。
　　话说我在大楼的不同楼层间溜达，不时发现有租户搬走，有些楼层甚至整层都搬空了。看着曾经显赫的企业人去楼空，我觉得挺不错。我把这些空置的楼层都分了类，有的用来发呆，有的用来吊嗓，有的用来松筋骨，剩下的每天轮换着出恭。如前所述，我其实挺喜欢一个人呆着，觉得很爽。
　　人生这件事，就是我在某个楼层的洗手间想到的。我的人生虽然早已应该消失不见，然而不知道自己是早熟还是晚熟，早早就开始想，到现在却还抱着不放。尤其身边圈子里的人都在稳步向前，而自己还在悠哉哉如神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时候，我就越是为之困扰。我坐在阒静无人的洗手间里，四周空空荡荡，闭上眼睛，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人生这件事情突然变得再明白不过。
　　什么是人生，人生不过是选择一幢楼，然后一直向上爬而已。
　　简单分析下。这里面包含了两个要素，一是你有一幢心仪的楼，二是一直向上。如果你选了半天都下不了决心，或者总是爬几步就没了力气，没有关系，反正三十岁一过，你就会把人生云云都忘个精光，看着大家上哪幢楼，你也跟着上，看着大家换了另一幢楼，你也跟着换过去，保证一样有竞争有收获，有快乐有满足，保证一样的合家幸福，子孙满堂。
　　人生百年，怎么不都是过不是。
　　
J in Shanghai
2009-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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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1-30T00:00:00-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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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的追求》

2009-01-29T17:37:20Z

前一阵子，安同学和吴冠中先生有段对话，谈到苦难和艺术追求的问题。

话说艺术家是这么一群人，他们拒不遵循马斯洛的需求理论，不顾及自己衣食有忧，一上来赤身裸体披张麻袋就向终极目标奔去。任何一个先找片树叶来遮羞的人都会觉得他们有些不可理喻。其实他们中的很多人，除了疯子，也经常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怀疑。有些人因而却步，转回去弄片树叶重新来过；有些人则每隔一段时间就在路边蹲个几天，淋几场雨雪，受几次风寒，不知道该向哪儿去。往往这个时候，外在的因素就成了关键。一个异性的关心或唾弃，一道政府的安置或流放命令，都会决定他们的一生。而且往往，唾弃和流放更能让他们无路可退，抱着赴死的精神(多数时候真的就死了)，挺身向前，而其中的幸存者，则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无与伦比的财富。

你也想做这样的人吗?

安同学和吴冠中先生对话录(节选)

陈：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1950年，您决定从欧洲回来，回国后经历了那么多困难，您可曾后悔过?
吴：我不后悔，回头看看我经历过的那些苦难，我不后悔，因为那是难得的苦难。而艺术是要从苦难中产生，升华。

陈：您说艺术要从苦难中产生，可是像我们这代人并没有吃过苦，是不是就无法创造艺术?
吴：人生不可能一辈子都风平浪静，总有磨难。怎么可能不吃苦，不受难。人这辈子还长着呢。

陈：您在1949年给吴大羽写了封信“艺术不在巴黎，不在欧洲，不在大师的画室里，在祖国，在家乡，在自己的心底”，第二年您就回国了。
吴：对，当时我在欧洲就是一个穷学生，学习他们的技术，我了解他们，但他们却不了解我，不了解我的心情。我想搞自己的艺术，我希望自己的作品得到同胞的共鸣。

J in Shanghai
2008-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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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十八》

2008-12-02T12:21:27Z

　　终于把无题写到了成年。无题十八，作品18号。话说画家为什么喜欢用数字给作品命名? 大概是名字实在难达画意所至。画意无法用文字来准确传达，然而有时候一个简单比喻却又能远超画境。

　　《诗经》中描写美人，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qiú qí)，齿如瓠犀(hù xī )，螓(qín)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卫风 · 硕人》) 这个厉害了，说她的手好像春天刚抽出的草芽一样柔嫩，肌肤好像凝结的脂膏一样白润滑泽，颈项好像蝤蛴(天牛的幼虫)一样丰润，牙齿像瓠(葫芦)的子一样整齐洁白，额头像螓(蝉的一种)的头一样广而方，眉毛像蛾的触须一样细而长。轻巧的笑容是如此美好，美丽的双眼是如此灵动。
　　二十八个字，一个美女跃然纸上，要把这二十八个字完整画出来，大概要费不少功夫了。

　　其实《诗经》还算厚道，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里更厉害。他说邻居的女子美啊，“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去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饰朱则太赤……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我家东边邻居的女孩，论身材增加一分则太高，减掉一分则太短；论肌肤涂脂粉则嫌太白，施朱粉又嫌太红…甜甜一笑，就把阳城和下蔡两城的人都倾倒了。这个美人美，美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个美要怎么画才行呢?

　　所以古人还是很厉害，古文也是很美。

　　其实画家也同样厉害。蒙娜丽莎的微笑，画的是什么，一个女孩子的半身像，具体的说，是一个十六世纪欧洲、略显丰盈、有着褐色略带卷曲的过肩长发、黑眼珠、高鼻、薄唇、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穿深色低胸长袍、端坐、双手交叉平放胸前、微笑、平视前方、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子的半身画像。
　　假如你从未见过这幅画，你应该可以根据以上描述给她一个样子，但你却永远无法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又有什么动人之处。它有多动人，真的找来看一看，其实也没有太动人，只不过远比以上文字所能描述的更动人罢了。

　　所以艺术这个东西，谁也代替不了谁。不过好的艺术作品的标准却是基本一致。简而言之，就是它们都有一个看不见的气场。它们可以画得一团混沌，可以写得没头没尾，甚至你根本稀里糊涂、无法置评，却还是会不由得感叹说，这个厉害，真的厉害。

J in Shanghai
2008-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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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獸》

2009-04-15T08:19:45Z

　　我是在路口遇到他的。他穿著褪色的黑色長袍，低眉順眼，站在路中央。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我以為他是要乞討什麼，於是跟著人流一起遠遠就繞了開去。後來連續幾天他都站在同一個地方，以同樣可憐的姿態，一聲不吭。他周圍的空氣慢慢開始變色，壞死掉落，發出陣陣臭味，經過的人們都禁不住捂起了鼻子，快走兩步。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每天都站在那裏，站在同一個地方。他像所有那些一夜間布滿街頭、閃著光的巨大看板一樣，漸漸變成了街道的一部分。城市的居民們有一種特殊能力，他們可以如怪獸般輕而易舉吞下突然出現的黑衣人，吞下所有煙霧和噪音，吞下鐵絲網和高壓電線，吞下慢慢壞死的空氣。他們吞下一切突如其來與不可理喻。如果每天正午時分都有一隻長著三十六條腿七十二隻手一百零八層樓高尖角長尾口鼻噴煙渾身惡臭的巨型怪獸，手持手槍機槍衝鋒槍霰彈槍狙擊槍火箭筒閃光彈煙霧彈手榴彈，轟隆隆劈啪啪從城市的街道上橫掃而過，相信我，善良居民們不用一個星期就能對它熟視無睹，視而不見。他們會面無表情地拖走屍體，擦幹血跡，改變行走路線，重新習慣。一切依然平和如初，一切依然井井有條。大不了中午不出門嘛，說不定他們還會弄一個什麼參觀噁心怪獸的旅遊項目出來，以此贏利哩。
　　我跟著人們一起在城市的街道裏穿行，繞過一個個伸出來的招牌，在一望無際的車流中間側身而過，爬過一道道鐵柵欄，上下幾次天橋再鑽過幾條地道。夾在人流中，感受著他們的善良體貼與寬容大度，我整個人也變得安心起來。人生不再充滿陷阱和不確定性，而是變得清楚輕鬆又安穩，只要跟大家走在一起，閉著眼睛都可以走到終點，幸福的終點。
　　我對此深信不疑。
　　直到有一天，他把我攔了下來。

　　救救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他抓疼了我，我想要掙脫，才發現他的力氣大得驚人。
　　救救我。他說。
　　看著越走越遠的人流，我的大腦發脹，肌肉緊張，心跳加速，汗珠從背部和腋下的汗腺裏點點滲出，一種無法跟上正軌的恐懼緊緊抓住了我。我奮力掙扎了幾下，再掙扎了幾下，終於放棄了。我回頭盯著他，他顯然沒有被我的絕望嚇住，依舊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我們這樣對視了半分鐘，他才頹然放開了手。
　　救救我。他囁嚅著。
　　我摸著被抓疼的手臂，看著無人的街道，整個人好像眼前的街道一樣突然變得空蕩蕩的。我按部就班的生活，我有條不紊的節奏，我的善良寬容，我精心準備、圈著黑色紅色重點、寫滿中文英文注釋、貼著黃色綠色便箋紙的人生，它們正在就此離我而去。救救你，誰來救救我啊?
　　沒有人來救我，除了我和他，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聽得到風從空曠的腦海上空呼嘯而過的聲音，帶著陣陣曛人的潮氣，一個如怪獸般巨大的陰影驀地壓迫下來，蓋住了一切。

　　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四周已經是一片狼藉。我依然站在原地，黑衣人卻已經不見了。一些穿著制服的人正忙著抬走一具具屍體，把倒塌的房屋扶正重新塗漆，把飛濺的石塊原封不動地填回地洞，為剛剛換上的看板通電測試。
　　巨大的空氣清洗機嗡嗡嗡的聲音裏，我不確定自己剛剛經歷了昏厥，還是一段大腦空白。很多年前，當我還年輕的時候，我曾經因為絕食暈倒在城市的廣場上，也曾經因為精神分裂而被實施過電擊療法，但那些都是遙遠而模糊的記憶了。
　　一個制服人正坐在我的身邊的一塊石頭上面抽著香煙，看到我醒了，就小心翼翼地把煙熄滅在一個白色的小包裏，然後把小包在上衣的口袋裏收好。他站起身，用手電筒照了照我的眼睛，又坐了回去，拿出另一支煙開始抽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我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專心抽他的煙，並用一個一樣的白色小包小心翼翼地接著煙灰。我猜他大概以為它們不是煙灰，而是什麼是生化武器，有一丁點落在地上都會毀掉整個城市。
　　嘿，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我又問了一遍。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街道恢復成了原狀。制服人收拾了一切，卻連腳印也沒留下一個。報紙上說因為新的鼓勵政策，很多人搬去了其他城市，但不用擔心，他們的工作已經有新人代替了。醫生說我有腦震盪和輕度失眠症，給了我一粒藥片，吃下去後就可以恢復健康。我在睡前吃了藥片，第二天早晨醒來，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刷牙洗臉喂貓，穿戴整齊，我在七點鐘準時出門，跟著人流繞過一個個伸出來的招牌，在一望無際的車流中間側身而過，爬過一道道鐵柵欄，上下幾次天橋再鑽過幾條地道。然後又被黑衣人攔了下來。
　　救救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熟悉的疼痛感一下湧過全身，我楞了一下，被藥物抹去的記憶重新籠罩在腦海上空。
　　昨天是怎麼回事? 我也一把抓住他，想要弄個明白。
　　救救我。他嘟囔著。
　　什麼?
　　救救我! 他說。
　　他的身體開始在我面前變形。我看見他的額頭慢慢突起，變成了犄角，手指慢慢變長成了爪子，一些綠色的鱗片從他的皮膚下面慢慢鑽出來，覆蓋了身體表面。他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喊聲，這喊聲仿佛開啟了一道門，轉眼之間他已不再是他，而是迅速膨脹變大，變到比摩天大樓還高，變到頂天立地。他變成了一隻巨大的噴火怪獸。
　　救救我!它大聲吼著，這是我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下意識地伸手過去，不知道應該是要扶住他，還是要說些什麼。但是槍炮聲已然響了起來，子彈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被它噴出的火焰融化在地，炮彈一顆顆在它的身上爆炸，留下一個個細小的傷口。
　　隱藏著的制服人丟開了偽裝，他們從城市四處湧出來，各種見過沒見過的飛機大炮機槍坦克正式登場，到處都閃著金屬的光澤。怪獸迅速變得傷痕累累，但它依然奮力掙扎著，一抬腳就踢碎了十輛坦克，一揮手就打倒了一片高樓，巨大的看板像撕碎的紙片，混雜在飛機爆炸後的殘骸和怪獸的血肉中如雨般落下。
　　而此時我依舊呆立在原地，任憑耳畔槍炮轟鳴、身邊血肉橫飛，一動也不動。我嚇呆了。
　　怪獸雖然強悍，還是沒有抵擋住制服人潮水般的進攻，山一樣的身體終於轟然倒了下來。制服人三三兩兩地從藏身之處走出來，開始收拾殘局。空氣清洗機嗡嗡的聲音重新回蕩在街道之上的時候，我還沒有從顫慄中回過神來，所有人也都沒有來過問我的意思。街上很快就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一個制服人來到我的面前，用手電筒照了照我的眼睛，我認出他就是昨天的那個傢伙。他照完我的眼睛，就招手叫了兩個人過來，把我抬上一輛車，直接送到了醫院。
　　醫生照例給了我一粒藥，把我打發回家。我躺在房間裏，在睡過去之前，我想到我的幸福人生大概要失控了。

　　我做了很多夢。我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曾有醫生對我說，夢是焦慮的反映，我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焦慮是什麼時候了。為了幸福美滿的人生，我早已學會了遺忘。十幾歲的時候，我在廣場上絕食靜坐，卻只收穫了胃病，二十幾歲的時候，我堅持過自己的生活，卻受盡冷落與嘲諷，被送去精神科治療。很少的幾次，我會回想起那些日子，回想起那些不是自殺就是被殺的夥伴，我就會為現在的自己感到又羞愧又不可思議。我想我具有臭蟲般的適應能力。只是即使臭蟲也會遇到煩心事。
　　在夢裏我變成了一頭怪獸，一頭真的有三十六條腿七十二隻手一百零八層樓高的怪獸。我在城市的街道上緩慢移動，噴著火，四處搞破壞。我摧枯拉朽般摧毀一片片街區，把擁堵在路上的汽車像小塑膠泡泡一樣逐個捏破，最後還在廣場中央拉了一泡巨大的大便。無論是鐵絲網還是鐵柵欄都拿我沒有辦法，人們紛紛逃離城市，片刻安靜之後，制服人出現了，他們開著飛機大炮，機槍坦克，想要置我於死地，但他們在我眼裏就像蚊蟲，他們的攻擊也像蚊蟲叮咬。我不喜歡安靜，片刻的安靜讓我感到了空虛寂寞。制服人的到來彌補了我的寂寞，我很高興有人可以來陪我玩樂。我吸取了教訓，儘量不把他們全部消滅，但後來我對他們不停的騷擾煩透了，就又把前面的教訓忘記了。於是在夢的最後，整個城市只剩下怪獸一個人，他孤零零地徘徊在一片斷壁殘垣中，空虛又寂寞。

　　我從睡夢中驚醒，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夢境隨之消散，現實以無比正常的容貌展現在我面前。依舊是刷牙洗臉喂貓，穿戴整齊，我準時出了門，加入到人流的迴圈當中，一樣的風景，一樣的步伐，一樣擁擠的街道，一樣灰濛濛的空氣，然後一樣的，黑衣人攔住了我。不，他攔不住我，即使變成怪獸他也攔不住我。
　　他抓住我的手臂，但還沒等他開口，我已經用出門前從廚房裏拿出的廚師刀乾淨俐落地割斷了他喉嚨。
　　他捂著喉嚨，因為喉管斷裂，只能發出嘎嘎的聲音，我知道他在說救救我，但我救不了他，我只能救我自己。鮮血混雜著胸腔裏的氣體從他的指縫裏如霧噴射而出，用不了一分鐘，他的身子就會慢慢變矮，死去。制服人會出來把他連同周圍壞死的空氣一起清掃乾淨，扔進鐳射分解爐，只需要一秒鐘，他就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不過這一切我無法看到，因為我還在人流裏，我還保持著我的節奏，我還保持著自己的善良寬容和體貼大度，我呼吸著煙霧，繞過看板，我在車流中間側身而過，我爬過鐵柵欄。我並沒有離開大家，沒有人能讓我離開他們，我怎麼會離開他們，還有圈好重點寫滿注釋的幸福人生在前面等著我呢。　　　

J in Shanghai
2008-10-28-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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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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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谈一》

2008-10-01T04:46:52Z

旅行

我发现自己怠于旅行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总觉得三四天的旅程太短，根本看不了什么，于是转场所花费的时间和金钱就变得很不划算。虽然我不用仔细翻查记忆，就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什么长的时间可以来旅行。

商场

我忽然觉得商场把自己建得越来越大，布置得越来越繁华，是有阴谋的：女孩子们多少都有些路盲，所以难免会在商场里面迷了路，这样就可以多留她们一些时间。然而经验人士却告诉我说，男男女女在商场里闲逛，从来只有男士会偶尔走神，突然没了方向，而女士们，她们可清楚得很哩。

干净

自从养了猫以后，我每次回家打开房门，都有点心慌，因为我不知道今天会收到什么惊喜：碗碎了，锅翻了，鞋坏了，等等等等。狗小的时候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但经过几次教育，就记住了，但是猫不行，猫没心没肺，不管你好的坏的，它什么都记不住。既然改它不了，我只能改自己，该放好的放好，该收藏的收藏，一不留神，家里倒是干净了不少。

存在感

我不太喜欢人多，人多的地方，我就想躲。与此同时，我又喜欢人多，尤其是公共假日，明知道会有很多人在街上挤来挤去，我也从家里出来，来到人群中，跟着人流东走西走，就感觉很充实。看来无论人们多么独立，都还是需要集体活动的，人们需要通过集体的一致性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变故

最近我偶尔会研究研究自己的心理，看看自己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做一件事，又为什么不做一件事，然后再翻翻那些旧的或新的弱点，给自己扭扭螺丝，上上发条。我把这归功于一段时期以来遭遇的种种变故。人们总是讨厌遇到变故，不过凡事都有好的一面。遇到变故的好处就是，不管你曾经拧得多紧，锈得多深，也要跟它一起变了。

J in Shanghai
2008-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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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之四》

2008-09-29T01:21:25Z

早上，我做了个华丽而漫长的梦，梦是关于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以及像鸟一样自由飞翔的飞机的故事。

1. 我和男孩在校园中偶遇，他说他是个物理天才，而我则说，我发明了一种飞机，它可以像鸟儿一样飞翔。
2. 虽然彼此都不相信对方所说的话，我们依然在校园里穿行，最后消失在礼堂背后的阳光里。
3. 我从医院中醒来，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4. 有一天，男孩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说他发明了一种飞机，它可以像鸟儿一样飞翔。
5. 我和他一起驾机在城市拥挤的缝隙里自由穿行，我忽然记起了一切。
6. 在男孩相遇的那一天，我在礼堂背后的阳光里，驾驶着像鸟一样飞翔的飞机，从坏人手中救出了男孩。我因此负伤，失去了记忆。
结束。

以上的回忆，已然与梦的真实有所出入。虽然我吸取了以往的经验，在将醒的时候提醒自己记下梦的重点，然而昏睡时候的记忆是如此脆弱，只有昏睡和自由驰骋的梦境才是理所当然。在决定要醒来的瞬间，梦境就好像快速上升的线状物体，倏地就从我的面前消失了。

我把每次梦境都当作是一次冒险，却有女孩告诉我说，她每天晚上都会做梦，不做梦的日子屈指可数。
“我靠~”我说，“那岂不是累死了? ”

J in Shanghai
2008-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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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耀辉《教我如何不想她》

2009-02-02T12:37:10Z

作者周耀辉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知道的。
　　当我按着这个已经不再熟悉的电话号码时，我是明明的知道，纵使我和她之间隔着一年半的空白，只要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决裂前的那种接近又会一点一滴的流回来，直至我们都荡漾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分开这一年半以来我也不会，也不敢再次找她的原因。我是一个害怕重看昔日照片的人。
　　“这一年半以来我没有找你，因为我怕。我恐怕再会时我们会没有话可说。”这是她的原因。
　　不同的原因，却带来同样的结果。情形一如我们的关系。
　　纵然我们有着不同的态度，不同的希冀，我们都不能自已地把彼此的感情推到深渊之中，同时摔的粉身碎骨。
　　“请问凝在吗？”“我是。”我和她今夜的对话是这样开始的。
　　“我是周耀辉。”“我知。”又是轻轻的两个字。
　　她的意思究竟是，我知道是你了，我听得出你的声音，还是像她这样一个绝顶聪慧绝顶敏感的女子，早早已经知道我会在某一个晚上无缘无故的挂电话来再次跟她说起话呢？
　　她是知道的。
　　一年半之前，当我十多天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甚至没有跟她通电话时，她已经知道我一定又是没有告诉她便旅行去了。
　　“只是，只是想不到竟然收到你这样的一封信。”说时还是轻轻的，仿佛还带着笑。
　　但我完全可以想像当她读着我的信时，面上浮动着的惨白。那时我在信中问她，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互相伤害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我是真的没有怎样开心过。”她娓娓的道出她的生活来。
　　还是那把熟悉的声音，如水一般温柔，清丽，这时淌过来却又令我有点凉意了。
　　“也不是不开心的，只是，在我想笑的时候，总会，总会想起了你，我在想，假如你在的话，我也就真的开心，是心真的开了。”
　　她停下来，等待我的答复。
　　我却不知说些什么才是。太复杂了。听了这样的话，大抵我是高兴的，但我的心却隐隐的痛起来。
　　“跟你分开之后，我努力寻找更好的生活，结果都是失败的。我记起你曾经跟我说，我是那种在这不完美的世界之中，妄想抓到完美的人。”她说。
　　更好的生活？我想，我现在寻找的，只是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事，不同的人。只要有变，我已经很满足了。
　　“况且，况且我曾经拥有过那么好的，到头来却自甘放弃了，那我又何必再寻找所谓更好的呢？会有更好的吗？”我胡言乱语的说了一堆。
　　“若你早点找我，跟我说这番话，我便不用找心理辅导了。收到你的信之后，我一直在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自从跟你走在一起，我已经不再计较什么，我已经放弃了所有的要求，结果还是这样。”
　　“出问题的，我想不是你，是我。是我不忍见到你放下你曾经抱着的憧憬。当你说已经不再计较的时候，其实你还在计较。你为什么要因着我而强迫自己改变呢？我觉得自己是个障碍。假如没有了我，对你来说，会不会更好呢？”
　　她又问我记否曾经把她形容为余丽珍。
　　是吗？我记不起了。不过，她倒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过的话，许多她都记下了。我曾经戏笑地着她替我当书记，把我说过的话抄下来，日后好为我出版《周语录》。
　　“那次我跟我的辅导员说起这个比喻，他说我的确像余丽珍，永远都是千辛万苦地争取这争取那。他说我是个achiever，是fighter。而你，却是survivor。”
　　“于是我会生活得开心一点。你也知道，我从来都把底线划得很低很低的。”不过我这个survivor倒也把我近来的一些计划告诉了她，好像开花店，好像出书的事。她听了很高兴。
　　“我常常觉得你应该可以做得更多的。听你说了这些，我觉得很高兴。也很惭愧，好像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过。”于是我便问她最近又忙些什么呢？
　　“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两件事。一是民主运动，二是人权。我觉得那是有意义的事。那一次维园民主大集会，邀请了达明一派，便是我一手撮成的。”
　　我也发觉我对这些事是越来越着紧了。我常常以为每个人都该有他的权利，若不是，我会很愤怒的。
　　最近我跟我的同事谈起同性恋的合法化，越南难民营开放的问题，在我，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始终没法把他们说服过来。他们那些观念令我十分吃惊，而他们已经是跟我背景极其相近的人了。为什么会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的？我常常问自己。
　　“大抵我们之所以跟他们不同，都是由于我们有些不正常的家庭背景吧。”我说。
　　“是的，我也是那样想。好像我，因着爸爸嗜赌的关系，小时候已经有自卑的感觉。我觉得是minority，是deviant的，因此益发感到我们这些minority的人也该有自己的权利。”她说得有点激愤了。
　　分开之前，我们也有说起社会时事的，但总是嬉笑怒骂的多，不像今次，大家都说得甚是认真。她问我：
　　“你这些对社会的关注，是不是在跟我分开之后才发展开来的呢？也许时间多了，心也可以分开来了。”
　　“也不可以这样说的。那时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什么也觉新鲜，当然也就无暇理会其他的。现在人静下来了，也可以说是老了，对许多世事也就有了自己的意见，希望做点事了。”
　　于是我们便兴致勃勃的说着可以一起做的事。
　　“你还未有告诉我你的花店在哪儿呢？”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她才问我。我也几乎忘了，这是我挂电话给她的其中一个原因呢。
　　我们的谈话往往都是这样的。本来要说的没有说出来，不打算说的却说了一大堆。我有没有跟她说过我爱她呢？
　　放下电话筒时已是凌晨一点钟。
　　刚才明明是两个人的，现在却是一个人了。静静的，仿佛是一个陌生的国度。是那种重堕熟悉的气氛之中的陌生，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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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26T00:00:00-07:00

David Seah - Compact Calendar

赫拉巴爾《過于喧囂的孤獨》

2008-09-14T01:59:36Z

排版依照大塊原書，故有些全形標點會變成半形。
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著，楊樂雲譯。

唯獨太陽有權利身上帶著斑點。
──歌德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廢紙堆中，這是我的love story。三十五年來我用壓力機處理廢紙和書籍，三十五年中，我的身上蹭滿了文字，儼然成了一本百科辭典──在此期間我用壓力機處理掉的這類辭典無疑已有三噸重，我成了一只盛滿活水和死水的罈子，稍微側一側，許多還不錯的想法便會流淌出來，我的學識是在無意中獲得的，實際上我很難分辨哪些思想屬於我本人，來自我自己的大腦，哪些來自書本，因而三十五年來，我同自己、同周圍的世界相處和諧，因為我讀書的時候，實際上不是讀，而是把美麗的詞句含在嘴裡，嘬糖果似地嘬著，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著，直到那詞句像酒精一樣溶解在我的身體裡，不僅滲透我的大腦和心靈，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騰，衝擊到我每
(p15)
根血管的末梢。每一個月，我平均用壓力機處理兩噸重的書籍，為了找到足夠的力量來從事這項神聖的勞動，三十五年中，我喝下的啤酒就是灌滿一個五十米長的游泳池，就是灌滿一大片養聖誕鯉魚的養魚槽，也綽綽有餘了。我在無意中有了學問，現在我確知我的大腦是一堆被壓力機擠壓得嚴嚴實實的思想，一大包觀念，我掉光了頭髮的腦袋是灰姑娘的核桃*1。我相信在那樣的時代，當一切思想都只記載在人的腦海中時必定格外美好，那時倘若有人要把書籍送進壓力機，他就只得放入人的腦袋，然而即使這樣也無濟於事，因為真真實實的思想來自外界，猶如容器裡的麵條，人只是攜帶著它而已，因此全世界的柯尼阿什*2們焚書是白費力氣，如果書上記載的言之有裡，那麼焚燒的時候便只會聽到書在竊竊暗笑，因為一本地道的好書總是指著別處而溜之大吉。我買過一個計算器，能加減乘除，還能開方，一個不比小皮夾大多少的小玩藝兒。我曾壯著膽子用
*1根據《灰姑娘》童話，仙女從一只核桃中給灰姑娘變出了美麗的衣裙。
*2科尼阿什（一六九一─一七六○），捷克狂熱的耶穌會傳教士，反基督教改革的代表，曾焚毀捷克書籍三萬餘冊。
(p16)
起子撬開它的後蓋，不勝驚異地發現，裡面除了郵票般大、十張書頁那麼厚的一個小方塊之外，便只有空氣了，滿載著數學變化的空氣。當我的目光落在一本有價值的書上，當我一行行閱讀這些印刷的文字時，這書留下的也唯有非物質的思想而已，這些思想撲扇著翅膀在空氣中飛，在空氣中滑翔，賴空氣生存，回歸於空氣，因為歸根結柢一切都是空氣，正像教堂裡的聖餐，既是基督的血又不是。三十五年來，我處理廢紙和書籍，而我生活在一個已有十五代人能讀會寫的國土上，居住在過去曾經是王國的地方，在這裡，人們過去和現在都有一種習慣，一種執著性：耐心地把一些思想和形象壓進自己的頭腦，這給他們帶來難以描述的歡樂，也帶來更多的痛苦，我生活在這樣的人群中間，他們為了一包擠壓嚴實的思想甘願獻出生命。現在這一切都在我的身上重演，三十五年來我按動這台機器的紅色和綠色按鈕，三十五年來我喝著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不是為了買醉，我憎惡醉鬼，我喝酒是為了活躍思維，使我能更好地深入到一本書的心臟中去，因為我讀書既不是為了娛樂，也不是消磨時光，更不是為了催眠，我，一個生活在已有十五代人能讀會寫的國土上的人，我喝酒是為了讓讀到的書永遠使我難以入眠，使我得了顫抖症，因為我同黑格爾的觀點是一致的：高貴的人不一定是貴族，罪犯不一定是兇手。
(p17)
如果我會寫作，我要寫一本論及人的最大幸福和最大不幸的書。通過閱讀，我從書本中認識到天道不仁慈，一個有頭腦的人因而也不仁慈，並非他不想仁慈，而是這樣做違背常情。珍貴的書籍經過我的手在我的壓力機中毀滅，我無力阻擋這源源不斷、滾滾而來的巨流。我只不過是一個軟心腸的屠夫而已。書教會了我領略破壞的樂趣，我喜歡滂沱大雨，喜歡爆破隊，我常常一站幾個小時，觀看爆破專家們怎樣像給巨型輪胎打氣似的，以一個協調的動作把一排排屋宇、一條條街道炸毀，那起爆的時刻總令我百看不厭，所有的磚頭、石版、樑木通通被舉了起來，房屋隨即像件衣裳似的靜靜地坍塌，猶如遠洋輪船在鍋爐爆炸之後迅速沉入海底。我站在舖天蓋地的塵埃中，傾聽著爆炸的樂曲，心裡想著我在深深的地下室裡的工作，那裡有一台壓力機，我在它的旁邊，在幾盞電燈的照明下工作了三十五年，我聽得見上面院子裡來往行人的腳步聲，地下室的天花板上開了一個洞，形形色色的東西有如天上撒下的豐饒角
*3似的從這個洞口落下來，一只只大*3象徵豐饒的羊角，根據希臘神話，自然女神阿瑪爾忒亞的羊角具有立刻裝滿它主人所希望得到的任何東西的魔力。
(p18)
袋，一個個木箱或紙箱搬到洞口，傾倒下來的物品中有花店買來，現已枯萎的花枝、批發店的包裝紙、舊節目單和廢車票、裹冰棍或冰淇淋的紙、濺著繪面顏料的廢紙、屠宰場送來的大批濕漉漉、血跡斑斑的包肉紙、照相館切削下來的札手的尖角兒、辦公室字紙簍的廢紙和打字機色帶、慶賀生日和命名日的花束、有時倒下來的報紙中捲著一塊鋪路的大鵝卵石，這是為了過磅時增添一點份量，此外還有誤扔的刀剪、槌子和起釘器、肉店的砍肉刀和殘留著咖啡渣的杯子，不時還有枯萎了的婚禮上的花束以及葬禮上的色彩鮮豔的紙花圈。三十五年來，我用壓力機把這些東西壓碎，打成包，每週三次有卡車開來把包運走，送到火車站，由火車運往造紙廠，在那裡工人們剪斷捆包的鐵絲，把我的勞動果實倒入鹼和酸的溶液中，其強度足以溶化那些總是割破我手指的刮臉刀。然而，正如流經工廠區的渾濁河水中偶爾會有美麗的小魚閃現一樣，在這廢紙的長河中，不時也會有珍貴書籍的書脊放出奪目的光彩，我的眼睛被它耀的發花，我朝別處望了片刻，然後才迅速把它撈出來，先在圍裙上抹抹，翻開書頁聞聞它的香味，這才像讀荷馬預言似的讀了第一句，它牢牢地吸引住了我的視線，之後我把它收藏在一只小箱子裡，同我發現的其他珍貴書籍放在一起，小箱子裡舖了許多聖像畫，是不知什麼人連同一些祈禱
(p19)
書誤扔進地下室的。後來，這成了我的彌撒，我的宗教儀式，這些書我不僅每一本都仔細閱讀，而且讀過之後還在我打的每個包裡放進一冊，因為每個包我都要給它裝飾打扮一番，必須讓它帶著我的個性，我的花押。要讓每個包都具有特色可是件費煞腦筋的事情，為此我每天在地下室得多幹兩個小時，提早一個鐘點上班，有時連星期六也得賠上，把永遠堆積如山的廢紙送進機器，打包。上月，有人送來三千六百公斤繪畫大師的複製品，扔進地下室，六百公斤浸透了水的林布蘭、哈爾斯、莫內、克林姆、塞尚、以及歐洲其他繪畫巨匠的作品，我於是在每個包的四周裹上一幅名畫複製品，到了傍晚，當這些包整齊地堆放在升降梯旁邊等待運走時，它們身上裹著的美麗畫幅使我怎麼也看不夠,瞧,這張《夜巡》,這幅《薩斯姬亞像》,這幅《草地上的野餐》,這張《縊死者之家》,這張《格爾尼卡》。另外，在這個世界上唯有我知道每一包的中心還藏著一本名著，這個包裡是翻開的《浮士德》,那個包裡是《唐．卡洛斯》*4,這兒裹在臭哄哄的紙張中封皮染
*4德國詩人，劇作家席勒（一七五九─一八○五）的名劇。
(p20)
有血污的是《許佩里翁》*5,那兒,裝在舊水泥袋裡的是《查拉圖司特拉如是說》。因而,在這個世界上唯有我知道，哪個包裡躺著──猶如躺在墳墓裡──歌德、席勒，哪個包裡躺著荷爾德林，哪個包裡是尼采。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既是藝術家又是觀眾，為此我每天都搞得疲憊不堪，身上擦破了皮，劃了口子，累得要休克，為了緩解和減輕一些這巨大的體力消耗，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上胡森斯基酒店打啤酒的時候，一路上我有足夠的時間琢磨、幻想下一個包該是什麼樣。我灌下那麼多的啤酒，為的是更清晰地看到前景，因為我在每一個包裡藏了一件珍貴的遺物，一個沒有蓋的兒童小棺材，撒滿了枯萎的花朵、碎錫紙角、天使的頭髮，我給書籍舖了一張舒適的小床，他們像我一樣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間地下室。因此，我幹活老是完不成任務，院子裡的廢紙堆得山一般高，都頂到天棚了，從洞口倒進我地下室的廢紙也堆積如山，同院子裡的那座山連接了起來。因此主任有時用鐵鉤扒開洞口，臉氣得通紅朝我叫嚷：漢嘉，你在哪兒？看
*5德國詩人荷爾德林（一七七○─一八四三）創作的著名小說。
(p21)
做糊塗夢，幹蠢事，玩方塊兒！我縮著身子躲在紙山腳下，猶如亞當縮著身子躲在灌木叢裡*6，我手裡攥著一本書，睜大驚恐的眼睛望著另外一個世界，不是我剛才置身於其中的世界，因為我只要一捧起書，我就完全進入了書中的天地，對此我自己也感到驚訝，我不得不慚愧的承認，我確實在夢境中，在一個美麗的世界，在真理的中心。每天有十次我會猛然驚醒，奇怪自己怎麼這樣走神兒。下了班我也是心神不屬，掉了魂似的走回家去，一路上默不作聲，深深的沉浸在冥思浮想之中。我穿過街道，繞過電車汽車，走在書的雲霧中，這些書是我當天發現的，我把它們放在皮包裡帶回家，我夢遊似的在綠燈下過了馬路，下意識地，卻也沒有撞在電線桿或行人身上，我只是邁動兩條腿走著，身上泛出一股啤酒和污垢的臭味，但我臉上含笑，因為皮包裡裝著我晚間要讀的書，
*6 亞當違背上帝的命令，吃了伊甸園的禁果，知道自己赤身露體，因此上帝來時便躲在灌木叢中。詳見《聖經．創世紀》。
(p22)
期望著它們將會告訴我迄今我尚不了解的有關我自己的一些事情。我在喧鬧的街道上走著，從沒有闖紅燈，我善於在無知覺的下意識中，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在閾下意識的鼓舞中行走。我一天打出的包一一在我心裡輕輕地、靜靜地隱沒，而我確確實實感覺到自己是一個打成的包，在我心裡有一盞小小地羯磨燈，瓦斯冷卻器中的小火苗，一盞永恆的小油燈，每天我把思想的油注入這盞燈，是我勞動時不由自主地從書籍中，就是我裝在皮包裡帶回家去的書籍中讀到的思想。因此，我走回家去有如一座燃燒的房子，有如燃燒的馬廄，生命之光從火焰中升起，火焰又從木頭的死亡中產生，含有敵意的悲痛藏在灰燼的下面，三十五年來我用壓力機處理廢紙，再過五年我將退休，到時候這台機器將隨我一起退休，我不會撂下他的，我積攢了錢，為這台機器另立了一個存摺，我將和機器一同退休，因為我將買下它，把它帶回家，安裝在舅舅的花園裡，放在樹叢中，唯有到那時候，在花園裡，我才每天只打一個包，但它將比現在的大好幾倍，宛如一尊雕像，一個龐然大物，我將把我年輕時的所有幻想，我掌握的一切知識，三十五年來我從工作中和通過工作學到的一切通通放進包裡，因此唯有退休之後，我才在心中有所觸動、在靈感到來的時候幹活，每天只打一個包，用我家裡現有的超過三噸重的書籍。這
(23)
個包將不會讓我為它感到羞愧，它將是我事前經過充分想像，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著手製作的。不僅如此，我將把書本和廢紙整齊的堆在機槽裡，在進行這向美的創造之時，在按動電鈕之前，我將撒下五彩紙片和金屬小圓片兒，每天製作一個包，一年後在花園裡舉辦展覽會，展覽期間每一位參觀者都將獲准親自製作一個包，但必須在我的監督下進行。當綠色電鈕按下，壓板在他面前推動，並以無比巨大的力量把裝飾著書籍和鮮花的廢紙,以及他自己帶來的各種廢物壓碾、擠緊時,敏感的旁觀者就會有一種自己在這機器裡被壓碾的感覺。此刻我已坐在家裡，天快黑了，坐在小凳子上，腦袋垂得越來越低，最後滴著口水的嘴巴觸到了膝蓋。我總是這樣坐著打瞌睡，有時我用這種索涅特*7曲木椅的姿勢睡到午夜，當我一覺醒來抬起頭來時，褲腿上的膝蓋部位已被我的口水弄濕了一大塊,因為我的身體蜷縮著,蜷作一團,猶如冬天的貓,猶如搖椅上的一根彎曲的木頭，因為我有幸孤身獨處，雖然我從來並不孤獨，我只是獨自一人而已，獨自生活在稠密的
*7索涅特（一七九六-一八七一）的，家具生產工業化的先驅，他設計和生產的曲木椅聞名世界。
(p24)
想像之中，因為我有點狂妄，我是無限和永恆中的狂妄份子，而無限和永恆也許就是喜
歡我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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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4T00:00:00-07:00

Wong Kar Wai- fallen angels on Flickr - Photo Sharing!

《臉》

2008-08-26T04:22:56Z

小時候我的臉是圓圓的
中學後變成尖尖的
有了棱角
長出胡渣
後來上班結婚
有了孩子
每一年
眼角都會添幾條皺紋
顴骨多幾分陰影
臉慢慢緊起來
我知道不久以後
它就會變得鬆弛
就像父親
而在大草坪上玩耍的孩子
我和父親遠遠看著他
他的笑聲清脆
臉依舊是圓圓的

J in Shanghai
2008-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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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的分秒生活》

2009-02-02T12:55:04Z

　　话说许久之前，当火星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扁扁的像个意大利大饼的时候，上面住了一对男女。这对男女一个住在火星的南极，一个住在火星的北极。至于谁住在南极谁住在北极，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已经不可考了。我们现在知道的是，他们并不常呆在家里，而是长年在外旅行度日。一个沿着火星大饼的边沿顺时针走，另一个顺时针沿着火星大饼边缘走。他们这么走了很多年，之间的距离都不曾改变过。
　　火星那么大，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就只剩下一些火星动物和植物，这些动物植物的名字都很好记，只要在地球名称前面加上火星两个字就好了，比如火星猪、火星狗、火星树、火星花，等等。因为有这些生物相陪，所以这两个人虽然孤零零的，但并不觉得寂寞。
　　话说火星人的寿命如神仙般漫长，因此路途艰辛又遥远，但两个人这么一年又一年的逛着走着，体验着生命与宇宙的奇妙，居然就把火星的半个圆给走完了。
　　这天的傍晚，两个人同时站在对方的门前，眼睛瞪得仿佛铜铃大小。因为他们惊奇地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同类存在。男女之间的不同马上就显现出来。男人用粗大杉木搭建的房子里挂满了大片的兽皮，巨大的床架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还有铮亮的刀剑和巨大的器具，虽然边缘都已用的光滑，却仍然看得见粗旷。而女人用陨石碎片砌好的房子，虽然同样挂着兽皮、同样有床和刀剑，但再独立的女士，都难掩细致的一面，无论是精心修整的兽皮和还是桌椅的摆设，都可以看出些许端倪。
　　傍晚的余辉里，两个人对方的房间里轻轻漫步，手指滑过桌子与茶杯的边缘。虽然房子已经空置多年，但火星上的空气凝重，移动缓慢，房间内不仅干净如常，床上甚至还保留着主人离开前夜的气息。这天晚上，他们躺在对方的床上，心情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清明安静。
　　第二天的一早，他们整理好床铺，收拾好行李，同时出发，开始了新的行程。这次旅行跟以往都不相同。他们的旅行第一次有了目标。他们发誓要找到对方，即使远远的看一眼也好。因为不知道火星是个圆圆的大饼，所以他们认定对方只是刚刚离开家，也许就在不远的前方。他们急急地向前赶，结果当然是徒劳。
　　在赶路的时候，他们也曾彷徨过，在失眠的夜里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在继续向前还是向后之间犹豫不决。好在他们很快就让自己坚定下来，然而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减慢。除了睡觉外，他们几乎都在前行。他们不再欣赏两旁的风景，也无心欣赏。凭借彼此残留的气息，他们早已在心里把对方的样子想了千遍。他们跋山涉水、风雨无阻，就这样走了一年，居然把过去数十年才完成的旅程又走完了。
　　两个人同时站在了门前，只是这一次面对的却是自己的房子。他们的眼睛又一次瞪得仿佛铜铃大小，吃惊又有些糊涂。推门进去，房间的确是自己的房间，但这房间里却留着另一个人的味道，而这另一个人，居然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向前走居然会回到原点，他们枯坐了一夜，终于在黎明的曙光里明白，原来自己所居住的这片红色土地，不是平的，而是个巨大的圆圈。他们在寻找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另一边寻找着自己。不过这样绕来绕去，怎么才能见到对方呢?
　　男人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在家里留了一个字条，意思是我现在出发去找你，如果你来了，就在这里等我，我自然会回来找你的。然后他开始原路返回。这是个好主意，但却有一个漏洞。不过这个漏洞却也无关紧要，因为女人其实压根就没有离开自己房子的意思。没有他的消息，她做梦都想见他，现在有了些线索，又觉得他既然已经来过，自然能想到错过的缘由；想到了缘由，要么会在家里等，要么会寻过来；既然她不会过去，他就等不到她，那么早晚他就会寻过来啦。如果他没有想明白缘由，不知道大地原来是个圈，又或者一直不肯寻过来，那就只能怪没有缘分了。
　　如果男人知道女人是这么想的，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想现在这样狂奔而至。
　　嘭的一声响，他已经推门而入。他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她轻轻柔柔地回了一句，沉默了两秒钟，才发现彼此听不懂。
　　这也难怪，毕竟火星上就只有他们两人而已。男人的完美计划，有着女人看不懂留言的巨大漏洞。但此时此刻，语言的障碍早已就在多日的思念与一见钟情中变得无关紧要。炙热的眼神、火热的身体，他们根本无需台词。他们凭借着本能亲吻拥抱，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抚摸着彼此的肌肤，所有的理想都变得无足轻重，所有曾经的感叹都那么苍白无力，只有此时此刻才是真实的，所有的过往都只是为了这次的相遇。他们片刻都不愿分离，寂寞成为过去，他们盖了新的房子，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本来无所事事的悠闲生活现在变成了有所事事的悠闲生活。男人义不容辞地扛起了生计的担子，他不让她干任何事，只要知道她在，他就觉得幸福。女人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也慢慢学会让自己心安理得，她收了刀剑，闲下来的时候，就给男人和自己缝些好看的衣服，或者做些精致的小玩意儿，放在窗台或是床边。
　　他们不再旅行，也不再需要对着天空倾诉，彼此依偎就是最好的倾诉。然而时间一年年过去，他们逐渐习惯了彼此的身体，彼此的语言，甚至习惯了彼此的习惯。然而他们却开始争吵，所有的争吵都只是因为对方半秒钟的心不在焉，说了一句不知所谓的话而已。开始只是小的争论，很快就愈演愈烈。无谓的争吵让彼此都很累，他们刻意防备，字斟句酌，而那些心不在焉的话语却如暴雨前的微风般防不胜防，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就会偷偷溜出嘴边，弄出一场风暴。
　　男人想，我都这么辛苦了，她为什么还不体谅我?
　　女人想，他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他了。
　　男人想，我为她牺牲了那么多，生命、自由、信仰、以及半个的火星……
　　女人想，我的青春和美貌……我爱的不是他……等一等，他是谁……
　　重复生活的烦闷倦怠以及无休止的争吵终于让火星上唯一一对男女分开了。没有人知道是心平气和，还是刀剑相见，也没有人知道谁先离开的谁。但结局却是一定的，他们重新回到了孤单一个人的境地。没有办法，谁让彼时火星上就只有他们这一对儿呢。不过他们的一生却并未因此少了色彩，男人遍游火星各处，不仅绘制了首张火星地图，还记录了很多动物植物，留下了大量宝贵资料。女人也没闲着，她寄情山水，潜心著述，写了大量的故事文章，成为火星文学的鼻祖。本文也是根据她留下来的文字而改编的呢。
　　不过，我总在臆测，如果他们没有分开，而是一直住在一起，说不定会生下一群火星小孩，大概也是幸福的很。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大概就无缘看到他们的文字，也就无从知道他们的故事了吧。
　　
J in Shanghai
2008-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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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谈爱录》

2009-01-13T07:14:16Z

　　-那么，你找我来干什么? 魔鬼笑眯眯地看着我。
　　魔鬼，虽然我仍然无法相信，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仲夏时节，已是深夜，但还热得很，他却穿了一身黑西装，打了银领带，还带了一顶少见的宽沿礼帽，大概是为了挡住头上的犄角吧。
　　一阵阵热浪从对面袭来，我能感到手边的稿纸正在一点点卷曲、变暗，不知何时它们就会突然燃烧起来。这就是传说中地狱火的余温吗?
　　-请问，我可以开空调吗? 我擦了擦额头流下来的汗水，尽量保持镇定。
　　魔鬼做了一个请便的优雅手势。我站起身，翻箱倒柜地寻找空调的遥控器。我并不常用空调，它已经旧了，总是嗡嗡做响，该死的古董遥控器早不知被我丢去了哪里。我在狼藉中翻了许久，只能对魔鬼讪笑了一下，汗流浃背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魔鬼似乎对此并不介意，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么，你找我来干什么? 魔鬼问。
　　-我找你是……我咽了口吐沫为自己壮胆，但还是一下跑了题。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
　　魔鬼却没有对我的好奇心显露出半点不耐，与其说是没有不耐，不如说它对此乐此不疲。他就像是一个殷勤的服务员，脸上写着欢迎提问四个大字。
　　-这个其实很简单，因为我能听见你内心的声音。
　　-内心?
　　-简单的说，你的心就像是一台发报机，而我就是一台接收器。你在心里叫了我，我自然就出现了。
　　-你能听到我的内心? 我有一点点紧张。
　　-放心，我能听到的仅此而已。魔鬼很会察言观色。
　　-你听到人们心里的声音，然后就会立刻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对此依旧半信半疑。
　　-是的。
　　-那……如果很多人同时在叫你?
　　-只能一个一个来。
　　-可我只是刚刚才动了一个念头……
　　-因为我正好有空。
　　-明白了。我搓搓手，仿佛已经验明瞭魔鬼的身份。花钱找私家侦探，大概也是同样的流程吧。
　　-请您来，其实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洗耳恭听。魔鬼好整以暇。
　　-请问，您觉得爱情是什么?
　　-爱情? 优雅又训练有素的魔鬼，大概没想到会遇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看得出他一下松了劲，他不再端坐如钟，而是把身体向后，舒服地靠住椅背，左腿抬起，搭在了右腿上。
　　-爱情啊，他看着自己带着白手套的手，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上帝才对。
　　-上帝最善长解答的，就是爱啊恨啊之类的虚无缥缈的疑惑。
　　-上帝。我挥挥手，像是在空气中赶走什么，他的那一套东西已经尽人皆知了。我更关心的是反面意见，尤其像您这种能与上帝抗衡的反面人物的意见。
　　-是吗? 魔鬼松了松领带，让自己完全放鬆。
　　-爱情，他笑吟吟地，露出来白而尖的犬齿，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魔鬼停顿了片刻，我知道他并非是在等我回答。突然的安静让我紧张，我稍微挪动了下身体，椅子在身下发出刺耳的咯吱一声。
　　魔鬼却并没有在意，他细长的舌头蜥蜴般在嘴唇上舔了一下，瞬间又收了回去，仿佛在回味什么。
　　-上帝说性是七宗罪之一，根本是在胡说，性是天然而美妙的善事。这是他的开场白。
　　-我想要问的是爱情，不是性。我提醒他。
　　-爱情，恕我直言，和性没有什么根本区别，它们都让人头脑发昏。你知道，如果想要诱惑什么人，只要变成他梦中情人的样子，他们就会对你爱得发狂，让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你认为爱的起因是性? 我问。
　　-你觉得是什么? 魔鬼反问我。
　　-爱是因为彼此的情投意合，因为觉得对方就是自己想要分享人生的那个人，想要与之分享自己的一切经历、一切秘密、一切喜怒哀乐。
　　-说得多好，精彩之极。魔鬼大声鼓掌。可惜我短暂生命旅程中偶尔的所见所闻，却好像和你说得有些出入。
　　-嫁到异邦的公主，首先关心的好像并不是未来夫君的成长经历、治国策略、喜欢什么颜色、服饰和天气。她迫切想要知道的是他年龄多大，长得怎么样，他的鬍子多长，个子多高，他是勇猛强壮还是孱弱多病。
　　-而那即将见到新娘的新郎，以及所有跟随他一起的仪仗队伍、乐手、轿夫们，最想知道的，好像也不是新娘子是否念过论语大学四书五经、会不会刺绣、喜欢笛子还是喜欢扬琴、是独立自主还是温顺可人，而是她芳龄几何、五官是否标緻、她的皮肤是否白晰、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所以爱情，魔鬼总结道，或者所谓的情投意合，也许需要谈吐学识、喜好习惯的配合，但前提却是，对方的外貌和身体是否能激起你的性欲，换句话就是他英俊吗，她漂亮吗?
　　魔鬼的话出人意表却又无法反驳，可我找他来不就是希望听到这样的回答吗? 我抹了一把汗，这一会儿的功夫，我已经湿透了。
　　停顿的片刻，魔鬼悠哉地四处打量。房间里除了书桌、破旧的长沙发、床和衣橱，就是满地堆积的书和杂志，它们因为我刚才翻找遥控器而摊了一地。魔鬼好像对其中的一本泳装杂志的封面很感兴趣，这让我有些尴尬。
　　
　　-难道没有不以性为前提的爱情? 我不死心。
　　-小说里应该会有，这个你比我清楚。魔鬼冲我挤了挤眼睛，可惜没有多少小说家愿意这么写。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完全是因为他高尚的品格，即使他像卡西莫多一般丑陋。这样的事情既不现实也不浪漫，小说家不愿浪费时间去编造这种疯话，读者也不会浪费时间去读。如你所知，如果一定要写的话，他们宁可让丑八怪去爱美丽的少女。而上帝歌颂的所谓伟大爱情以及伟大爱情的牺牲，则不过是由幻想、虚荣心、安全感、孤独等等因素，再加上性欲这一基础要素之后的假像。
　　-照你的说法，那么外表不佳或者身体残疾的人就没有办法得到爱情了? 我反问。
　　-那当然不是。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人而荷尔蒙上升、心跳加速、做尽傻事。也许你现在的梦中情人还是一个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惹火女郎，他用下巴向泳装杂志的方向一点，我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但也许明天早上一出门，你就会和一个面容苍白身体虚弱的小伙子在路口相遇并陷入爱河，共度馀生。
　　-那绝对不可能。我大声抗议。
　　-哦? 魔鬼笑了，那我们要不要赌一下?
　　-不用。我赶忙拒绝。
　　-所以，爱情是性欲综合其他欲望的假像，性欲的对象因人而异，爱情也是一样。
　　
　　魔鬼振振有词，好像世上所有道理他都烂熟于胸。不过这也难怪，谁让他是永生不死的魔鬼? 我倒是在想，鉴于他今天的表现以及他的对手，也就是尊敬的上帝已经取得的成功，魔鬼不去著书立说还真是有些屈才。
　　-我觉得我们应该避开这些繁复的空谈，讨论点具体的问题。魔鬼双腿交换，换了一个坐姿。
　　-我最不在行的就是空谈理论了。他说。
　　可我看他倒好像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有性才有爱。我说，那么有爱是否就一定要有性?
　　-你是说，恋爱是否就一定要做爱? 魔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还用问吗?
　　-可是柏拉图曾经说，爱情并不一定需要做爱。我把古人搬出来。
　　-说的真好。没有性爱的爱情，上帝保佑，他肯定希望大家都这样。你确定这不是上帝说的吗?
　　-那么到底有没有没有性爱的爱情?
　　我知道自己有点萝嗦，但谁知道这辈子能几次向魔鬼发问的机会。
　　-好吧，如果我是上帝，我会告诉你说，当然有没有性爱的爱情。人们他妈的相爱而不做爱，放任自己的感情犯滥同时却压抑自己的性冲动，因为这么做不仅可以避免随着性爱而来的一系列麻烦——性爱通常意味着后续现实层面的多种责任，有时候还会伴随着道德审判、负罪感、舆论压力和集体的遗弃，而他妈的没有性爱的爱情则没有这种麻烦，更何况人们可以通过性爱之外的其他方式获得性欲满足，比如对视、交谈、拥抱、亲吻、爱抚，这样做还可以让人们觉得自己像春天绿草地上的小白花般高贵、纯洁，昂着头，直着腰杆，仿佛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可侵犯的自律的道德香气。
　　-满意吗? 魔鬼一口气说完，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里热气腾腾。
　　-如果你是魔鬼呢，怎么回答?
　　-没有人陷入爱情却不想和对方做爱。魔鬼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有没有永恒的爱情呢? 我问他，普罗大众对这个问题也都很关心。
　　-何为永恒? 魔鬼反问。
　　-那有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有没有至死不渝的性欲?
　　-好吧，你认为爱一个人到底能有多久?
　　-性欲的长短因人而异，爱情的长短当然也是如此。无论如何，根据我的多年的观察，它一般不会太长，少则三两个月，多则三两年。
　　-但报纸曾经有过这种报导，金婚夫妇因为一方得了不治之症而共同赴死。那种事情还是很震撼人心的。我把报纸搬出来。
　　-是的，美好、柔软、温暖、感动。魔鬼讽刺道，然而很抱歉，那并不是爱人之爱，而是亲人之爱。不要把亲情以及依赖、习惯、恐惧等等混淆为爱情。
　　-如果爱情真的这么短，有没有延长它的方法?
　　-有。你爱一个人却不告诉她，这种得不到的爱情会长久那么一点，不过这种爱情还有什么意义? 上帝知道。魔鬼一脸坏笑。
　　-爱到最后最好的情况就是发展成为亲情，比如结婚、生子、抚养后代? 我试着举例。
　　-可以这么说。魔鬼说，不过这也并非一劳永逸，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遇到另一份爱情，这个时候再稳固的亲情都会像沙土累成的大坝，在真正的洪水面前不堪一击。
　　-既然爱情如此不长久，为什么还要去爱? 我反问。
　　-你倒是可以不爱试试看。魔鬼却不上当。
　　-不行吗?
　　-我每天都看到各色人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商人、医生、律师、学者、蓝领、白领、金领，有钱的人，没钱的人，都在发誓说，不再跟爱情发生半点关系，魔鬼慢条斯理地说，然而可惜的很，据我所知，从来没有谁能真的不再去爱别人。
　　-放弃爱情，只有上帝才会让人这么做。他让你爱家庭、爱孩子、甚至爱路上遇到的陌生人，却又告诉你，不能随便去爱，在爱之上还有责任、道德。好在没有人能真的听从上帝的教导，最多只是把爱情藏在心底而已。不过这倒有了意外的好处，就像我刚才说的，通常藏在心底的爱情会持续更久的时间。可那还是爱吗?
　　
　　我擦了擦汗。我一直都认为爱情应该是个美好的东西，现在却被魔鬼剥皮去肉，以骨架示人。这一点都不美好，我甚至有些后悔把魔鬼找来。
　　-你是不是失恋了? 魔鬼突然问。
　　-没有! 我断然否认。
　　-自信心受到了打击?
　　-没有。我只有否认。
　　-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面对爱情?
　　-没有… 我否认到底。
　　-好吧… 魔鬼拍了一下手，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
　　-没有! 我大声说，这次是真的没有了。
　　-那我要去赴下一个约了。魔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在这里已经坐了太久了。
　　-啊，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
　　-不要拿我跟上帝比较，著书立说这种事情只有傻瓜才会去做。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当然知道，魔鬼淡淡一笑，忘记了，我说过我能听到你内心的声音嘛。
　　-可是刚才你说…
　　-听不到。骗你的。魔鬼依旧笑眯眯的，露出尖而白的犬齿，没有人告诉过你，不可以相信魔鬼说的话吗?
　　他彬彬有礼地用手压了压帽沿，算做告别，然后转身向窗口走去，消失在窗边。弥漫在房间里的淡淡焦味久久都没有散去，只剩小说家一个人还呆呆望着面前的椅子。而在这个狭小星球的另一个房间里面，一个黑西装、银领带、带宽沿礼帽的男子面带笑容，才刚刚从牆角走出来。
　　-那么，他笑眯眯地点点头，你找我来干什么?
　　
J in Shanghai
2008-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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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5T00:00:00-07:00

欢迎数字化期刊-网上投稿

《尴尬事》

2008-07-29T12:55:20Z

想起一件尴尬事，记在这里。

　　两年前刚换手机的时候，商店免费送了一个礼包，里面有转接线和耳机。彼时我上下班的时间加起来有三小时之多，路上无聊，买手机的用途之一就是消磨时间。于是我趁着新鲜劲，在手机里塞了一大堆暴力游戏，然后把声音设为最大，每每上了地铁，就把耳机一塞，噼里啪啦狂打一通。
　　为什么要带耳机，原因如下：
　　1. 声音清晰，现场感强。
　　2. 不会打扰到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打扰。
　　于是我在地铁上或坐或站，或被挤到了车厢角落，都可以把耳机一带，尽兴得在游戏的世界里面枪炮齐开，横冲直撞。

　　话说彼时手机上的游戏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不但有剧情，画面和操控也相当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保存困难：每每要到一关结束才能保存，如果中途退出，就只能前功尽弃，从头来过。而我从地铁出来，往往正在激烈处，退与不退，真是个问题。但对于一个马桶间依赖症患者来说，这其实完全不是问题。从地铁口到公司，不过两分钟的路程，我按下游戏暂停键，三步并作两步，打卡，脱外套，开电脑，一转身，就溜进了洗手间。
　　早晨的洗手间，干干净净，冷冷清清。我坐在马桶的盖子上，带上耳机，继续我的世界大战。门外偶尔进出，虽然都是同事，但谁能想到我原来躲在这里happy，哈哈哈哈，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一阵窃喜。
　　通关完毕，我关了游戏，动动腰带，冲下水，然后装模作样地出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同事们点点头，踱回了办公室。如此反复，大约一周左右，直到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某日无公事，我心血来潮，就想继续玩上一场。虽然自己一间房，然而却是玻璃墙，透明的，一举一动大家都看得到。但我有耳机的嘛。我侧过身，塞了一只在里面一边的耳朵里，装作翻找重要信息的样子，打开了游戏。然而游戏一开，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我楞了几秒钟，突然反应过来：怎么整个房间都是游戏的声音啊?
　　同事纷纷侧目过来，我一把关了游戏，背上一身冷汗：难道说……

叮咚! 现在是警讯时间!
今日忠告：世界上绝对没有便宜好占，所谓免费赠送等等，更是骗子们常用的手段。Over……

　　我X，那个什么免费赠送的破耳机，原来并不能消除手机原有的声音! 怪不得我在地铁里打游戏的时候，总是有人对我侧目，我还曾回瞪过几个，唉……真是丢死人了……
　　话说回来，那我每天早晨躲在马桶间打游戏的事情，岂不是也给大家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XXXXX，亏他们还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记得有两次从马桶间出来，碰到总经理，我还装模作样地跟他say hello，仔细回想总经理同志当初看我的暧昧眼神……不是吧……
　　苍天啊……我不活了……

————————————————–

　　-话说，你原来是马戏团来的?
　　-不是。
　　-演小丑的?
　　-也不是……
　　-可以考虑看看……
　　-……

J in Shanghai
2008-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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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tty小姐

2009-03-27T07:58:08Z

我爱调皮~

这是什么~

研究研究~

请叫我兔子~

好可怜啊~

孤男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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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害生物》

2008-07-20T05:40:57Z

大叔

作为一个结了婚又离了的男人，他被归类为无害生物，也因此在女同事的圈子里获得了许多特权，义不容辞地变身成为中年大叔、兼职义工、临时钱包和情感热线。他笑称自己获得的殊荣只有玻璃才能与之媲美，这话惹来了女人们一阵嬉笑，以及公司里唯一一个玻璃的嗤之以鼻。

玻璃的话

“哼~”
玻璃的鼻子如是说。

时间地点人物

七月的炎热夜晚，一群人坐在的公司附近的餐厅里，刚刚饱餐完毕，剔牙的剔牙，化妆的化妆。某个男同事提议玩杀人游戏，招来了女同事和玻璃的一致反对。
“杀人游戏啊~”玻璃看着自己刚做完美白的手，忧心忡忡地说。玻璃刚刚和男友的分手，所以心情不太好。

玻璃

大叔曾一度认为自己是玻璃命。这么想的理由有两个：
1. 他居然从小学开始就不停地遇到玻璃同学，考虑到他的年龄以及他所来自的城市，这不能不说是个小小的奇迹。
2. 所有这些玻璃同学，作为男人来讲，都是很优秀的男人：干净帅气、反应敏捷、博学多才，是天生的焦点人物。大叔对他们所有人都有点嫉妒与崇拜。
从小到大不停地以玻璃作为榜样之后，大叔难免会对自己的命运有所怀疑，直到他跟自己的前妻好上了。

前妻

不得不说说大叔的前妻。此刻她正在边剥小龙虾边打喷嚏。
“谁在背后讲我的坏话?”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满手的辣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
前妻现在处于无业状态，靠朋友救济度日。她在一年前辞去了工作，以便于能专心与大叔离婚。
“为什么要离婚?”大叔吓了一跳。
“因为我突然对你没感觉了。”
“怎么会?”
“因为面对你压力太大。”
“是没感觉还是压力大?”
“你的工资太少。”
“工资少我会努力，也不用离婚吧?”
“你有暴力倾向，你打我。”
“我哪里算打，是你打过我才对吧，你还扇过我耳光记不记得?”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看着你就不爽，我看着你就害怕，我看着你就变得歇斯底里，我要被你逼疯了，我就是要跟你离婚，不把婚离了这事就没完！”前妻丢出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带走了所有的衣服、鞋子、旅行纪念品和可口可乐的零钱罐。

一根筋到底

有些人属于行动派，做了决定就一定要马上做，不做完这件事其它什么事都不想做，据说这类人士以A型血居多。前妻就是A型血。
前妻一边在路边小店里吃小龙虾，一边在打喷嚏。她有轻微的过敏性鼻炎。
“你说有这样的男人吗?”她愤愤不平。
“我的命怎么苦啊。”她说着说着，眼泪出来了。
“是不是太辣了? 下一盘我们叫中辣的。”坐在对面的友人说，“不过我劝你是少吃辣的，吃辣对皮肤不好。”
“啊对了，”她说，“周末我们去做脸好不好?”
“好。”前妻满含泪水的点点头，回头对着门口大叫一声，“老板，再来两斤重辣！”

小龙虾

离了婚的大叔是无害生物，从某种意义上说玻璃也是无害生物，但小龙虾不是。据说小龙虾的重金属超标，又是铅又是砷，吃它简直是慢性自杀。但在本地的女人眼里，它可是堪比燕翅鲍。看着众多佳丽围着塑料围兜带着塑料手套不顾姿态地在路边的小店里连剥带吸，大快朵颐，你会怀疑煮龙虾的汤料里放了罂粟。
本地所有的小龙虾爱好者中，前妻即使算不得佼佼者，也是第一集团。记得几年前大叔以她的名义在某个网站注册了一个名字，叫做龙虾妹，专门用于与装修公司吵架，后来房子装修好了，龙虾妹长时间不用，忘了密码，于是他又注册了另一个网名，叫做龙虾妹的老公。想不到短短几年的时间，龙虾妹已经成了龙虾阿姨，龙虾妹的老公也成了龙虾阿姨的前夫。
作为无害生物的大叔对着面前吃了一半的红豆沙冰茫茫然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大家。
“怎么样，接下来是什么节目?”

节目

本地的节目的内容从六年前大叔刚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他从菜鸟到老鸟的整体课程的一部分，就是积累相关节目的经验。概况来说，它们是：
吃饭、泡吧、跳舞、K歌、抱小姐、开房间。
大叔跟在大家后面，没到一年，就到了抱小姐这一步。第一次和那么多漂亮姑娘在K房里边聊边喝，他还觉得挺开心。用他本人的话来说，是这样的：“我X，居然没有一个是比我矮的。”
然而结束的时候一付钱，虽然不是自己的钱，但是看着刚才还在推心置腹的女孩，现在正对着灯光一张一张验着钞票的真伪，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他失落极了，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失落过。他感觉自己被骗了，他的体验也就此结束。朋友再叫他去K房，他死活不去了，叫他去开房间，更是不去。他觉得自己去完以后准会陷入精神错乱，不知道是自己泡了小姐，还是花钱让小姐把自己给泡了。
“文艺青年。”大叔如此总结自己。

文艺青年

文艺青年都是偏阴性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玻璃和女人都比较适合成为文艺青年。但也并不是所有玻璃和女人都能做文艺青年，比如前妻。
如果说文艺青年全部来自水星，那么前妻一定来自火星。来自水星的男青年不远万里跑到火星，才发现火星的女孩全都言简意赅、言出必行。这让习惯了思考“to do or not to do”的火星处男茅塞顿开，忘记了过去二十几年的旅途劳累，一头扎入了爱情的池子里。
此时的火星女孩正陷入困境。她每天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身边的男人。这些同族全都鄙俗、现实、粗鲁，丝毫不懂她慎密的心思。她双臂酸痛，心烦意乱，只恨不得马上离开这物质的世界。文艺青年适时地出现了，他如传说中般瘦削、还带着黑边眼镜。他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他在思考自己到底是爱她哪一点。她忽然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对劲，衣服穿反了? 没有啊，走光了? 好像也没有啊，她站在原地涨红了脸，忘记了骚扰，忘记了混乱的世界，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却原来是爱情来了。

喝多了
大叔今天晚上有点高。他的酒量不算好。
“哎，你今年要结婚了吧。”大叔问旁边的同事。
“什么?”
酒吧里面的音乐震天响。
“我说，你今年要结婚了吧!”大叔扯着嗓子喊。
“是啊!”
“几月份?”
“十月!”
大叔点点头，喝了一口酒，说：“千万别结婚啊!”
“不要听他的!”玻璃从旁边凑过来，他今天也有点高。
“失恋算什么，想结就结，爱情最大!”他喊了一嗓子，就又回去跟女孩们玩骰子去了。

失恋是什么

失恋不是她不爱你了。
失恋是你终于相信她不爱你了。

而爱又是什么?

爱其实只是一种动作而已。
你给予，他也给予。
你继续给予，他开始学会接受。
你还想要继续给予，他却在考虑退出了。

爱不是激情吗?
你反驳说
爱一个人就不顾一切，不爱就放弃一切。
这才是爱吧。
那种粘粘糊糊的东西还是爱吗?

好吧，大叔叹了一口气，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去看心理医生

什么都不想看。
什么都不想听。
什么都不想做。
理想、抱负、激情、责任。
每一口呼吸都如此沉重，
每一次心跳都如此无力。
他捂着的胸口，靠着床边滑坐在地板上。
他想，原来心痛，就是真的心会痛。

什么病?
离婚后遗症。
症状?
不想工作不想娱乐不想吃饭不想睡觉失眠盗汗泪多心悸。
离婚几年了?
一年。
一年一直都这样?
刚离婚的那两个月尤其严重。后来就是间歇性发作了。
看不出你还是个多情种子。医生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去。今天你迟到了哦。
猫躲在卧室的床底下不出来嘛。
公的还是母。
母的。
为什么养猫?
不知道，别人送的。
一阵沉默…
墙上的挂钟声滴答滴答…
得了，上班时间到了。医生打了个响指，叫服务员埋单。
可我的问题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医生笑了，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的回答都是一样，连一个字都不差。
我有吗?
我有吗? 你再用这个腔调说话，这顿饭就你来请。
可是我没带钱包。
那你就留在这刷盘子吧~
那还是算了。

想想看，心理医生除了逞口舌之快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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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9T00:00:00-07:00

Becky《二姑丈》

2008-07-15T10:50:09Z

作者 Becky

我的二姑丈, 是一個台灣軍人, 當了幾十年的兵, 效力國民黨幾十個年頭. 喜歡吃饅頭跟烤多士, 還有鍋貼跟牛肉煎包等等的上海式小食. 來我家短住的時候往往吃不慣我們家的炒麵, 而翻出我家完全荒廢掉的多士爐做自己的特式早餐.

他為人正直到我懷疑他的腸子是成90度角的垂直. 他在飯後為我的祖父擦嘴巴, 去到哪裡都參扶我的祖父, 我祖父因此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什麼共產黨國民黨的分歧通通擺一邊. 以前舊居樓下有間很有名的上海小食店, 他帶我哥去店裡吃小食時, 一個侍應生不小心撞到我哥的後背, 他立刻就站起來指著那個侍應生大聲罵”你幹嘛”.

有次去海洋公園, 那時我才幾歲吧, 沒印象了, 都是爸媽跟我說的. 那時他們在看高台跳水, 有個打扮成遊客的職員跟在觀眾前向高台跳水員大喊, 說要他再站到高一些的地方跳, 這種分明就是搞氣氛的事二姑丈完全看不出來, 在觀眾席站起來又指向那個職員大罵, 說他沒家教, 品格差之類. 我爸硬把他拉下來跟他說這是什麼回事, 他哦了一聲之後又開開心心看表演.

我還隱若記得他教我用普通話唸我的名字, 我拿出小夾萬的零用錢跟利是錢向他炫耀.我的二姑丈, 是個可愛的人.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死於急性腦中風. 尋常的一天, 時鐘依然嘀嗒嘀嗒的在見證時間的流逝, 毫無預兆地, 他的腦部出了亂子, 就這樣滾下樓梯, 被發現時已經差不多斷氣, 在送院前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醫生在死後查因的過程中, 發現他雖然是死於中風,可身體卻還有之前一直都沒發現出來的淋巴癌. 對比之下, 他過世的方式算是比較幸運的. 任由病魔把他結實的身軀侵蝕至只見皮骨, 對一個軍人來說實在太殘酷.

我很好奇, 二姑丈中風的那幾分鐘, 在血管突然閉塞, 到喪失意識意識前的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嗎, 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嗎, 有沒有想起二姑媽, 有沒有些話想說卻又無法說. 到他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他的腦袋還在思考嗎?如果有的話, 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看過潛水鐘與蝴蝶, 不曉得這是否就像靈魂閉鎖在軀殼內的感覺, 只覺得若然是這樣, 這還是相當的恐怖, 因為你能感覺到自己的腳突然站不穩, 扑倒後無法撐起, 然後手腳強直, 不由自主地牙關緊閉, 發不出一絲聲音, 即使你在心中想像用幾百分貝的聲量呼喊了過百次. 掙扎一番之後突然所有意識都像被吸進唯一一個點: 腦部, 所有感覺都被閉鎖起來, 然後你會慢慢感覺到那唯一存在在這人體豆腐花的光線, 正一點一點地減弱… 減弱… 消失不見.

然後二姑丈大概就變得很輕很輕, 輕到可以飄浮在空中了. 他大概訝異, 自己結實的身體被過濾成靈魂後可以是那麼的輕, 還有幾分鐘就足以令他這個為軍官擋過子彈還大難不死的老兵猝死當場, 還有還有他沒有被敵軍殺死, 背叛他的竟然是來自體來的一條血管, 還有還有還有…… 這一切是多麼的突然, 無理, 不近人情.

相比起我親愛的祖父, 二姑丈是不幸的, 他還來不及跟至親來個擁抱, 被關愛, 被照顧, 而且在中風的一刻他很可能意識到自己正在發生什麼事. 而我的祖父, 患過柏金遜症, 他記不起有沒有吃過飯, 記錯了一些人一些事, 但他最少是活在自己的夢中,在夢中他永遠都自主, 永遠都對.

現在我這兩位敬愛的長輩都不在了, 實際他們已經過世了很多年, 所以大家也用不著勸我節哀順變. 只是今天, 我突然想起了種種的可能. 可能在天上, 二姑丈還是依舊為祖父擦嘴巴, 把他照顧得妥貼, 誰曉得呢? 但我相信好人即使早死, 死後精神還是存在的, 最少在我們生者的心裡面. 他們生前作過什麼, 死後還是存在於我們的憶裡面, 這是他們生存過的證據, 他們一生的價值所在. 錢是帶不走的, 只有別人的懷念, 能夠長存. 而對於至親還健在, 那幸福的一群, 在懷念之前, 應該要的是珍惜,因為這世界有很多很多條樓梯, 時間仍然在嘀嗒嘀嗒地在轉, 沒有人說得準下分鐘,哪一條樓梯, 會奪去哪一位的至親.

祝福所有老人, 生病的人, 還有病者及已故者的家屬, 世事雖無常, 但生者的幸福應該就是至親最後的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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