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笑之地

[文化]當語言需要證明自己的來歷：談「支語警察」、語言品味與華語的流動

2026-08-04T20:13:27.281+08:00

前幾天東森新聞在臉書發圖說要「防範支語」，但在該圖裡的所謂「支語」，前面幾個其實都是香港人慣常使用的詞語，跟「支語」沒有什麼太直接的關係。最好笑的是，中國用「草莓」，台灣也用「草莓」，香港用音譯的「士多啤梨」，但草莓沒事，反而士多啤梨被譴責為支語，就荒謬。

這其實也暴露了「支語警察」在「抓支語」的問題，對這些「支語警察」來說，他們並不是真正去探討字詞的來源，或去調查該字詞是否由中國率先使用，而是將所有自己不熟悉的詞語都打成「支語」。曾經發生過某些詞語由台灣老一輩人使用，只是後來逐漸式微，但因為網路的緣故再次出現在年輕人面前，就被不熟悉的年輕人直接判定為「支語」。

如果連詞語的真正來歷都會常常搞錯，那這些「支語警察」擔憂的到底是中國語言的實際影響，還是只是對陌生詞語的焦慮呢？

我不會說這些焦慮都是假的，畢竟過去十多年來，中國的影音平台和社群生態大規模擴張，他們的語言和敘事習慣的確大量滲透進其他華語社區的年輕世代，這不僅是台灣人在面對的問題，包括香港和新馬都在面對同樣的情況。所以我不是不能理解某些台灣人不希望讓台灣的語言環境過度受到當代中國平台文化的影響，但問題是，「不要來自中國的詞語」看似簡單，但實際操作卻非常複雜，因為語言和文化本來就具有流通性，許多中國在用著的詞語，很可能是從香港或新馬引進，然後才進入台灣。

這就導致如果不斷強調「來自中國的詞語」都不要用，那這個標準很快就會變得極其荒謬，比如東森這次的「士多啤梨是支語」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重點是，現代所有地方的漢語，真的要追根溯源的話，其實都屬於漢語系統。那如果只是簡單判斷「來自中國的詞語」不用，那怕且只能拋棄整個漢語系統，用其他語言才行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這恰好說明一點：用「來源」來判斷語言和文字，本身就是一件難以成立和操作的標準。

很諷刺的事情在於，如果真的把支語定義成從中國傳入台灣的詞語，那很多抓支語的台灣人，自己也常常被指出使用了支語。我沒有要指責他們雙標的意思，我只是要指出一個現實：語言本來就不是一個可以通過人工篩選來維持純粹性的系統，這些詞語本來就會很自然在不同的華語地區之間流傳。如果只是因為覺得某些詞是從中國傳入的就不去使用，那最後許多自己每天都在使用的詞語也需要被排除。

我個人覺得比較合適的做法，應該是強調詞語的價值，包括精準度，語感密度，與語境的貼合程度等等。舉一個具體的例子，我個人很厭惡用「666」來讚揚的習慣，因為本來華語詞語裡就有各式各樣用來稱讚的詞語，但現在搞到好像大家到處都在「666」，整個語言的品味蕩然無存。當然我也不是認為所有來自中國的詞語都沒有或很低價值，比如說我個人就很喜歡「甩鍋」這個詞語，它延續了「背黑鍋」這個原有的華文意思，再加入「甩」這個動作，讓「推卸責任」這個概念變得極其具體和畫面感。

再比如說「破防」，雖然本來是遊戲的用語，但被引申到心理狀態中，形成一個有趣的隱喻，指某人因為心理防線被某件事擊中，導致原本維持的情緒或立場瓦解的狀態。可惜後來也是被濫用，隨便都是「破防」，反而同樣有品味下降的問題。

所以，與其不斷抓支語，在社會製造更多對立，還不如提升整個社會對詞語的品味，讓大家學會選擇更有價值的詞語。有生命力的語言，本來就會吸收新的詞語，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確保不合適的詞語會被淘汰掉。也就是說，最終的關鍵依舊回到我們自己身上，如果我們具備判斷詞語價值的能力，那我們就不需要擔心外來詞語中那些缺乏價值的表達。

我覺得這才是真正能夠保護詞語美感的有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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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日益狹隘的「中國人」想像——《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2026-08-03T20:03:32.751+08:00

之前有撰文提到，香港警察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搜查2家書店，並拘捕2男3女，其中一本涉案書籍，被認為是台灣衛城出版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好奇其內容有多「大逆不道」，於是找來一讀，不算太艱澀的一本書，很快就讀完了。

諷刺的地方在於，在市面上許多批判中共的書籍裡，這本真的算是超級溫和的了。作者馮哲芸（Emily Feng）是美國二代華裔，她在書中就提到她的自我認同包含了中國人和美國人兩者，而她對中國也有許多親近的地方。唯一的問題是，她所親近的是一個更為理想和多元，容許不同民族和文化並存的中國，而不是習近平領導下那個日益以單一漢族文化與政治忠誠為核心的中國。

而書中收錄的14篇文章裡，呈現了各式各樣的「中國人」，幾乎也不見什麼聲嘶力竭的控訴，很多時候都是平鋪直敘的記錄和描述而已。

但即便是這麼溫和的表達方式，在習近平時代依舊無法換來安全，這或許才是真正值得我們關注的問題。

《唯紅花》裡的中國人，很多一開始都不是站在中共的對立面。比如第一章提到的維權律師楊斌，她相信中共改革的可能性，因此希望可以通過法治來塑造一個更為民主自由的中國；企業家族出身的王然，甚至自認是「小粉紅」的一員，主動擁抱國家敘事；回族人優素福認為自己也是中國人的一份子，他甚至還相信伊斯蘭的教義跟中國的哲學思想是重疊的，然而，這種民族認同與政治忠誠，並沒有讓他免於被懷疑；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香港新移民的肯尼，他原本的身份認同是中國人，2008年還為北京奧運感到驕傲，但反送中運動完全改變了他的想法。

如果說政治，宗教和經濟改革這些議題太敏感了，所以才觸碰到中共的神經，那根本跟官方立場基本一致的課題，總該不會有問題了吧？但徐州鐵鍊女的案例告訴大家，這也行不通。多數聲援鐵鍊女的人未必反對中共政權，他們只是希望可以打擊誘拐女性和人口買賣的罪案，一個在道德上幾乎零爭議的訴求。可是中共不僅壓制這些聲援，連想要到徐州實質支援鐵鍊女的女性們也被百般阻撓。

那好吧，可能這些我都不談，我就在短片平台拍攝一些「正能量」的短片呢？周立齊的案例也證明這是不可能的。周立齊過往偷竊腳踏車入獄，卻因為電視台採訪時的一句「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不可能打工的」成為網路迷因，還被網民戲稱為「竊·格瓦拉」。但他後來出獄後，努力擺脫自己過往的「躺平」和犯罪者的形象，拍攝各種正能量短片，還開了一家燒烤店。問題是，他的平台賬號不斷被封殺，失去了流量變現的能力後，連實體生意也跟著垮掉，這顯示中共強調的「正能量」本質上更像是一張可以隨時被收回的「表演許可證」。

書店老闆林榮基原本相信的甚至不是配合中共以換取安全，而是「一國兩制」的承諾，但白紙黑字的承諾，也可以在政治現實面前被隨意撕毀。

由此就可以看見，這本書描述的人物幾乎都不是什麼反對者，大多數人原本只是想要過好自己的日子，行有餘力再去讓國家變得更好，但在某個時刻，體制開始收緊，他們就被捲入其中，變成了「異議人士」。就如同馮哲芸一樣，她從沒打算成為異議者，但最終連她的書都被香港禁止了。

書的最後一章，標題為「海外華人」，但作者實際談論的，幾乎都是海外中國護照持有者，以及曾經持有中國國籍者所形成的社群。比如藝術家陳維明，他已經放棄中國國籍，卻依舊親近中國文化，也因此被部分海外中國人社群攻擊，認為他是一個背叛者。

這個翻譯自然有其值得深究的意義，不過在這裡凸顯出來的更重要問題是，中共長期以來的民族敘事，往往將「華人」和「中國人」混合使用，可是如果真正細究「華人」的身份認同，會發現這比「中國人」的身份認同還要複雜。單單以馬來西亞華人為例子，我們的自我認同就有「馬來西亞人」，「華人」和「馬來西亞華人」三者，更別提華校生，國中生和英語源流教育出身的華人，對「文化中國」的親近程度天差地別。

但在中共的敘事裡，這些差異都被磨平，剩下的唯有一種作為「中國人」後裔的「華人」，無論你的出身和想法。

對長期關注中國政治的人而言，《唯紅花》其實並沒有揭露太多未知的事件，書中提供的許多個案都曾經在華文政治評論圈被反覆討論過。但它的真正價值在於，它讓讀者看到，這些個案背後共同反映的，是「唯紅花綻放」所呈現的一套身份同質化邏輯。在習近平治理下的中國，陷入了極其匱乏的想像裡，你唯有迎合這麼狹隘的中國想像，你才會被承認為中國人。

即便這個「中國人」的想像，很有可能過幾天又再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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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當改革承諾變成一種恩惠

2026-07-25T22:30:00.000+08:00

上個星期四舉辦了趙明福去世17週年追思會，而趙明福的家屬在17年後仍然在要求政府履行改革承諾，希望可以得知真相，這本身就已經說明太多問題。可惜的是，趙家這樣正當的訴求，竟然引來部分希盟／行動黨支持者的冷嘲熱諷。

我自己已經不太記得當年看到趙明福案發生的時候，自己是什麼心情，但推測當時的自己多半是對國陣和納吉的憤怒吧。案件發生4年後的大選是我人生第一次能夠投票，我當時毫不猶豫在行動黨的標誌旁畫下兩個大大的叉。雖然不能說完全都是因為趙明福案的緣故，但它確實是促使我投票給行動黨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趙明福案發生後，它也一直是希盟（尤其行動黨）訴求司法公義和體制改革的重要象徵。從街頭集會，國會辯論到競選演說，趙明福案一直都是改革敘事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加上這麼多年以來，每逢趙明福的忌日，公祭或司法判決時，希盟領袖幾乎都會出席，強調案件不能遺忘，呼籲追求真相，也因此趙明福案承載了外界對改革承諾的期待。

我不是說這種行為不可取，恰好相反，正是因為政治人物過往不斷的呼籲，趙明福案才會持續被大眾記住，也讓司法改革成為馬來西亞的公共議題。

但希盟在政治上長期提及趙明福案，讓趙明福案成為司法和人權改革的重要象徵，那就意味著希盟需要承擔更高的政治責任。一旦承諾沒有兌現，社會乃至於趙家人自然有權要求希盟做出回應。

問題是，首相安華在2年前曾經承諾會以謀殺和他殺角度重新調查趙明福案，但2025年律政署卻以證據不足為由，將案件列為「無進一步行動」（NFA），這顯然和安華的承諾存在極大的落差。更令人錯愕的是，當趙家人表示不滿時，行動黨木威國會議員倪可漢在一場活動上公開發言稱行動黨一直給予趙家各種協助，趙家卻不領情，「好心被雷劈」。彷彿政治人物推動司法改革不是他們在民主體制下應負起的責任，而是一項可以要求受益者感恩戴德的私人恩惠。

在這樣的政治語境下，部分希盟支持者從過往對趙家人的支持，轉變成現在對趙家人的冷嘲熱諷，似乎也就不足為奇了。畢竟連改革承諾都可以包裝成對受害者的「恩惠」，那家屬對承諾落差提出質疑被視為「不知感恩」，又有什麼好叫人感到意外的呢？

需要注意的是，部分支持者將公共責任理解成私人恩惠的思維，背後反映的其實是一種更深層的政治認同。對他們而言，支持希盟／行動黨已經不只是政策選擇，而是變成一種需要被捍衛的身份認同。在這種邏輯下，無論是誰來批評，還是批評的內容是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只要是批評希盟／行動黨的人，都會被認定為在攻擊「自己人」，幫助「敵人」。因此，即便趙麗蘭是趙明福的妹妹，趙麗蘭提出的問題也不再被這些支持者視為家屬對司法公義的追問，而是被貼上「被在野黨利用」，「幫國陣／國盟說話」等標籤。

趙麗蘭和趙家人當然不是唯一的例子，最新的例子大概就是拉菲茲了。他過往還在希盟的時候，被不少希盟支持者視為改革派的代表，但離開希盟加入同心黨後，就被部分支持者認為是「攪局者」。我不是說拉菲茲過往和現在的言論都必然正確，我要指出的是，當政黨的選擇變成高度的身份認同時，一個人的評價往往不再取決於他的言行舉止，而是取決於他是否站在「自己人」的位置。

趙明福案件至今已經17年了，案件本身是否能夠迎來新的突破固然重要，但更值得反省的是政黨如何面對自己的承諾，和支持者這種只看立場不問是非的思維。趙麗蘭和趙家人所要求的從來都不是政黨的「恩惠」，而是一個曾經被反覆承諾的真相，如果政黨無法兌現承諾，那應該是虛心接受家屬的怒火，而不是反過來覺得「家屬忘恩負義」。支持者也應該意識到，這種把所有批評都打成敵人的舉措，反而會讓政黨失去自我糾錯的能力，那政黨只會越來越高傲，直到他人對這個政黨的信任消耗殆盡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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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奧德賽》雜記

2026-07-24T23:30:00.000+08:00

這裡記錄一些不適合放在影評裡的想法，是為《奧德賽》雜記。

1. 全IMAX拍攝真的是極致的享受，整個畫面的清晰度簡直就像演員直接站在你的面前演出一般，我個人建議沒有看IMAX版的再去看一次，我也計劃再進戲院享受一遍。

2. 當然目前IMAX也有其限制，因為IMAX膠片容量有限，單次拍攝時間受到限制，這也導致諾蘭《奧德賽》的畫面常常切換，極其碎裂。但正是在這種限制下依舊能夠拍攝出這麼精彩的電影，讓人對諾蘭不免更加敬佩。

3. 老實說我在觀影時根本不會留意到角色的膚色，反而是馬特·戴蒙飾演的奧德修斯突然拋下F-bomb的那幕讓我直接出戲。

4. 獨眼巨人那幕超級恐怖，諾蘭真的拜託考慮一下拍恐怖片，雖然我大概率不會進戲院看（因為我會怕），但一定會很精彩。

5. 珊曼莎·摩頓飾演的瑟西充滿力量，她的憤怒幾乎溢出整個熒幕，但她被奧德修斯打動時的掙扎也表現得極為精湛。

6. 電影中的瑟西把自己姐妹變成烏鴉，這個完全是諾蘭的改編，無論是荷馬的原作還是希臘神話裡都沒有這個情節。在電影中奧德修斯問她為什麼把姐妹轉變成烏鴉時，她說這樣她們才能夠待在一起。她無法建立普通的人際關係，只能將身邊人都轉變成動物。由此可見她也是一個被世界傷害後，只能用非人的方式存在的人。

7. 艾略特·佩吉飾演的西農更是荷馬原作裡不存在的角色。西農更完整的故事主要來自荷馬史詩之外的傳說和作品，尤其是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

在《埃涅阿斯紀》，西農可說是木馬詭計能夠成功的關鍵。正是在他的巧舌如簧下，特洛伊人才相信木馬是獻給雅典娜的祭品，最終把木馬拉進特洛伊城中。

諾蘭同樣改寫了西農的故事：他並不知道奧德修斯的計謀，被特洛伊人殺死，而此時的奧德修斯就躲在木馬之中。後來當奧德修斯到地府尋求回家的方法時，死去的西農直接譴責奧德修斯，說明明自己願意為了奧德修斯而死，奧德修斯卻拒絕告訴他真相，讓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奧德修斯的最大問題並非他沒有智慧，而是他太相信自己的智慧，因此他覺得只要計劃能夠成功，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但西農的存在恰好就是在提醒他，沒有任何人可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別人的犧牲是值得的。

8. 然後這個時候還跟你說艾略特·佩吉飾演阿基里斯的人，代表他們連電影院都沒進過。

9. 但這不是說艾略特·佩吉就不適合飾演阿基里斯，實際上在其他版本的希臘傳說裡，忒提斯女神為了避免兒子阿基里斯踏上成為英雄但英年早逝的命運，就讓阿基里斯男扮女裝，混在國王呂科墨得斯的女兒中。

這根本就是最適合一個女跨男跨性別演員出演的角色啊。

10. 把Hades翻譯成地獄的都應該打屁股。

明明希臘神話沒有我們現代理解的那種地獄存在，唯一最接近現代地獄概念的是塔爾塔羅斯，他是深淵之神，處於地府最深處，被用來關押泰坦巨神跟各種怪物和罪人。但他不會主動懲罰罪人，只是因為他的地理位置，讓希臘眾神覺得把怪物和罪人關在他那裡很方便而已。

至於Hades其實是冥界之王黑帝斯，他是地府之王，掌管死者所在的世界，更準確的翻譯應該是「地府」才對。

11. 然後海倫的膚色真的是整部電影最不重要的事情，畢竟就連電影也拿「一千艘船隻」的美貌來大開玩笑。

我反而猜測諾蘭故意讓黑人飾演海倫（和克呂泰涅斯特拉），就是因為黑人同樣承載了太多不屬於他們的罪行，就跟海倫他們在歷史上面對的遭遇類似。

12. 完全能夠理解船員為什麼選擇吃牛肉，這種明知結果還硬是要去做的情況真是熟悉啊……比如我也知道只要熬夜我第二天上班就會想死，但我還是義無反顧地熬夜了。（哭）

我們總是奢望後果不會發生，卻不願意放棄眼前的享受。

13. 莎莉·賽隆真的美得不可方物，她站在那裡就像女神真正現世了一樣。雖然我在影評說「艱難的抉擇」，但如果是我站在莎莉·賽隆面前，那我馬上可以輕鬆做出選擇。

什麼過去？我才沒有過去！我只有未來！

然後這麼個大美女救了奧德修斯，還跟奧德修斯你儂我儂，然後奧德修斯指責她「囚禁」自己。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啊奧德修斯！

14. 而且荷馬原作的奧德修斯更加不知好歹，卡呂普索等於就以身相許了，結果卡呂普索說要幫他回家的時候，奧德修斯第一個反應是覺得卡呂普索要玩弄他，還讓卡呂普索發誓不會傷害他。

喂！小心我打斷你的狗腿啊啊啊啊啊！！

15. 但我覺得讓莎莉·賽隆演卡呂普索很浪費她的演技和才能。當然她在電影中的氣場和表演不容置疑，但她發揮的空間實在有限。莎莉·賽隆其實很擅長演出角色的矛盾與黑暗面，近幾年在動作片裡更展現出極強的存在感。可惜《奧德賽》裡的大部分時間莎莉·賽隆都只是在那裡負責貌美如花。

16. 湯姆·霍蘭德飾演的特勒馬科斯很稚嫩，從頭嫩到尾。就我從電影開始看著他嫩，每一次轉折點都「哦哦他終於要成長了嗎啊並沒有」，然後嫩啊嫩的，他當國王了。

我直接貓咪宕機迷因.gif

等等我是什麼時候不小心睡著了嗎？怎麼這麼突然他就國王了？

17. 安·海瑟薇演技同樣超級精彩！尤其特勒馬科斯要求佩涅洛佩再婚那幕，安·海瑟薇直接演技大爆發，我覺得這絕對可以列入她演技生涯最精彩的表演之一。

然後跟她對戲的湯姆·霍蘭德明顯完全被她的氣勢壓倒。喂！你演技沒那麼差吧？

18. 最好笑的是我最近看到的《奧德賽》演員採訪，演員們被問到覺得特勒馬科斯幾歲時，湯姆·霍蘭德說16歲。

蛤？！

不是。

你算數還好嗎？

難道你演得那麼嫩啊我去！！

然後被其他演員指出後，他才一臉「完蛋了」的樣子，我笑死。

19. 不過奧德修斯終於被特勒馬科斯認出那幕真的蠻感人的，湯姆·霍蘭德在這部電影裡演技難得上線的時候。

20. 在這幕奧德修斯說自己只是乞丐，我覺得也是很有寓意的說法。他失去了自己的王權，軍隊，榮耀，身份，記憶，甚至他忠心耿耿的狗也在前一刻死去，這是對英雄敘事的最終極拆解。

更重要的是，這也代表奧德修斯不再通過頭銜來定義自己，他放棄的不僅僅是王位，而是那個「我的價值來自於我的身份」的執念。

這也讓他和特勒馬科斯的父子相認有更深沉的情感爆發，因為奧德修斯基本上就是在對自己的兒子說：「我不是你想像中的英雄」，而特勒馬科斯卻依舊願意接受這樣的凡人為自己的父親。

21. 奧德修斯裝作乞丐跟佩涅洛佩說話那幕同樣有著強烈的情感爆發，這裡不止揭開電影的終極反轉，包括雅典娜形象的真相，以及「海上來的人」其實是失去秩序的希臘人自己這兩個重要設定，更重要的是讓觀眾看到兩個已經被戰爭改變的人，再一次面對彼此。

而IMAX的強大，就是讓你可以把馬特·戴蒙和安·海瑟薇每一個最細緻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讓觀眾真正感受到兩人分離多年後的悲傷和哀痛。

22. 這部電影的音樂同樣精彩至極，我個人最喜歡的部分是奧德修斯再一次把自己的弓上弦後，習慣性地在戰鬥前彈了一下弓弦，接著音樂配合弓弦聲進入緊張激昂的戰鬥旋律。

23. 有趣的是，弓弦聲在日本帶有傳統的象徵意義，日本的「鳴弦之儀」就是藉由弓弦之聲來達到驅邪與淨化的效果。

這完全不是希臘傳說的設定，但我覺得這個巧合很有趣，尤其後面奧德修斯「消滅」那些賴著不走的求婚者們某種程度也具有「清除污穢，恢復秩序」的意味，特別記錄下來。

24. 諾蘭讓奧德修斯在大開殺戒前再次彈響弓弦，不僅體現出奧德修斯依舊擁有英雄的戰鬥本能，也再次呼應電影的核心：「我的價值跟我的身份無關」。

更重要的是，清除求婚者代表恢復伊薩卡的秩序。奧德修斯作為破壞秩序的參與者之一，在失去一切之後，重新選擇成為一個「恢復秩序的人」，這其實相當動人。因為這代表他終於明白，真正的英雄無關榮譽，而是願意背負責任，即使失去一切也依舊選擇守護他人的人。

25. 還有一點要特別強調的是，電影中的奧德修斯在一切落幕後，和妻子佩涅洛佩一起離開，將王位留給特勒馬科斯，這跟荷馬原作結尾奧德修斯重新坐回王位形成強烈的反差。

荷馬的奧德修斯是失去一切後終於奪回王位的英雄，但諾蘭的奧德修斯卻是在歷經磨難後，發現不需要任何頭銜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26. 然後諾蘭的動作戲真的gg。

27. 電影結尾依舊是諾蘭習慣的開放結局，但我個人的確不想多加猜測了，就讓我相信這兩個飽受折磨的人，真正獲得圓滿的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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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文明如何毀滅自己——談《奧德賽》的女性角色

2026-07-23T23:30:00.000+08:00

前言
一、海倫與克呂泰涅斯特拉：成為英雄史詩怪罪對象的女性
二、瑟西：女性的怒火和平民遭受的苦難
三、卡呂普索：痛苦的真相和虛幻的幸福，該如何抉擇？
四、佩涅洛佩：永遠無法回到的過去
五、雅典娜：文明如何毀滅自己

前言

上週去看了諾蘭的最新作品《奧德賽》，必須要說，諾蘭將原本英雄如何回到故鄉的故事，給重新包裝成一個參與摧毀文明的人如何重新找回自我的故事，是一個非常精彩的做法。他通過這種包裝，不僅讓過往的經典重新煥發出新的生命，也借助經典來反思當今的時代。

至於更詳細的影評，網路上不少人已經寫出非常精彩的文章，這裡就不再贅言浪費大家的時間。但諾蘭在包裝《奧德賽》的故事時，也讓原作中的女性角色不再只是英雄敘事的阻礙，被拯救者，或愛情的獎勵，而是成為奧德修斯重新找回自我的重要關鍵，這裡我就嘗試對比原作和電影的女性角色，希望可以讓大家對電影有更深入的了解。

一、海倫與克呂泰涅斯特拉：成為英雄史詩怪罪對象的女性

特洛伊戰爭的敘事，就是開始於海倫被「奪走」，因此阿伽門農為了幫助自己的弟弟，才召喚希臘聯軍進攻特洛伊，最終導致希臘聯軍攻陷特洛伊。

有趣的是，諾蘭的電影剛開始不久，就借助奧德修斯之口說出，阿伽門農根本不在乎海倫，他在乎的是成為貿易中心的特洛伊城，為了讓貿易的中心轉移到希臘，他勢必要摧毀特洛伊，海倫只是一個極其方便的藉口。包括後來特洛伊城破後，回到希臘的海倫見到奧德修斯的兒子，特勒馬科斯的時候，也再一次強調阿伽門農的作為根本不是為了她。

這是對整套英雄敘事的質疑，男性為了自己的權力和慾望行動，卻將原因歸咎在女性身上，現實歷史上也不乏這類型的敘事，明明是男性自己的錯誤，女性卻被譴責為「紅顏禍水」。

於是電影讓我們站到了英雄敘事的另一端，去看到那些被用來當作藉口，卻從來沒有被真正詢問和看見的女性。值得一提的是，飾演海倫的露琵塔·尼詠歐同時也飾演海倫的雙胞胎妹妹克呂泰涅斯特拉，而身為阿伽門農之妻的克呂泰涅斯特拉，她的女兒卻被阿伽門農作為祭品殺死，明面上說是奉獻給神明，實際上卻是借助這個慘烈的犧牲來迫使希臘聯軍不會有任何二心，神明在這裡淪落成政治權力的工具。

即便克呂泰涅斯特拉殺死阿伽門農是為了替自己的女兒復仇，她也被視為「不忠」的象徵。她們兩姐妹都代表著女性在歷史裡從來不是主體，而是承受歷史後果的人：戰爭是阿伽門農（很可能也同時是其餘希臘人）的野心導致的結果，但被譴責的卻是她們兩人。而克呂泰涅斯特拉對丈夫的反擊，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在一個失去秩序，只剩下暴力的世界裡，女性也只能透過暴力，才能重新奪回自己的主體性。

這也是在我們進入奧德修斯回家旅程前，必須先重新理解的事情：戰爭從來都不只是英雄敘事裡記錄的勝利和榮耀，其背面也包含了那些被英雄敘事排除的人所承受的痛苦。

二、瑟西：女性的怒火和平民遭受的苦難

隨著奧德修斯踏上回家之旅，他在路途上遇到的第一個女性角色，就是由珊曼莎·摩頓飾演的瑟西。

原作中的瑟西是一個女巫，主動邀請所有登島的水手進入她的宮殿，再將他們轉變成動物。這裡的瑟西並非故意針對奧德修斯的船員，而是任何闖入島嶼的人都會被她對付。她代表的是希臘英雄敘事中，男性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女性力量。而原作裡的奧德修斯打敗瑟西的方式也體現了奧德修斯和其他英雄不同的本質：他是依靠智慧和赫耳墨斯告知的一種植物，才免疫瑟西的魔法，並成功救下他的同夥。

瑟西在被打敗後，就委身於奧德修斯，兩人還同居了一年。這裡的瑟西除了是英雄敘事裡的阻礙之外，也淪落成英雄的獎勵。

電影中則賦予瑟西更多的主動性，讓她成為唯一一個挑戰奧德修斯的女性角色。在她眼中的奧德修斯和部下，並非什麼「偉大的希臘英雄」，而是一群手持武器闖入她的家園，並試圖威脅她交出食物和水源的陌生人。在我看來，她的敵意表現出兩種象徵，其一自然是女性在長期歷史敘事中不斷遭受打壓和漠視的怒火，就像在原作的瑟西一樣，女性彷彿永遠只能是英雄敘事的配角，而非擁有主體能動性的存在。但電影的瑟西拒絕接受英雄敘事安排給她的位置，她不是等待征服的女巫，也不是英雄注定得到的獎勵，而是一個可以拒絕，憤怒，也有能力審判他人的存在。

另外，她的怒火其實象徵著那些被戰爭毀掉人生的平民百姓，他們明明無權開啟或結束戰爭，但他們卻需要直接或間接地承受戰爭的破壞以及掠奪。值得注意的是，在奧德修斯一行人遇到瑟西前，他們已經有通過武力搶劫食物的經歷了，瑟西對他們的憤怒和不滿絕對不是無緣無故的，反而是對奧德修斯和同夥自以為正義的最直接控訴。

電影的奧德修斯也並沒有像原作一樣靠智慧打敗瑟西，而是放下英雄的身份，動之以情，強調自己和部下想要的僅僅是回到家鄉，這打動了瑟西，才讓瑟西放過他們，也為他們指導回去家鄉的途徑。

三、卡呂普索：痛苦的真相和虛幻的幸福，該如何抉擇？

而如果電影中的瑟西是唯一一個挑戰奧德修斯的女性角色，那由莎莉·賽隆飾演的卡呂普索，則是給予奧德修斯艱難抉擇的女性角色。

原作中的卡呂普索乃是希臘神話中的海之女神，獨自居住在奧古吉亞島上。奧德修斯在失去所有同夥後，漂流到奧古吉亞島旁，而卡呂普索愛上了奧德修斯，於是將他留在島上長達七年之久。但卡呂普索對奧德修斯並不苛刻，她不僅溫柔款待奧德修斯，和他同床共枕，還提出一個極為誘人的抉擇：只要奧德修斯願意留下娶她為妻，奧德修斯就能夠長生不老，永葆青春，免除凡人終將一死的命運。

原作的奧德修斯最終抵擋住了誘惑，選擇離開奧古吉亞島，回到自己的家鄉和妻子身旁。

但電影的卡呂普索所提供的抉擇卻更為驚心動魄，彼時漂流到島上的奧德修斯因為戰爭的創傷，以及摧毀一整個文明和害死同夥的愧疚，而遺忘了過往的一切。當奧德修斯終於嘗試回憶過往時，卡呂普索就詢問他，如果恢復記憶意味著失去當下的幸福，那他還願意知道真相嗎？

我覺得這是整部電影最為貼近當代處境的一章，我們有多少人寧可選擇當下的幸福，就算這代表我們從此不再知道真相，也在所不惜。但奧德修斯最終拒絕了虛幻的幸福，他要的不是平靜，而是成為完整的自己，即便這意味著必須重新背負起記憶和愧疚。

另一個原作和電影值得關注的不同之處，就是卡呂普索如何協助奧德修斯回去家鄉。原作的卡呂普索提供了木筏和資源，並指點星相，讓奧德修斯可以成功航回自己家鄉。而電影的卡呂普索卻指出奧德修斯一直以來都在嘗試用理性來控制自然，但理性沒辦法幫助他回到家鄉，他現在要做的是將自己交付於海洋之中。這是諾蘭在電影裡最具宗教意味的寓意，諾蘭並不是要否定理性，而是承認人的理性有其局限，當奧德修斯不再嘗試控制海洋，而是選擇信仰之躍，接受自己無法完全理解的力量時，他才真正回到了家鄉。

這也跟前面一節的瑟西形成有趣的對照，瑟西在拆解的是奧德修斯一行人的「英雄神話」幻想，直接指出他們在他人眼中未必屬於英雄。而卡呂普索更是直接拆解奧德修斯覺得自己能夠控制一切的幻想，他唯有承認自己的不足，才成功找回自我。

四、佩涅洛佩：永遠無法回到的過去

我個人很喜歡諾蘭對佩涅洛佩的改寫。原作的佩涅洛佩，是一個堅毅，忠貞，用智慧等待英雄歸來的妻子形象，跟奧德修斯形成強烈的鏡像對比，兩者同樣運用智慧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電影裡由安·海瑟薇飾演的佩涅洛佩，其政治權謀能力被進一步強化，她比自己的兒子特勒馬科斯更早看出求婚者會不擇手段殺害他，也能夠在自己兒子差點被求婚者傷害時巧妙地阻止對方。而特勒馬科斯要求佩涅洛佩再婚時，這是最能體現佩涅洛佩智慧的時候。她不知道這是奧德修斯的計策，誤以為特勒馬科斯要強迫她改嫁，便對他怒吼「（戰前的）那個世界已經無法回來了」。

正如戰爭摧毀了前線的「英雄」們，留在後方的人同樣要面對戰爭的陰霾，也因此佩涅洛佩同樣是一個受到累累傷害的倖存者。但奧德修斯要靠一整個旅程才能夠領悟的道理，佩涅洛佩卻比他更早明白，他們已經永遠無法回到那個戰爭前，還有著秩序和文明的世界裡了。

這才是佩涅洛佩的偉大之處，因為她想方設法要維持的恰好就是那個已經被破壞的秩序，並藉此來保護自己的家庭。甚至在這麼做的同時，她還冷靜地看出哪些僕人是不被信任的，在電影最終奧德修斯開始對付求婚者時，她帶著忠心的僕人躲入安全區，卻拒絕讓背叛的僕人進入，甚至冷冷地嘲笑說背叛者的位置不在安全區這裡。

這也讓佩涅洛佩最終接納奧德修斯的片段感人肺腑，她並非接納一個「歸來的國王／英雄」，而是一個跟她一樣傷痕累累，不再完整的人。

五、雅典娜：文明如何毀滅自己

珍黛雅飾演的雅典娜在電影的最終反轉，真的是神來一筆。因為她在電影前面的篇幅幾乎都是以「智慧與指引」的形象存在，直到奧德修斯在結尾揭露真相，我們才知道原來雅典娜的形象是特洛伊城破那天被斬首的雅典娜神殿祭司。在她被殺害的同時，雅典娜的神像也被希臘人斬首。

神像遭到斬首，象徵著秩序本身受到破壞，但在諾蘭這裡還有一個更大的寓意，因為雅典娜同樣屬於希臘人信奉的神明之一，而且她並不是什麼默默無聞的神明，她是希臘神話十二主神之一，代表著智慧的女神。諷刺的是破壞她的計策恰好也是來自奧德修斯的智慧，從這就能看出諾蘭真正想要表達的事情：當一個文明相信自己可以為了某種更崇高的目的而不擇手段的時候，那它就已經埋下自我毀滅的種子。

而電影前面部分一直提到希臘人恐懼「從海上來的人」，也是直到這一刻，奧德修斯才指出，那些「從海上來的人」，正是失去秩序的希臘人自身。整部電影最大的反諷才真正浮現，特洛伊被毀滅了，但消失的卻不只是特洛伊，而是整個地中海曾經共享的文明和秩序。當希臘人為了獲得勝利，不惜將原本象徵和平，信仰和秩序的木馬，化作戰爭與毀滅的手段時，他們也同時摧毀了自己賴以存在的世界。

也許這才是諾蘭希望通過《奧德賽》來提醒我們的事情。文明的最大危機往往不是來自外部的敵人，而是當我們相信，為了維護文明，某些背離文明的手段是可以被接受的。當我們願意犧牲原則來換取勝利的那一刻，我們也許已經親手摧毀自己想要守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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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當出版與閱讀都成為一種風險

2026-07-20T20:00:00.000+08:00

在書店工作，常常會遇到有讀者詢問某些有著特定立場，或批判特定對象的書籍，對我來說，這不僅是工作的一部分，也是身為重度文字中毒者能夠推薦自己喜愛書籍給他人的好機會。

但在某些地區，這麼單純的一件事情，卻需要冒著被國家機器逮捕的風險。

7月15日，香港警方國安處突襲搜查旺角的兩間獨立書店：留下書舍和田園書屋。根據媒體報導，在中午1點，留下書舍樓下已經有穿黑色背心的便衣警員看守，大部分人都被禁止進入書店。搜查持續了4個多小時，一直到傍晚6點左右，警員才從書店搬走至少8個大箱子和1個黑色行李箱，還有一名店員被銬上手銬帶走。在拍攝下來的照片裡，可以看到該名店員身上穿著的，正是印著「我是書店店員」字眼的黑色T恤，其不卑不亢的姿態，一瞬間被網路瘋傳。

同一天下午4點半，同一條街上的田園書屋也迎來便衣人員，他們帶走4個箱子和1個行李箱。警方在晚上10點發稿，稱國安處接獲海關轉介，在一批從境外寄來的貨物中發現「具煽動意圖」的書籍，於是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出於煽動意圖作出具煽動意圖的作為罪」搜查2家書店，並拘捕2男3女共5人。獨立媒體引述消息稱其中1本涉案書籍是台灣衛城出版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但在搜查發生前一天，7月14日，留下書舍就已經在社交平台公佈將於8月30日結業。根據店方的說法，結束的念頭其實早於「這陣子的風火」，最近的事態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難以捉摸的紅線」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店方還點名保安局長公開所說的「不會交代什麼書不可以賣」，坦言自己沒辦法每一本書都讀完，更加沒有能力去判斷什麼書才有問題。

也就是說，留下書舍對風險早就心裡有數，只是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自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以來，香港的出版與言論自由就逐漸收窄，許多媒體停運，公共圖書館下架特定書籍，出版社與書店也開始面對越來越大的壓力。直到2024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通過後，國安相關罪名的適用範圍進一步擴大，留下書舍和田園書屋的「煽動」事件，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

而這也只是一連串事件的最新一個。2022年山道文化無故被貿發局以「技術問題」取消參與書展的攤位選擇會，5月16日才通知攤位申請不獲接納，卻沒有給出任何解釋；2025年界限書店和藍藍的天的參展申請在無預警下被貿易發展局取消香港書展的參與資格，貿發局的唯一回應是「不回應個別個案」，「一般都會有申請不被接納」；今年3月，一拳書館店長和3名店員因為「明知而出售具煽動意圖刊物」被捕，涉案書籍是《黎智英傳》；6月24日，獵人書店的負責人和丈夫被捕，罪名除了煽動，還多了一條「收取外國政治組織多筆匯款」；6月29日，榆林書店與樂文書店兩家開業已久的老牌獨立書店的參展申請同樣被拒，理由亦是「不回應個別個案」。

店家自己拼湊出了一些理由，可是這些理由，官方都沒有證實或否認，只是讓大家自己去猜。包括這次書店銷售的書籍，也同樣沒有任何書單說這些書不能售賣，但你要是售賣了，就可能需要面對國安處。

身為書店店員，我其實很能理解留下書舍的無奈。每一家獨立書店都有自己的一套選書標準，作為店員，我需要思考的問題其實很簡單：這本書是否值得閱讀？是否符合我們書店的選書標準？但如果今天我還需要在意這本書會不會導致我被逮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本書能不能夠放上書架，不再取決於它是否值得閱讀，而是要看這本書會不會導致書店出事。

如果政府願意提供一份禁書名單，至少書店可以不用那麼無所適從，可是現在港府卻拒絕這麼做，因為最有效的控制，從來不是告訴你什麼不能做，而是讓你永遠不知道什麼不能做。只要沒有人真正知道紅線在哪裡，那大家就會替政府畫出一條更保守的紅線，這些書籍不用真的被禁止，已經很大可能永遠都不會出現在書架上。

更糟糕的是，這種不確定性不會只是停留在書店，而是會影響整個出版行業，即使沒有一張正式的禁書書單，出版自由也會慢慢收窄。

而馬來西亞人對這一切不應該感到陌生，我們有《1984年印刷及出版法令》，其中的第7(1)條賦予內政部長「絕對酌情權」，只要內政部長認為某份出版物可能危害公共秩序，道德，安全，國家利益，或引起輿論恐慌，他就可以下令禁止該出版物，不需要任何法庭審理。今年4月，馬來西亞獨立出版社兼書店「文運書坊」（Gerakbudaya）就收到內政部的通知，稱兩本記述馬共歷史的書被列為禁書，理由同樣是模糊的「公共秩序」。

馬來西亞華文出版因為市場較小，加上政府比較不在意華文出版品，近年來較少直接成為禁止書籍。但英文和馬來文出版，則是一直活在這個機制之下，大家大致上都可以猜到什麼題材和作者比較容易出事。但香港跟馬來西亞不同的地方在於，港府針對的對象已經從書轉移到人的身上。馬來西亞的機制無論多麼粗暴，內政部針對的依舊是具體的一本本書籍，但香港現在討論的已經遠不是「這本書是否還能夠售賣」的問題了，而是「賣這本書會不會讓我坐牢」。

對一個書店店員來說，最重要的工作，本來應該是把自己覺得值得閱讀的書籍推薦給讀者。但如果完成這些再普通不過的工作，都需要先考慮到會不會觸犯所謂的「國家安全」，那整個社會看待閱讀的方式，也會跟著改變。

所以我不能坐視不管，因為在書店店員之前，我更是一名讀者。

所有依舊相信閱讀有價值的人，都不應該對這件事情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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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如果善良沒有保證——《長路》書評

2026-07-06T20:30:00.000+08:00

戈馬克·麥卡錫的《長路》是一部末日小說，它的故事輪廓極其簡單：一場未知的災難毀掉了人類的文明，一對父子在遍布灰燼的美國不斷向南走去，尋找海岸。路途上，他們不僅要尋找食物和庇護所，還要躲避其他人類。

麥卡錫把所有多餘的其他東西統統拿掉，整個小說沒有章節，人物姓名，引號，甚至連災難的原因都隻字未提，當世界只剩下步行和活著的時候，似乎連句子都沒有必要保持豐盛。

許多末日小說經常會強調人類文明如何延續，或者社會如何重建，但《長路》對這些都不感興趣。整部小說一直在強調的是：當你無法確定他人善惡的時候，那你是否應該繼續選擇相信善呢？父親一直跟孩子說「我們是好人」，強調他們在「傳火」，似乎他相信一種更為崇高的人性，但他面對他人時的極度不信任與拒絕援助，又讓他不斷教導的「善」本身顯得脆弱至極。

故事結尾，父親死去，孩子遇到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說自己一直在跟踪他們，並叫孩子接下來跟隨他，於是孩子問他：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男人的回答是，你沒法知道，只能賭一賭。

這是一個很反情節的答覆，在其他小說裡，說不定會有男人長篇大論地自我辯解的劇情，或者男人身上某些具體的事物讓小孩願意相信他。但麥卡錫拒絕給出這麼制式的情節，因為在現實社會裡，我們同樣無法百分之百地確認一個陌生人值不值得信任，任何和陌生人的關係，乃至於我們的整個社會，都建立在某種程度的leap of faith之上。

孩子最後選擇跟男人走，但如果依照父親一直以來教導孩子的生存邏輯，孩子應該要拒絕男人，以及其他所有陌生人才對。可是這樣一來孩子的結局會是什麼呢？大概就是孤獨地死去吧。但孩子選擇信任男人，本身就是一種風險，因為如果男人是壞人的話，孩子可能落得比死亡更悲慘的下場。麥卡錫讓孩子這次賭贏了，卻沒有保證下一次孩子依舊可以繼續賭贏，但《長路》真正關心的並不是這件事情。重要的是，在父親死後，孩子並沒有讓父親對人類的恐懼成為自己唯一的選擇，而是相信「善」依舊存在，並願意在沒有任何保證的情況下信任他人。

由此整部小說不斷重複的「火」終於有了完整的意義，人和人之所以能夠活在一起，並非因為我們可以確定彼此都是好人，而是因為我們願意在無法判斷的情況下，依舊相信善良仍然存在。這種「願意」，乍看之下彷彿是一種盲目的非理性行為，但這恰好是整部《長路》想要表達的矛盾困境，「願意」本身也無法保證一個美好的結局。

如果再回到我們是否應該選擇相信善良存在這個問題，麥卡錫在書中同樣沒有給出任何確切的答案。畢竟現實本來就沒有什麼確定無誤的選項，我們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像書中的孩子一樣，賭一把，然後做出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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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從網路迷因到跨國抗爭——《奶茶聯盟》書評

2026-06-28T21:00:00.000+08:00

2020年4月，泰國當紅男星Bright轉推了一位攝影師的城市天際線合輯，本來貌似是網路世界很普通的一件事情，但該合輯的配文將香港和其他三個地方並列為「四個國家」，加上當時香港反送中抗爭依舊進行中，讓中國網民瞬間跳腳，認為Bright這麼做是在支持港獨，「不尊重中國粉絲」。Bright立刻公開道歉，但中國網民並不買賬，接著翻出Bright女友Nnevvy過往的發言，包括Nnevvy曾經轉發一則質疑武漢病毒所是否洩漏病毒源頭的推文，以及在多年前的Instagram留言裡說自己的穿搭風格是「台灣風」等等。於是小粉紅們就開始「出征」Bright和Nnevvy，要求Nnevvy也要道歉，並且呼籲抵制Bright和Nnevvy主演的劇集。

整起事件荒謬到連向來習慣中國網民出征文化的人都會覺得特別離譜的地步，於是泰國網民便跳出來維護Bright和Nnevvy，這導致小粉紅進一步連泰國網民都一併出征。但泰國網民卻以一種極度自嘲的方式來反擊，讓原本仇恨的畫風一下轉變成各種網路的迷因。比如說小粉紅以己度人，覺得批評泰國王室能夠激怒泰國網民，沒想到泰國網民「苦秦久矣」，紛紛請小粉紅們努力罵，最好罵得越難聽越好；小粉紅用NSML（你媽死了）攻擊泰國網民，泰國網民幽默回覆「哪一個？我們有至少20個」，諷刺泰國國王后宮成群，「國母」眾多；我個人最喜歡的是，當小粉紅罵「your country is poor」，諷刺泰國經濟不好，泰國網民就用「your country is pooh」反擊，嘲諷習近平的獨裁連Winnie the Pooh都容不下。

之後香港和台灣網民跟著加入戰場反擊小粉紅，由於泰港台三地都有馳名於世的奶茶飲料，就有網民建議三地成立「奶茶聯盟」（Milk Tea Alliance），於是推特上反擊小粉紅的帖文開始出現 #MilkTeaAlliance 的標籤，還有畫師創作出各種可愛精緻的「奶茶聯盟」畫作和漫畫，加上許多東南亞網民也跟著高呼「我們國家也有奶茶飲料」要求加入「聯盟」，讓「奶茶聯盟」成為當時最為火爆的網路迷因之一。

但故事還沒結束，2020年下半年泰國爆發一連串反政府抗爭；2021年2月緬甸軍事政變後也掀起大規模的抗爭運動，香港網民也投桃報李，除了公開抗議泰國和緬甸政府，聲援兩地抗爭者外，還嘗試分享自己的抗爭模式，讓兩地抗爭者可以參考並應用在自己國家裡。

就此，這場原本慣常發生的中國極端民族主義者的網路出征，就這麼演變成讓反感小粉紅的網民聯手的網路迷因，後續甚至變成了一場橫跨泰港緬三地的跨國抗爭連帶，這是當時看著奶茶聯盟發生的我始料未及的事情。所以當時一看到衛城預告將會出版《奶茶聯盟：亞洲民主運動如何互相幫助與組織抗中網路》這本書時，就覺得不能不買一本。

本書的作者華志堅（Prof. Jeffrey Wasserstrom）是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歷史系校長講座教授，長年研究中國史以及近代史上的學潮和青年抗爭運動。他的前作Vigil: Hong Kong on the Brink（暫無華文版）記錄了香港從雨傘運動到反送中的歷程，而《奶茶聯盟》某種程度上就是續作，將鏡頭從香港一地，拉到整個東南亞的抗爭運動。

但華志堅教授明顯沒有要把這本書寫成很「硬」的歷史讀物，從這本書的尺寸也可以看出這點，畢竟這本書只有18cm長和12.8cm寬，頁數也不多，200頁左右（如果扣除後面的延伸閱讀更是160多頁左右而已）。而書中也沒有嘗試描述全部的東南亞抗爭運動，而是聚焦在3人身上：泰國的秦聯豐，香港的周庭，以及緬甸的耶敏溫。而3人的故事分別對應泰國學運和民主抗爭，香港反送中抗爭，以及緬甸反軍事政變抗爭，讓這本書不僅嘗試探討3人在抗爭時的心路歷程，也間接介紹了三地的抗爭歷史。這3人並非各自地區運動中最為舉足輕重的領袖，但作者坦言自己選擇他們是因為動機，堅持和韌性在他們身上特別清晰可見。也因此這本書是一本相當容易閱讀的書籍，大約一兩個小時就可以讀完了。

不過可能是由於作者歷史學的背景，他沒有把奶茶聯盟視為一個憑空出現的網路奇景，而是把它放在更長的歷史脈絡裡來探討。作者在書中就有列舉19至20世紀泛亞洲的反殖民連帶，以及1989年天安門與東歐的互相激勵作為例子，認為奶茶聯盟正是這場泛亞洲連帶精神在當今社媒時代的最新體現。

至於奶茶聯盟串聯的跨國抗爭，最重要的特點，自然是其鬆散的架構，這種架構讓抗爭的符號可以輕易從香港傳到泰國，再從泰國傳到緬甸。這本來就是社交媒體的特點，因此我們可以看到黃之鋒到泰國領事館外聲援被鎮壓的泰國學生，泰國學生則在中國領事館外唱起被港府禁止的《願榮光歸香港》。除此之外，《飢餓遊戲》裡凱妮絲的三指禮，從泰國街頭一路傳到緬甸的反政變現場，後來甚至被秦聯豐帶到聯合國的講台上。還有V怪客的面具，以及《悲慘世界》裡的歌曲，都成為了各地不分國籍的抗爭語彙。

這種符號流通，某種程度上取代了20世紀左翼國際主義那種依賴意識形態和組織串聯的連帶。它更輕盈，也更「網路」，你可以不知道任何理論依據，但只要你認得這些符號，你就可以加入。而且這些符號可以輕易被複製，加上沒有「大台」的抗爭方式，獨裁政府慣用的斬首式鎮壓完全失靈，即便某個地方的符號乃至於組織被消滅，同樣的符號和抗爭模式也可以很快在另一地發起。甚至意識形態的門檻也被壓到最低，「反獨裁」的這個最小公約數，就足以讓所有政治立場各異的人都站在同一個符號之下。

可是這種輕盈也可能是把雙面刃。畢竟沒有制度化的組織，就難以積累長期的政治資本，一旦網路迷因退潮後，剩下的就只是網路的標籤，而非一個能夠持續運作的公民社會網絡。加上最終各地都需要面對自己國家的具體問題：泰國面對王室和軍方的勾結，緬甸面對血腥的內戰，香港被國安法壓制的言論自由。這時，純粹的情感連結很難轉換成實際的資金，物質或法律支援。

事實上，奶茶聯盟確實已經淡出大眾視野。在2025年6月，《外交家》（The Diplomat）東南亞主編Sebastian Strangio在訪談中向華志堅提出這點時，他並沒有否認這個觀察，但他相信奶茶聯盟具有更廣泛的意義，當年建立的部分網絡仍然存在，並將會通過座談和放映會等形式持續維持一定的存在感。我自己的觀察是，在奶茶聯盟淡化後，馬來西亞，南韓，尼泊爾，馬達加斯加等地在進行抗爭時，同樣大量採取符號化和迷因化，並通過網路大規模進行宣傳的方式。這些自然都不是奶茶聯盟，但它們和奶茶聯盟共享同一套低門檻，網路原生，符號驅動的抗爭模式。

當然奶茶聯盟這份跨國的抗爭連接，是否能夠轉化成更持久的政治力量，華志堅並沒有在書裡給出答案，畢竟還需要更長時間的觀察。但無論奶茶聯盟是否能夠持續下來，它已經給予抗爭者們最為重要的禮物了：一套可以跨國流動的抗爭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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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在一切失去後，我們依舊可以選擇要成為什麼人——《代代》書評

2026-06-15T17:18:00.000+08:00

沐羽的《代代》是一本述說移台港人的短篇小說集，書中有八篇小說，所有的主要角色都跟台北光復路的一家港式茶餐廳有關。而《代代》剛開始閱讀的時候，會讓人覺得這是一本在探討香港離散的文學作品，但沐羽在書中不斷追問的並非是「香港發生了什麼」，而是一個更為結構性的問題：「你跟我之間談論的『香港』是同一個香港嗎？」

書中的第一篇故事〈想過的日子〉就出現了爺爺，父母，兒子三代人，爺爺原本是中國人，後來偷渡到香港；父母則是在香港出生成長；兒子則是在3歲前在香港生活。這三代人都因為反送中被迫離開香港，兒子甚至已經沒有在香港生活的回憶。於是香港不再是一個共同起點，那香港人自然也不會是一個穩定身份，那什麼才叫香港？而又是誰才能夠稱自己是香港人呢？

隨著其餘故事不斷展開，《代代》裡的「香港」逐漸分化成三種不同的形態：經驗，記憶，以及被外人複製／想像的香港，這三者在書中不斷被混用。所以在沐羽看來，香港並非一個先行存在的對象，而是一個在不同觀看機制中被生成出來的事物。在香港生活，離開香港，以及只認識文化香港的人，這三種人對香港的想像都是不一樣的。而且弔詭的事情是，這種不同形態其實在其他民族／國族一樣存在，比如馬華也同樣有在馬來西亞生活，離開馬來西亞，以及只認識文化裡的馬來西亞的人，但對我們馬華來說，這三者不會是全然矛盾的，而是可以彼此共存，類似多元宇宙的存在。

可是《代代》裡不同形態的香港其實會被敘事框架推向衝突，它們三者一直被放在「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香港」框架裡。而這種衝突，卻是因為香港的歷史與政治，讓這三者不斷處於一種競爭和互相排斥的狀態，因為真實性被當成了唯一的評價標準。就算是同一種形態的香港，也會再度分裂出殖民地香港和中國香港之間的歷史想像，導致「香港」概念本身就是一種無法調和的分歧。

最為尖銳責問的篇幅，就是倒數第二篇的〈丈夫的，大丈夫的〉，故事的主角阿來為了更新香港護照，只能冒險前往日本東京的中國大使館領取新護照。拿到新護照後，阿來和男友去拜訪東京的友人，友人帶來了一個港式食物，問題在於，這個港式食物並非真正香港本土的食物，而是兩個不同的港式元素（港式燒賣，XO醬）被外人混雜在一起而生的（即「外人複製／想像的香港」）。

就此沐羽在書中的追問終於具像化了：如果大家想像出來的香港都不一樣，那請問我們談論的香港是同一個香港嗎？而如果連香港的想像都不一樣了，那民族的想像共同體自然更加不可能達成，對吧？那我們正在哀悼的「香港人」又是什麼呢？

老實說我思考到這裡已經是無以為繼的地步了，這個話題已經沉重到令我無法忍受，雖然馬華人對原鄉的想像同樣分裂，但我們至少身處於一個明確的框架之中，即便這個框架是外人建造起來的。可是香港人連這個框架都被撕裂了，他們過往生活的香港已經不再存在，而且這個不存在是在短時間內就經歷的劇烈政治與社會斷裂。

甚至我們這些外人的悲傷都顯得很矯情了：連「香港」，「香港人」是什麼都說不出來，那我們到底是在悲傷什麼？

直到我閱讀了香港評論人韓祺疇對《代代》的書評，其中有一段提到阿來去日本的中國大使館更新香港護照的行為，並且指出「人物以為自己是矛盾的，但事實上一切都很簡單，動機也從沒有改變：就是我們還想做一個香港人，並願意為此冒險。」這段話讓我豁然開朗，也許問題從來並非民族性該如何建立，而是當所有客觀條件都崩潰的時候，我們是否還願意選擇將自己置入那個框架裡。

由此回看《代代》的其他篇幅，當大家爭論港式食物怎樣才算正宗，那是因為他們記得原本的港式食物長什麼樣子，才有資格爭論；阿來更新護照是一個冒險，也是對壓迫者低頭的行為，但他依舊去了，因為那個護照是他最後唯一能夠說自己是香港人的行為；包括〈順風順水〉裡的情侶柴狗和芷寧，他們玩「扮台灣人」和「扮台灣人扮的香港人」遊戲，這些思維的後面，都在述說著「我是香港人」。即便這些角色也在猶豫什麼才是香港人，香港又是什麼，但他們依舊願意選擇成為香港人。

而馬華人和香港人的離散本質也不那麼相異了，「馬來（西）亞的華人」本來就是殖民結構和國家分類下的產物，但來到今天，我們可以稱自己是「華人」或「馬來西亞人」，最終還是我自己選擇是否要成為「馬華人」。我們可能無法改變更大環境的變動，就像沐羽他們無法改變中共對香港的入侵，但至少，在一切都失去後，我們依舊可以選擇自己要成為什麼人。

我想這也許才是沐羽給出的最溫柔，也最香港人的答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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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反對蔣介石，理解蔣介石，成為蔣介石

2026-06-07T22:55:00.000+08:00

韓國近期地方選舉的問題在於行政疏忽，韓國中央選管會在事後就承認說選票不足的原因是因為提前投票率高於預期，於是他們只準備50%的選票數量。委員長和秘書長為此公開道歉，兩人都將辭職謝罪。

荒誕的是，有韓國保守派將這起事件陰謀論化，稱選票不足是因為中國介入選舉的結果。問題是，高喊「選舉無效」最激烈的政黨，恰好是在首爾市長選舉險勝的在野黨國民力量。所以整個陰謀論的邏輯是中國通過執政黨來操控選舉，但操控到最後讓首都的市長職位落入在野黨手中，what the heck？你陰謀論再沒有邏輯也不是這樣的吧。

所以說到底這不過就是一種政治操作，國民力量試圖通過對選舉正當性的質疑，來打擊選管會的公信力，以便在日後的政治鬥爭動員自己的基本盤。這種通過質疑選舉體制來鞏固基本盤的做法，當然不是韓國獨有，全世界許多右翼政黨都這麼玩。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是川普，在川普的宣傳中，贏了選舉就是自己英明無雙，輸了選舉就是民主黨偷票，總之都是贏。

更搞笑的是，台灣右翼竟然將這起事件跟尹錫悅2024年底的戒嚴掛鉤，認為尹對韓國左派親中的指控是有根據的，所以他當初嘗試戒嚴的行動是為了拯救韓國的先見之明。還有民進黨支持者公開宣稱如果民進黨的戒嚴是為了阻止中共滲透，那他們會支持戒嚴。

等等！你們知道當年蔣介石在台灣實施戒嚴是用什麼理由嗎？是不是可以先麻煩弄清楚這點啊？

反對蔣介石。

理解蔣介石。

成為蔣介石。

蔣介石九泉之下可能都沒想到自己鐵拳伺候過的台灣人後裔現在反而支持他的行為了。

重點是，尹錫悅的戒嚴不僅被全體國會（包括他自己的政黨）議員投票解除了，也被韓國憲法法院的全體大法官一致裁定違憲，他本人就在面臨刑事審判了，現在是整個韓國從左到右的政治意識形態都無法接受他戒嚴的行為。

根本的問題在於，如果今天民主國家有選舉舞弊，回應的方式並非是用獨裁的手段，而是應該通過司法調查來介入並且扭轉選舉結果。實際上現在韓國上街遊行的那群保守派選民，也是在民主的體制下進行抗爭以維護自己的權利。為戒嚴辯護的人，可能需要花一些時間去真正了解民主是什麼。

說到底，他們在意的可能也並非民主，而是自己支持的陣營能不能獲勝。當民主體制讓自己陣營獲勝時，他們就讚美民主；反之就批評民主，甚至支持用反民主的方式來達到他們心目中的「糾正」。他們自詡為民主鬥士，但他們在做著的卻是對民主的破壞，這才是最可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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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移動之必要——《雲遊者》書評

2026-06-03T21:44:37.855+08:00

阿蘭·德波頓在2002年出版《旅行的藝術》，用整本書的篇幅去回答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旅行？他在書中的每一章節都請出一位嚮導（作家、藝術家或哲學家）——于斯曼，波特萊爾，福樓拜，魯斯金，華滋華斯等等——來告訴讀者該如何從移動中提取意義。《旅行的藝術》作為答案，是一個非常誠懇的答案，它告訴讀者，世界是可以被認識的，旅行是有章法可循的，只要我們找對老師。

這種誠懇也讓它有一種19世紀作品的感覺，在那個年代，移動是一種探索未知的手段，旅行文學既是一種紀實，也是對異域的考察與想像。諷刺的是，《旅行的藝術》出版的年代，恰好也是廉價航空開始普及的年代，全球化旅行還帶著某種新鮮感，這套「旅行需要老師指引」的前提，在當時還說得通。但20年後的今天，人人都可以輕易在網上找到各種旅行攻略，搶到最便宜的機票，洲際旅行變成一個週末就可以完成的事情，甚至對很多人而言，機場已經是日常空間之一，移動變成了另一種通勤。

因此重新閱讀德波頓的旅行哲學，在這個時代顯得有點脫節，但請不要誤會這是對德波頓的批判，我認為《旅行的藝術》所說的內容依舊成立，只是德波頓在當時嘗試回答的問題已經不再是當下的我們最關切的事情了。德波頓關心的是我們該如何觀看這個世界，然而在廉價航空與全球化旅行早已普及的今天，我們面對的是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移動變得如此廉價和普遍的時候，移動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2007年，波蘭小說家奧爾嘉·朵卡萩出版了《雲遊者》，而這部作品恰好從另一個角度嘗試回應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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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奧爾嘉·朵卡萩的《雲遊者》是很有趣的體驗，畢竟過往所有對書籍的定義好像都沒辦法用來說明這本書。你可以說它是旅行文學，畢竟書裡滿是機場，渡輪，邊境，地圖和移動中的人，甚至出版社在宣傳文案裡也強調「旅行」這個主題，但它幾乎是在顛覆傳統的旅行文學。傳統旅行文學相信世界是可以被認識的，旅人通過移動來理解世界。可是《雲遊者》裡描述的卻是各種失蹤，錯位，迷路，無法掌握自身狀況的他者，在這裡，旅行沒有帶來任何對世界的理解，反而暴露了理解的局限性。

而朵卡萩真正感興趣的，可能是「移動」本身：人為什麼要不斷離開？但這個問題沒辦法用傳統小說的方式來回答，所以《雲遊者》整本書的形式也碎裂至極。全書由116則故事組成，長短不一，形態各異。有第一人稱的旅途獨白，虛構人物的側寫，真實歷史事件的重述，哲學語錄，書信等等。情節既不連貫，時間軸也自由奔放，可以從十七世紀的阿姆斯特丹解剖室跳到當代的機場候機室，再跳回去十八世紀維也納宮廷裡一具被製成標本展示的非洲男子遺體。加上書裡沒有統一的主角，沒有連貫性的劇情，甚至沒有因果推進的敘事結構。但書裡的所有故事卻又有著隱秘的統一性——書中反覆出現的意象（人體、移動、失蹤），整體的哲學探討，以及一個若隱若現的第一人稱敘事者貫穿全書。

《雲遊者》的波蘭原文書名是Bieguni，這個詞本來指東正教舊禮儀派中的一個激進分支——「雲遊派」，他們相信靜止等於向邪惡妥協，只有不斷的移動，靈魂才能得救。信徒拋棄財產，家庭和一切固定的關係，以永久的漂流作為救贖的途徑。雖然朵卡萩借用這個意象，但她的小說並沒有宗教的狂熱，只是保留了那個根本的命題：移動才能得救，定居則是一種風險。

朵卡萩這麼在意「移動」的理由，也許要從她的波蘭身份說起。朵卡萩1962年出生於波蘭西部的蘇萊胡夫小鎮，彼時的波蘭隸屬於蘇聯之下，是一個人民出行會被國家管控，邊界是真實存在的牆與鐵絲網的年代。因此「移動的自由」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什麼抽象的自由主義辭令，而是一個具體的、遲來的解放。巧合的是，1989年波蘭脫離共產體制，也正是在這一年裡，朵卡萩出版了她的第一本小說。所以《雲遊者》對移動的執念和靜止的警惕，都必須放在這個歷史座標裡，我們才能理解它的分量有多麼重要。很難想像一個從未被困住的人，會用這樣的方式來書寫自由。

但自由同樣也是沉重的，在《雲遊者》中反覆出現移動到極致導致無法回到原位的意象：蕭邦的心臟從巴黎被秘密帶回華沙，裝在罐子裡幾個世紀；十七世紀的荷蘭解剖學家費佛留斯解剖自己的斷腳而發現阿基里斯腱；一個帶孩子出門度假的俄羅斯女人，在小島上突然失蹤，她的丈夫反覆搜索，卻始終找不到她去了哪裡。這些故事裡的「移動」，不是旅行指南意義上的愉快出行，而是一種無法被追回的脫離。這樣來看，對朵卡萩而言，移動和靜止並非簡單的對立，而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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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借助「旅行」這個主題，羅蘭·巴特的《符號帝國》提供了一個有趣的對比。巴特明確指出自己書寫的內容並非「真實的日本」，而是使用日本的符號系統來撬開西方習以為常的意義結構。從這個角度來看，巴特跟朵卡萩其實是同路人，兩人都認為理解有其局限性，而兩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來鬆動意義的固化。

然而兩人的方法截然不同，巴特選擇分析符號，透過概念來拆解既有的理解框架，這種方式是知性的；朵卡萩則沒有給出直接的分析，她讓讀者在各個碎片之中摸索，自行探求其中的聯繫和意義。

除此之外，對比絕大多數小說的線性敘事：開頭、發展、高潮、結局，或更直接的「起、承、轉、合」，他們對應的是一種關於世界的宏大假設：歷史有一個固定的方向，人生擁有一個正確的意義，事件之間必然有一個因果關係等等。問題是，這類型的假設，是許多民族國家的官方敘事以及各種意識形態慣用的邏輯結構，彷彿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裡，真的存在一個可以站在高處俯瞰全局的說書人。

但作為一個在共產波蘭長大的人而言，這種「宏大敘事」就跟「自由移動」一樣，從來都並非是抽象的事物。朵卡萩拒絕線性敘事，很可能不只是形式上的選擇，而是一種不信任任何線性敘事的本能。當然，碎片敘事並不必然等同於對「宏大敘事」的否定，它更像是一種拒絕被單一視角收編的敘事態度。如果我們仔細閱讀《雲遊者》裡的116則碎片，我們會發現書中沒有任何一則故事是可以俯瞰全局的，每一個碎片裡的主角都各自佔據著自己的宇宙，彼此之間不存在一個全知的統攝視角——即便是那個若隱若現的說書人——可以把這些角色全部裝進去。甚至這些角色都處在邊界之間的位置，而非穩固地站在某個中心裡。由此可以看出，《雲遊者》在拒絕提供一種可以統攝所有故事的觀點，這種敘事策略，既是一種謙虛，也是一種抵抗。

可是這些碎片雖然分散，卻跟星系一樣，有跡可尋。讀到最後，我們會意識到許多符號和意象不斷重複：人體的標本，失蹤，各種「不回家」的選擇，以及最重要的移動和靜止。朵卡萩曾以天空中的星系來形容自己的寫作方式，而星系本身並不預設任何意義，只是我們在觀看時會將它們連結在一起。就像《雲遊者》一樣，其意義有賴於閱讀者自身的主動參與——讀者必須記住前面讀過的內容，才能感受到後面某則故事的迴響。換言之，閱讀《雲遊者》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旅行：你在碎片之間移動，並自行賦予這些碎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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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遊者》出版至今也將近20年了，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已經比朵卡萩書中的世界更加流動。除了廉價航空外，還多了智慧型手機，即時通訊和社群媒體，讓我們幾乎可以在任何時候離開某處，也隨時可以抵達新的地方。

但這樣前所未有的流動，就代表我們變得更加自由了嗎？

我想朵卡萩真正想要探討的，也許不是移動本身的價值，而是我們不應該讓自己停留在任何單一的框架內，無論那些框架是國界，意識形態，還是由流量和演算法所塑造出來的世界觀。

這也許才是《雲遊者》在這個時代最深刻的提醒，移動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我們會抵達新的地方，而是因為我們得以離開既有、已然習慣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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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腦門一拍的教育改革還要多少次呢？

2026-05-16T21:56:00.000+08:00

2026年1月20日，安華在布城主持《2026至2035年國家教育藍圖》發佈禮時，宣布了一項「大膽」的教育改革，就是從2027年起，父母可選擇讓孩子在6歲入讀一年級，比現行慣例提早一年。

馬來西亞政府這種腦門一拍就推動重大教育改革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2002年，老馬就突然拍板決定從2003年起，全國小學和中學都需要用英語教授數理課。但學校和教師毫無準備，偏遠地區教師的英語能力也無法應付。事後研究顯示，英語數理課政策期間，真正能夠在課堂90%以上時間使用英語進行教學的老師，只有區區4%；其餘96%的老師，實際上是雙語混用或主要以馬來語授課，所謂的英語教學目標形同虛設。

對學生而言，英語教授數理課同樣帶來災難性的打擊，馬來西亞在1999年TIMSS數理測試名列58個參與國的前十名，但在英語教授數理課實施後，我國的TIMSS測試急跌至低於國際平均水平。世界銀行相關研究顯示，受到英語教授數理課影響的學生群體，數學成績下跌8.6%，科學成績下跌8.4%。這個影響了一整代學生的政策，最終在2009年宣布廢除，2012年開始分階段落實。

這十年歲月換來孩子的學習夢魘和一場失敗的教學政策，但政府卻沒有進行任何問責和公開道歉。

考試制度的反覆更加顯示了政府和教育部的混亂。UPSR（六年級評估考試）2021年被廢除，PMR（初中評估考試）則是在2014年改成PT3考試，然後又在2022年廢除，說全面轉向校本評估PBS和課堂評估PBD。每次的修改都是突然決定，卻沒有規劃或跟進，等到政策落地後，教師和家長才知道新制度是如何運行的。而且搞笑的是，這些修改和廢除都聲稱是為了「全人教育」或「減輕學生的壓力」，但評估模式修改了，應試文化卻依舊存在，那這些更動除了擾民外，又能有什麼意義呢？

更搞笑的是，2026年1月9日，教育部長Fadhlina突然宣布重啟國家教育諮詢理事會，研究是否恢復UPSR和PT3。然後短短11天後，安華在主持《2026至2035年國家教育藍圖》發佈禮時，宣布將會推出「馬來西亞學習指標」（Malaysia Learning Matrix）——從2026年開始四年級學習評估，2027年開始初中三學習評估，兩者都跟之前一樣，由考試局集中統一管理，涵蓋五個核心科目的評估考試，跟UPSR和PT3高度相似。也是在同一天的同一個場合裡，教育部長Fadhlina宣布UPSR和PT3不會恢復。

雖然教育部信誓旦旦新的學習評估跟之前的UPSR和PT3不一樣，是為了讓學校能夠更早發現學生的弱點云云，不過實際執行時會如何，還需要更進一步觀望。無論如何，這種顛三倒四不斷修改評估模式的做法，對學生和教師都是一種折磨。

甚至去年宣布的強制5歲小孩入讀幼稚園也是一樣，聽起來是個很好很進步的政策，卻沒有顧慮到我們全國幼稚園資源分佈的不均勻。數據顯示，2021年我國依舊有286,861名（26.9%）4歲至6歲小孩無法在入讀一年級前接受幼稚園教育，而且相比2019年的17.1%和2020年的22.2%，顯示問題不僅沒有改善，反而是在惡化。農村和偏遠地區的情況尤其嚴峻，有報告指出，部分村落的家長和孩子需要步行一小時以上才能抵達最近的幼稚園，還有村民向政府當局申請在村內設立幼稚園，卻沒有獲得任何回應。師資方面的問題同樣嚴重，根據《2018年馬來西亞教育藍圖報告》的數據顯示，政府管轄下的KEMAS和Perpaduan公立幼稚園分別有高達64.53%和50.06%的教師沒有達到基本的學術要求。世界銀行也在2023年的報告點名批評馬來西亞，稱我國的學前教育存在部分地區學額不足，師資素質參差不齊，多個政府部門職責重疊等結構性問題。在這種基礎設施和師資都不盡理想的情況下，強制5歲小孩入讀幼稚園，只會讓農村和偏遠地區的小孩面對找不到幼稚園，或被迫就讀資源嚴重不足的幼稚園。

這次家長可選擇讓孩子在6歲進入小學一年級，同樣沒有提及任何跟進的配套。師資，課室和校園設施是否足夠？6歲和7歲的孩子同年同班，過渡期該如何安排？從宣布到今天已經4個月了，我們手上有的依然只是安華在發佈禮上的「有關部門已被指示加快準備工作。」政策宣布在先，但行政準備在後。更值得注意的是，安華在事後受訪時透露，這個政策原本計劃是要等到2029年至2030年才實施，被突然提前的原因是為了協助「馬來西亞達成其教育與國家發展的目標」，但任何長遠的發展，不應該是高瞻遠慮，小心謀劃嗎？

有支持者稱一些國家的孩子都在更年幼的時候入學（比如英國5歲入學，澳洲則是6歲），因此我們這是為了跟國際接軌。但問題本來就不在入學年齡，而是我們提供什麼樣的環境給我們的孩子。以英國的5歲入學年齡為例子，他們就讀的是Reception Year，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課程，而是以遊戲為本，讓孩子可以在低壓環境下逐步過渡到往後正式學習的環境。澳洲的6歲入學屬於Prep Year或Foundation Year，也是類似的思維，幫助孩子適應學習的環境。而我們的6歲入學，孩子一進去學校就是應試教育體制，要乖乖坐好讀書做作業考試，兩者根本天淵之別。

況且早入學未必就利於學生的學習。英國長期存在「夏季出生的孩子」（summer-born children）系統性吃虧的爭議，因為英國是9月入學，因此夏季出生的孩子往往是同一班裡年齡最小的孩子，他們的學業和社交能力相比其他同學，往往表現得更差，有研究甚至指出這種差距會延續至中學。

重要的是，如果真心想要「接軌國際」，政府在參考這些國家調整入學年齡政策的時候，也應該參考他們是如何跟進後續的配套，包括評估師資缺口，協助家長和教師進行轉變，為弱勢孩子提供支援等等，這才是合理的做法。而不是政策都快來了，但家長和教師還茫茫然不知所措。

說到底，我國的教育困境，並非沒有激進的改革理念，而是這些改革都只是為了顯示「我們正在進步」，將改革自身當作一種KPI，卻甚少審視這些改革的合理性以及成效。接軌國際當然是一個很美好的願景，但如果我們只是為了追逐願景，而非在意教學現場的孩子，那再漂亮的教育藍圖，也不過是另一場由我們的孩子承擔代價的政策實驗。

參考資料：

1. 首相安華於2026年1月20日在布城國際會議中心（PICC）主持《2026至2035年國家教育藍圖》發佈禮，以及宣布6歲入學、小四與中三學習評估等改革內容

BERNAMA, Highlights Of National Education Blueprint 2026-2035: https://www.bernama.com/en/news.php?id=2514799

BERNAMA, PM Anwar To Launch National Education Plan 2026-2035 Today: https://www.bernama.com/en/news.php?id=2514400

Malay Mail, PM Anwar to unveil blueprint for Malaysia’s schools and universities Jan 20: https://www.malaymail.com/news/malaysia/2026/01/18/pm-anwar-to-unveil-blueprint-for-malaysias-schools-and-universities-jan-20/205900

Astro AWANI, Rancangan Pendidikan Negara (RPN) 2026-2035 livestream: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RJH0tmrea0

SchoolAdvisor, What You Need To Know About The National Education Plan 2026–2035 by PMX: https://schooladvisor.my/school-news-in-malaysia/what-you-need-to-know-about-the-national-education-plan-2026-2035-by-pmx

2. 馬來西亞「英語教授數理課」（PPSMI）政策歷史、教師英語能力問題，以及政策對學生數理成績的影響

ResearchGate, Framing controversy over language policy in Malaysia: The coverage of PPSMI reversal (teaching of mathematics and science in English) by Malaysian newspapers: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263142635_Framing_controversy_over_language_policy_in_Malaysia_The_coverage_of_PPSMI_reversal_teaching_of_mathematics_and_science_in_English_by_Malaysian_newspapers

Sinar Daily, Math and Science proficiency declines, expert cites PPSMI policy as cause: https://www.sinardaily.my/article/218016/focus/national/math-and-science-proficiency-declines-expert-cites-ppsmi-policy-as-cause

World Bank, The Impact of Language of Instruction in Schools on Student Achievement: https://documents1.worldbank.org/curated/en/786821611171903155/pdf/The-Impact-of-Language-of-Instruction-in-Schools-on-Student-Achievement-Evidence-from-Malaysia-Using-the-Synthetic-Control-Method.pdf

3. 考試制度反覆，及Fadhlina在1月9日與1月20日的公佈

Malay Mail, ‘Our kids aren’t lab rats’: Education minister says UPSR, PT3 will remain abolished as restoring them no trivial matter: https://www.malaymail.com/news/malaysia/2024/09/23/our-kids-arent-lab-rats-education-minister-says-upsr-pt3-will-remain-abolished-as-restoring-them-no-trivial-matter/151381

Malay Mail, Education Ministry activates advisory council to study possible revival of UPSR and PT3 exams: https://www.malaymail.com/news/malaysia/2026/01/09/education-ministry-activates-advisory-council-to-study-possible-revival-of-upsr-and-pt3-exams/204795

The Star, No return for UPSR and PT3 says Fadhlina: https://www.thestar.com.my/news/nation/2026/01/20/no-return-for-upsr-and-pt3-says-fadhlina

4. 農村／偏遠地區的幼稚園以及師資不足問題

Wiki Impact, The Harrowing Disparity: 8 Reasons Why 286,861 Children Missed Out Preschool Education In 2021： https://www.wikiimpact.com/the-harrowing-disparity-8-reasons-why-286861-children-missed-out-preschool-education-in-2021/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Studies on Children, Women, Elderly and Disabled, Early Childhood Care and Education (ECCE) in Malaysia: https://ijcwed.com/wp-content/uploads/2024/12/PICCWED19-27.pdf

World Bank, Shaping First Steps: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Preschool Education in Malaysia: https://www.worldbank.org/en/country/malaysia/publication/shapingfirststeps

5. 安華提及「有關部門已被指示加快準備工作」，及事後受訪時透露政策被提前的新聞

Dayak Daily, Parents may enrol children in preschool from age five, Primary 1 from six starting next year: https://dayakdaily.com/parents-may-enrol-children-in-preschool-from-age-five-primary-1-from-six-starting-next-year/

Malay Mail, Starting school at six: How Malaysia stacks up against its neighbours: https://www.malaymail.com/news/malaysia/2026/01/23/starting-school-at-six-how-malaysia-stacks-up-against-its-neighbours/206380

6. 英國與澳洲入學年齡

英國政府官方網站, School admissions - School starting age: https://www.gov.uk/schools-admissions/school-starting-age

英國政府官方網站, Early years foundation stage (EYFS) statutory framework: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early-years-foundation-stage-framework--2

英國政府官方網站, Early years foundation stage: https://www.gov.uk/early-years-foundation-stage

澳洲維多利亞州官方網站, Enrolling in Foundation (Prep): https://www.vic.gov.au/enrolling-foundation-prep

7. 「夏季出生的孩子」（summer-born children）與早入學影響研究

Nursery World, Summer-born children 'more likely to do worse' at school: https://nurseryworld.co.uk/articles/summer-born-children-more-likely-to-do-worse-at-school

University of Bristol, Should your summer-born child start school later? Here’s what the research says: https://schoolofeducation.blogs.bristol.ac.uk/2023/05/24/should-your-summer-born-child-start-school-later-heres-what-the-research-s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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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以「民主」名義拆解的投票箱：談美國傑利蠑螈的破壞

2026-05-05T20:00:00.000+08:00

前言
傑利蠑螈的本質
REDMAP
全面失守的防線
投票箱前的反擊
結尾
資料來源

前言

2026年4月29日，美國最高法院以6比3的多數意見，在Louisiana v. Callais案中做出裁決，宣判路易斯安那州為遵守《投票權法》（Voting Rights Act）第2條而劃定的第二個黑人多數選區違憲，理由是該選區屬於「種族性傑利蠑螈」。（1）（2）

這個裁決的荒謬之處在於，路易斯安那州原本就是在聯邦法院的明確命令下，為了保障黑人選民的代表權才增加該選區。州政府只是「奉命行事」，但最高法院卻宣告這個「奉令畫出的地圖」違憲。（3）這就導致一個法律的完美死結，州政府不能無視聯邦法院的命令，但又不能遵守它，而最高法院卻不告訴州政府該怎麼做。

更荒謬的是，在同一時期，德克薩斯州共和黨因為川普的要求，在沒有任何法院命令，以及人口普查數據更新的情況下，自行重劃全州的國會選區，好讓共和黨可以在下屆大選中強行增加5個席次。這種明目張膽的傑利蠑螈（gerrymandering），在2025年12月卻被同一個最高法院裁定可以繼續使用。（4）

傑利蠑螈的本質

要理解這兩起事件的嚴重性，就要先說明傑利蠑螈的破壞。

目前幾乎全世界使用民主制度的國家，都是採取間接民主的形式進行，也就是說人民投票選出國會議員，來代表自己選區執行國家的政策。而美國採取的是單一選區制：全國依劃分成435個選區，每個選區選出一名眾議員，每十年人口普查一次，各州就需要重新劃分選區，以反映選區人口的變化。

重點就在於，在美國大多數的州屬裡，這個劃分選區的權力，掌握在州議會手中，換言之，在一個沒有任何制衡的制度裡，州的執政黨可以自由設計遊戲場地，再讓對手來玩。

這就是傑利蠑螈的本質，通過精心計算的邊界，將敵對陣營的選民「打包」進少數幾個選區，這樣一來即便這幾個選區被敵對陣營奪走，卻依舊可以保證自己在眾議院獲得更多席位。另一個做法就是「分散」，將敵對陣營的選民打散到各個選區，讓他們無法在任何一區構成多數；或將自己陣營的選民均勻分配，以微弱多數拿下更多席次。

馬來西亞人對此應該不會感到陌生，因為這正是我們長期經歷的制度性不公。

自1957年獨立以來，馬來西亞選區劃分的權力一直掌握在選舉委員會手中，但選舉委員會的主席和成員皆是由首相提名後，才能得到最高元首的任命，並沒有真正獨立於執政黨之外。在國陣長達61年的執政中，傑利蠑螈一直都是維護政權的核心工具之一。

而我們國家傑利蠑螈的體現就是不同選區的選民人數懸殊，導致每張投票的實際影響力都不一樣。2018年大選前，雪蘭莪的沙白峇南（Sabak Bernam）選區僅有37,126名選民，而同一州的万宜（Bangi）選區卻有150,439名選民，前者一票的分量等於後者的四倍以上。（5）（6）固然完全的票票等值只能存在於理想之中，現實選區的劃分往往需要兼顧其他原則，比如尊重現有的行政邊界，保護特定少數族群的代表性，維持地理的連貫性等等，但是沙白峇南和万宜的落差，遠遠超過任何地理或行政理由所能解釋的合理範圍。更重要的是，這種懸殊並非隨機分佈，前者是彼時執政黨國陣的傳統農村票倉，後者則是在野黨的城市票源。到2022年大選時，万宜的選民數量甚至增加至298,503人。（7）

2013年的大選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即便當時的在野黨民聯在全國獲得50.87%的得票率，超越國陣的47.38%，但民聯僅僅獲得國會下議院的89席，而國陣卻獲得了133席，成功以簡單多數執政。若以席位的比例來計算，國陣獲得了59.9%的席位，而民聯只獲得40.1%的席位。由這兩個數據可見下議院的席位完全無法反映得票率的結果，這就是傑利蠑螈對民主體制的破壞。（8）（9）

但要強調的是，傑利蠑螈也並非萬能丹，它僅僅能夠提供結構性的優勢，但也有失去效用的時候。

最直接的就是民意的反撲。2018年馬來西亞希盟打敗國陣的情況，就可以看出即便選區劃分對某個政黨有利，但一旦選情大規模的傾向敵對政黨時，選區的優勢也會被淹沒。

其次，分散策略本身就是一個風險，因為這代表需要將支持自己政黨的選民分散在盡可能多的選區裡，只要自己政黨選民的投票熱情不足，這些看似穩固的多數選區就會被輕易翻盤。

第三，人口變遷會讓精心設計的蠑螈選區地圖逐漸過時，這同樣是民主國家需要每過一段時間就重劃選區的原因。

因此，傑利蠑螈的作用，就是把原本五五波的比賽，預先調整成六四甚至七三的起跑線，這已經足以在平常的選舉裡決定哪一個政黨會執政，但它並非無懈可擊的策略。

REDMAP

2008年，在奧巴馬以壓倒性的選票當選總統後，民主黨和美國左派士氣大振，但共和黨的策略師克里斯·傑諾科（Chris Jankowski）卻意識到，2010年後美國全國所有國會和州議會將重新劃分選區，而掌握州議會的政黨，便掌握了劃分選區的權力。他的結論是，與其在全國大選和民主黨硬碰硬，不如集中資源，部署在較不引人注意的州議會選舉，並奪下最關鍵的棋子。（10）

這項計劃被命名為REDMAP——「多數席次重劃計畫」（Redistricting Majority Project）。其目標是在16個州的107場州議會選舉投入資源，集中攻打賓夕法尼亞州，俄亥俄州，密西根州，威斯康辛州，北卡羅來納州等搖擺州，從而在人口普查後掌握選區重劃的主導權。（11）（12）

成果相當卓越，美國2010年中期選舉，共和黨掌握的州議會院數從36個躍升至56個（美國各州議會除了內布拉斯加州外都分成上下兩院，全國共99個院），並在近半數的州同時掌握了上下兩院，獲得完整的重劃選區控制權。

要理解REDMAP帶來的破壞力有多大，可以先看看2008年的數據，根據Brookings Institution整理的選舉數據，民主黨在2008年大選拿下52.9%的票數，共和黨則是42.3%。對應獲得的眾議院席位是257比178，也就是民主黨59.1%對共和黨40.9%，（13）基本吻合，這是在公平競爭下，多數民意轉換成多數席位的正常情況。

而2012年的眾議院選舉，民主黨候選人在全國的票數為48.3%，共和黨46.9%，但換算成眾議院席位比例卻是民主黨46.2%，共和黨53.8%，共和黨以33席的優勢控制眾議院。（13）再看同一年賓夕法尼亞州的選舉，民主黨州議會候選人在賓州獲得了51%的選票，卻只贏得28%的席位。被稱為「全美政治風向球」的俄亥俄州，每次選舉都幾乎是五五波的搖擺州，擁有16個眾議院席位，共和黨卻包辦了其中的12個。（11）（12）

2016年和2020年的選舉更是明顯看出REDMAP如何放大共和黨獲得的席位。2016年共和黨獲得48.2%的票數，對比民主黨47.3%，差距不過0.9%，席位比例卻是共和黨的55.4%對比民主黨的44.6%，（13）席位差距高達47席。2020年大選中，民主黨得票比例為50.0%，共和黨則是47.0%，差距3%，（13）但席位差距卻只有微弱的9席。

REDMAP的效果可以如此顯著，不僅僅是共和黨採取傑利蠑螈的規模，也跟技術的進步有關。在REDMAP策略中，共和黨運用了先進製圖軟件，將選民資料精確分析，從而設計出能夠最大化黨派優勢的選舉邊界。（12）加上民主黨選民本來就高度集中於城市，在地理上天然就容易形成「票數浪費」的結構。共和黨就通過軟件的精確計算，將民主黨的票盡可能集中在最少的選區裡，並讓共和黨選民分散在更多選區裡，讓共和黨在這些選區都能以微弱多數取勝。

全面失守的防線

為了保護民主體制，美國原本設有各種防線以避免傑利蠑螈的傷害。比如1965年通過的《投票權法》（Voting Rights Act）與憲法第14修正案的「平等保護條款」，讓受到歧視的選民可以上法院挑戰不公平的選區，在過往數十年間確實發揮了作用，1960至80年代，聯邦法院就多次裁定種族性的傑利蠑螈違憲，並強制各州重劃選區。

問題是這個防線有一個先天的致命缺陷，它針對的是種族歧視，對政黨的操弄無能為力。簡單的說就是，美國各州不能針對黑人實施傑利蠑螈，但可以宣稱自己的傑利蠑螈是在針對民主黨支持者，即便很多時候這兩個群體高度重疊。這個漏洞存在已久，但美國司法機關原本可以通過判決將這個漏洞給補上，可惜與此相反，在2019年6月，最高法院Rucho v. Common Cause案中以5比4的票數裁定：政黨性選區重劃雖然與民主原則不相容，卻屬於聯邦法院無法審查的政治問題。（14）這樣一來，漏洞不僅沒有被補上，最高法院反而將其寫入體制之中，各州立法者只要堅持自己是在打擊民主黨選民，就可以高調進行傑利蠑螈。

美國的另一個防線則是各州設立的獨立選區重劃委員會，將州議會直接操刀重劃選區的權力給移除。比如加州在2008年獲得公民投票認可後率先設立委員會，密西根州，科羅拉多州，亞利桑那州等相繼跟進。這種委員會是否能夠增進選區的競爭性，學界仍然有爭議，但它的重要功能是從制度上阻止政黨將選區劃分當作政治武器，並通過各種公開的程序要求，讓選區重劃變成可以受到公眾監督的公共程序。（15）（16）

這一條防線的問題就是它仰賴於各州的自律，聯邦憲法對此沒有任何強制性的規範，所以可以看到德州想要增加立法席位就可以直接傑利蠑螈，而加州要反制德州的作為反而需要通過公民投票才能達成的情況。

第三道防線則是兩黨相互制衡的政治邏輯。原本兩黨都有操弄傑利蠑螈的能力，因此兩黨都清楚如果自己太過極端，會導致對方執政的大規模報復，反而不敢做得太過誇張，並因此形成某種不穩定的均衡。實際上在整個20世紀都可以看到兩黨操弄選區的記錄，但規模和系統性都遠遠不及今日。

問題在於，現代軟件的分析能力可以將傑利蠑螈做到極其精準的程度，這就導致一旦有政黨全面性地以傑利蠑螈來打擊對手時，對手就很難再重新執政。

更糟糕的是最高法院的主動退場，Rucho案的裁決封死了「黨派傑利蠑螈」的聯邦訴訟管道。但如果選區劃分導致少數族裔選民無法選出自己的代表，這就構成種族歧視，選民還可以依據《投票權法》第2條來進行申述，讓法院介入。可是Callais案中，最高法院的裁決也將這條路給堵死——當原告根據《投票權法》起訴州政府說「你的地圖稀釋了黑人選民的代表權」時，根據此案的多數意見書，州政府可以用自己只是在追求「黨派優勢」為理由來進行反駁，而法院必須認真考慮這個反駁理由。

從Rucho案到Callais案，可以看到美國最高法院不僅沒有主動捍衛民主體制，反而選擇協助拆除傑利蠑螈的防線，這比共和黨的政治操弄更叫人絕望，因為原本應該制衡行政和立法的司法權竟然選擇主動配合。大法官埃琳娜·凱根（Elena Kagan）在Callais案的異議意見書寫道，這項裁決讓《投票權法》第2條「名存實亡」，且產生的後果「可能是深遠且嚴重的」。（17）並直接指出多數大法官的問題：「多數意見竟然敢一本正經地宣稱《投票權法》必須被削弱，才能讓這個世界安全地實現政黨傑利蠑螈。」（18）選舉法學者Richard L. Hasen將Callais案列為過去一個世紀最惡劣的最高法院判決之一，稱多數保守派大法官製造了「美國民主的災難」。（19）民主黨選舉監督機構Democracy Docket的法律分析更是直接指出，Rucho案和Callais案的結合，讓所有傑利蠑螈在實務上都會出現「原告無法舉證」或「法院無權管轄」的困境，變相宣告了所有的傑利蠑螈均屬合憲。（18）

2025年德州在川普的催促下通過全新的選區地圖，目標是「增加五個眾議院席位」，這不僅打破了選區只在人口普查後才重劃的慣例，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擺明自己就是為了增加席位才重劃選區。德州之後，密蘇里州，北卡羅來納州，俄亥俄州相繼跟進，共和黨掌握的州屬依次啟動選區地圖修改。而在Callais案判決出爐的同一天，佛羅里達州議會立即通過新的選區地圖，目標是將共和黨在該州的眾議院優勢從20比8擴大至24比4。（20）喬治亞州共和黨州長候選人里克·傑克森（Rick Jackson）隨即發表聲明：「重劃地圖必須列入議程，我們沒有浪費時間的餘地。」（21）

這就是2026年的美國現狀，三權分立和民主體制被不斷破壞蠶食，而這一切都是由所謂的「保守主義者」掀起。

投票箱前的反擊

相較於共和黨明目張膽的破壞民主體制，民主黨採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將選區劃分的決定權還給選民。

必須承認，民主黨在歷史上同樣有操弄選區的記錄，馬里蘭州和伊利諾州都是知名案例，但必須指出，民主黨無論是從規模，還是從系統性來看，都遠遠不及共和黨對美國民主體制的破壞。而2025年至2026年民主黨針對共和黨傑利蠑螈的反制手段，也確實跟黨派目的有關，這本來就不是純粹的理想主義。

差別在於，民主黨選擇將反制行動交付公民投票，讓人民決定是否進行，而非由州議員一錘定音。

在德州通過新的選區地圖後，加利福尼亞州州長蓋文·紐森（Gavin Newsom）便公開聲明：「他們想玩，那我們就來玩。」並啟動了「Election Rigging Response Act」的公投案，讓加州選民公投決定是否暫時停止加州獨立選區重劃委員會，並改用州議會決定的新選區地圖，效期為2026至2030年，2031年會恢復獨立委員會的制度。具體地圖由AB 604法案制定，預計可新增最多五個傾向民主黨的席位。這項公投於2025年11月4日進行，並以64.4%的壓倒性支持通過，三分之二的加州選民都同意由州議會暫時取代獨立選區重劃委員會，並使用由州議會通過的新選區地圖。（22）

諷刺的事情是，共和黨竟然對這項公投提出法律挑戰，而聯邦地區法院判決維持公投結果，最高法院在2026年2月也拒絕共和黨的上訴，裁定加州的新選區地圖合法。（23）（24）

至於維吉尼亞州則是在2026年4月21日舉行特別公投，就臨時授權州議會重劃國會選區一事尋求選民授權。公投以51.7%對48.3%的微弱多數通過。（25）

共和黨的反應依舊令人嘆為觀止，在公投前，共和黨全國委員會（RNC）就已經提出訴訟，試圖阻止公投進行，聲稱投票程序違反州憲法，甚至找到保守縣份的法院法官發出暫時禁止令，只是被維州的最高法院推翻，公投才得以順利進行。（26）公投通過後，不到24小時，同一位法官又在共和黨的起訴下，宣告公投結果無效，禁止州政府認證票數。（27）川普在自己的「真相」平台宣稱這場公投是「作弊選舉」，還說連他這個「極其聰明絕頂的人」都無法理解公投的內容；（28）RNC主席喬·格魯特斯（Joe Gruters）也稱這場公投是「公然試圖操弄制度的把戲」；眾議院共和黨競選委員會主席理察·哈德遜（Richard Hudson）則說這是「對公平代表制的直接攻擊」。（29）

可笑的是，當共和黨自己用州議會的權力直接實施傑利蠑螈時，他們卻視若無睹。

維州州長史班伯格（Abigail Spanberger）的回應切中要害：「維吉尼亞人看著其他州不經選民同意便讓步——我們拒絕讓這種情況發生。我們用正確的方式回應：在投票箱前。」（30）維吉尼亞眾議院民主黨議員的聯合聲明則更直白：「真正的解決方案是在全國範圍內禁止黨派傑利蠑螈，並平等適用於50個州。在共和黨願意加入這個改革之前，各州不能坐視規則在其他地方被操弄。」（31）

這場公投的法律戰在本文截稿時仍未終結，維州最高法院還沒有作出最終裁決，但共和黨一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的態度叫人難以忍受，真正操弄制度的是誰，不言而喻。

資料來源

共和黨的REDMAP計劃，是美國當代政治史上最精心策劃的民主侵蝕行動之一，人們誤以為他們還繼續生活在民主之中，卻不知道他們的選票在選區劃分的時候就已經被預先消音。

這就是民主制度最脆弱的地方，它極度仰賴參與者的自律和對公平底線的敬畏。美國現在的問題就在於，最高法院選擇拆除傑利蠑螈的防線，共和黨多數的州議會則將行政權力武器化，這就導致整個民主體制竟然是在民主的名義下被摧毀。這場選區地圖之爭，本質上就是關於「誰才有資格定義民主」的爭奪，而共和黨的支持者也應該明白，如果我們容忍掌權者隨意修改遊戲規則，那麼最終被打包丟棄的，就不會只是敵對陣營的選票，而是整個國家的民主根基，包括你手上的那一票。

結尾

（1）SCOTUSblog，"Louisiana v. Callais (Voting Rights Act) (24-109)"：https://www.scotusblog.com/cases/louisiana-v-callais-2/

（2）NAACP Legal Defense Fund，"Louisiana v. Callais"，2026年4月29日：https://www.naacpldf.org/case-issue/louisiana-v-callais/

（3）美國最高法院，Louisiana v. Callais，608 U.S. (2026)，判決原文：https://www.supremecourt.gov/opinions/25pdf/24-109_21o3.pdf

（4）SCOTUSblog，"Supreme Court allows Texas to use redistricting map challenged as racially discriminatory"，2025年12月4日：https://www.scotusblog.com/2025/12/supreme-court-allows-texas-to-use-redistricting-map-challenged-as-racially-discriminatory/

（5）SEDAR Institute，"Towards Fair Elections in Malaysia"，2025年5月9日：https://www.isedar.my/2025/05/09/towards-fair-elections-in-malaysia/

（6）iConnect Blog，"Winning GE14 Despite the Odds: Why Malaysia Needs a Fairer Electoral System"：https://www.iconnectblog.com/winning-ge14-despite-the-odds-why-malaysia-needs-a-fairer-electoral-system/

（7）Fulcrum.sg，"Bigger Constituencies, Lesser Political Clout"，2022年11月：https://fulcrum.sg/bigger-constituencies-lesser-political-clout/

（8）IFES Election Guide，"Malaysian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2013 General Election Results"：https://www.electionguide.org/elections/id/544/

（9）New Mandala，"A first pass at the GE13 results"，2013年5月7日：https://www.newmandala.org/a-first-pass-at-the-ge13-results/

（10）NPR Planet Money，"REDMAP (Update)"，2020年9月23日：https://www.npr.org/2020/09/23/916290633/redmap-update

（11）PBS NewsHour，"GOP gerrymandering creates uphill fight for Dems in the House"，2014年3月31日：https://www.pbs.org/newshour/politics/gop-gerrymandering-creates-uphill-fight-dems-house

（12）Salon，"How the Republicans rigged Congress"，2018年2月8日：https://www.salon.com/2018/02/06/how-the-republicans-rigged-congress-and-poisoned-our-politics/

（13）Brookings Institution，Vital Statistics on Congress，Chapter 2: Congressional Elections，2024年11月更新：https://www.brookings.edu/wp-content/uploads/2024/11/Chpt-2.pdf

（14）美國最高法院，Rucho v. Common Cause，588 U.S. 684 (2019)，判決原文：https://www.supremecourt.gov/opinions/18pdf/18-422_9ol1.pdf

（15）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Redistricting Commissions: What Works"：https://www.brennancenter.org/our-work/analysis-opinion/redistricting-commissions-what-works

（16）Campaign Legal Center，"Independent Redistricting Commissions Primer and Best Practices"：https://campaignlegal.org/sites/default/files/2024-06/CLC_RedistrictingComm_Report_2-pager-FINAL.pdf

（17）NBC News，"Supreme Court splits 6-3 in striking down Louisiana congressional map"，2026年4月29日：https://www.ms.now/deadline-white-house/deadline-legal-blog/supreme-court-louisiana-redistricting-map-callais

（18）Democracy Docket，"Supreme Court guts Voting Rights Act, greenlights GOP gerrymanders"，2026年4月29日：https://www.democracydocket.com/news-alerts/scotus-smothers-voting-rights-act-greenlighting-racial-discrimination-and-a-rash-of-gop-gerrymanders/

注：這裡凱根套用了美國總統威爾遜（Woodrow Wilson）的名言「讓世界安全地實現民主」（Make the world safe for democracy），但她將其反諷地改為「讓這個世界安全地實現政黨傑利蠑螈。」（Make the world safe for partisan gerrymanders）。

（19）Will Bunch，"SCOTUS gutting 1965 Voting Rights Act is a wakeup call from a dream"，Philadelphia Inquirer，2026年4月30日：https://www.inquirer.com/opinion/supreme-court-voting-rights-act-20260430.html

（20）PBS NewsHour，"Florida legislature approves new congressional map intended to boost Republicans in midterms"，2026年4月29日：https://www.pbs.org/newshour/politics/florida-legislature-approves-new-congressional-map-intended-to-boost-republicans-in-midterms

（21）Atlanta News First，"'Redraw the maps now': Georgia Republicans seize on Supreme Court gerrymandering ruling"，2026年4月29日：https://www.atlantanewsfirst.com/2026/04/29/redraw-maps-now-georgia-republicans-seize-supreme-court-gerrymandering-ruling/

（22）NPR，"California voters OK new congressional lines, boosting Democrats ahead of midterms"，2025年11月4日：https://www.npr.org/2025/11/04/nx-s1-5587742/election-results-california-proposition-50-redistricting

（23）Ballotpedia，"California Proposition 50, Use of Legislative Congressional Redistricting Map Amendment (2025)"：https://ballotpedia.org/California_Proposition_50,_Use_of_Legislative_Congressional_Redistricting_Map_Amendment_(2025)

（24）California Courts Newsroom，"[U.S.] Supreme Court leaves California's Prop 50 maps in place for 2026 midterms"，2026年2月4日：https://newsroom.courts.ca.gov/news/us-supreme-court-leaves-californias-prop-50-maps-place-2026-midterms

（25）PBS NewsHour，"Live Results: Virginia approves redistricting plan in special election"，2026年4月21日：https://www.pbs.org/newshour/politics/live-results-virginia-redistricting-special-election

（26）Virginia Mercury，"Court halts April 21 redistricting vote, siding with RNC and GOP lawmakers"，2026年2月19日：https://virginiamercury.com/2026/02/19/rnc-virginia-gop-lawmakers-file-emergency-lawsuit-to-stop-redistricting-vote/

（27）CNBC，"Virginia judge blocks redistricting referendum result"，2026年4月22日：https://www.cnbc.com/2026/04/22/virginia-election-results-redistricting-congress-democrats.html

（28）Al Jazeera，"Trump calls Virginia election 'rigged' after redistricting referendum"，2026年4月22日：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6/4/22/trump-calls-virginia-election-rigged-after-redistricting-referendum

（29）Virginia Mercury，"Supreme Court of Virginia weighs challenge to redistricting amendment"，2026年4月27日：https://virginiamercury.com/2026/04/27/supreme-court-of-virginia-weighs-challenge-to-redistricting-amendment/

（30）Office of the Governor of Virginia，"Statement from Governor Spanberger on the outcome of Virginia's redistricting referendum"，2026年4月21日：https://www.governor.virginia.gov/newsroom/news-releases/2026/april-releases/name-1116648-en.html

（31）Ballotpedia，"Virginia Use of Legislative Congressional Redistricting Map Amendment (April 2026)"：https://ballotpedia.org/Virginia_Use_of_Legislative_Congressional_Redistricting_Map_Amendment_(April_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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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雜質的必要——《週期表：永恆元素與生命的交會》書評

2026-04-13T20:00:00.002+08:00

前言
科學的精確語言
美國的新法西斯
鏡子的另一面
結尾

前言

1938年，義大利頒布種族法，禁止猶太學生就讀公立學校，那一年，義大利猶太人作家普利摩·李維20歲。1941年當他以優異的成績自都靈大學化學系畢業時，他的論文只能在有限場合發表，畢業後找尋工作時也因為猶太人的身份而跌跌撞撞。諷刺的是，李維的家族源自義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地區的猶太人，在當地已經定居好幾代，完全融入義大利的社會，也對義大利的文化有深厚的認同。但結果一樣，在種族主義者眼裡，猶太人的身份代表著原罪，即便李維自認為屬於這個國家。

李維在畢業後加入了北部山區的反法西斯游擊隊，並在1943年被捕，原本他是以「持有武器的叛亂分子」身份遭到拘押，但當局查到他的猶太人身份後，他就被轉移去奧茲維茲集中營，左臂被刺上「174517」這6個號碼，失去個人主體，成為一組數字。

瘦弱的李維後來提到自己能夠活下來的原因全然是幸運，同一批進入集中營的有800多人，僅僅少部分被編入集中營，其餘直接送往毒氣室。因為化學專業的緣故，他被編入營區的化學小隊裡，免於承受在嚴冬時戶外勞動的折磨。1945年1月，蘇聯紅軍逼近，納粹為了避免集中營的事實被揭穿，強迫所有還能夠行走的囚犯發動死亡行軍，大多數行軍者死在路上。而李維當時因為猩紅熱躺在醫務室，納粹大約覺得李維會自己死去，就不理會他。李維因此被蘇軍解救，並在輾轉9個月後才回到都靈，那一年他26歲。

和他同批進入集中營的800多人裡，只有20餘人回到了家鄉。

回到義大利後，李維開始書寫自己的經歷，他迫切需要讓全世界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他化學家的個性則是讓他用最精確的文字來記錄自己看見的一切。1946年，他的第一本書《這是不是個人》出版，最初銷量不好。不過1950年代末，《這是不是個人》重新被大出版社出版，開始獲得讀者的青睞。李維在工作之餘繼續寫作，1963年，描寫他漫長回鄉之旅的《終戰》，在義大利贏得史卓雷加文學獎，李維的名字也逐漸被歐洲文學界所知。1975年退休當年，他出版了《週期表》，用化學的語言回望自己的人生。

這之後李維的寫作就愈來愈沉重，1986年出版的遺作《滅頂與生還》是他最後一次系統性回看奧茲維茲集中營的經歷，在書中他反覆追問：倖存者憑什麼活下來？見證者的記憶是否可靠？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灰色地帶又該如何理解？但他並沒有試圖輕易給出答案，而是讓讀者自行去思考。

1987年4月11日，李維從公寓的樓梯間墜落身亡，享年67歲。官方判定死因為自殺，但確切的情況至今依舊有爭議。很多人為他的死亡感到震驚，但也有人覺得，李維最終還是被奧茲維茲殺死了。

他留下的著作，是他在戰後不斷反覆探討和詢問的問題：人，到底是為什麼會走到這種地步？

科學的精確語言

《週期表》是李維回望自己一生的作品，但它卻並非一本簡單的回憶錄或自傳，而是嘗試讓大家看到納粹和法西斯的崛起，以及它們對個體帶來的傷害。在80年後的今天，當納粹和法西斯主義改頭換面回到大家面前時，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應該閱讀這本書。

李維用化學元素為書中的章節命名，這本身就是一種宣言。化學的語言是精確的，一個元素的原子序是多少就是多少，化學性質也不會因為最高領導的一句話就改變。在一個用「最終解決方案」來稱呼種族清洗、用「特別待遇」指代毒氣室的時代，李維選擇用科學的精確話語，來對抗種族主義者的語言污染。

全書共有21章，每篇章節各有側重，這裡說說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幾篇。

〈鋅〉寫的是李維在實驗室裡的一堂課，教授提到完全純粹的鋅幾乎無法被硫酸腐蝕，唯有含有雜質的鋅，才能與酸起反應，並產生氫氣。李維在此寫下以下句子：「人們可以從這裡得到兩個相反的哲學結論：讚美純真，它防止罪惡；讚美雜物，它引導變化以及生命。我放棄了第一個道德教訓，而傾向於後者。為了輪子要轉，生活要過，雜質是必要的。肥沃的土壤之中，要有許多雜質。異議，多樣，鹽粒和芥末都是必要的。」他感謝自己猶太身份的「雜質」，而法西斯和納粹崇拜純粹：種族、血統、民族，但化學告訴我們，太純粹的物質沒辦法進行反應，讓這個世界能夠不斷變化的，是雜質。這個隱喻是全書的哲學核心，也是化學家李維對種族主義科學且優雅的反駁。

〈鉀〉則是李維對自己族群的一次反省，明明許多猶太人遭受納粹折磨的消息已經傳出，也有許多逃出來的猶太人告知真相，但義大利的猶太人還是「自己捂著眼」，彷彿自己依舊是安全的。但隨即在同一章裡，李維又說都靈原本的反法西斯主義並沒有流傳下來，而是被一網打盡了。我自己覺得這體現了李維的矛盾，即便譴責自己族群（也許也包括自己）的冷漠，但依舊還是為他們找尋不反抗的理由。不過這一章最震撼的，還是李維宣告「化學導向物質的中心」，而「物質是我的盟友，因為法西斯最心愛的『精神』是我們的敵人」。化學的知識給了李維一種詮釋現實的能力，讓他可以在一個被設計來摧毀人類主體性的環境中，依舊保有一個可以持續觀察，分析和判斷的自我。

〈鐵〉寫的是李維的青年時代，以及法西斯文化對青年的召喚力。這種召喚總是那麼相似——民族過去有多麼輝煌，然後因為外部敵人/內部叛徒而墮落，現在需要一個強者帶領大家復興輝煌。有趣的是，篇末出現了李維的朋友桑德羅，這是一個重視物質更甚於精神的人，他用身體勞動，攀岩，滑雪，與物質世界搏鬥。桑德羅後來加入抵抗法西斯的運動，並死於德軍手中。也許李維想要說的是，能夠對抗法西斯召喚的，從來不是另一套更好的民族敘事，而是一種對具體現實的尊重和重視，就像桑德羅一樣，他信任岩石中的各種元素，但他拒絕相信任何旗

幟，於是他最終為反抗法西斯而死。

全書道德最複雜的章節是〈釩〉，李維在戰後的化學工作中，跟一名德國的化學家穆勒通信，並逐漸發現對方就是集中營裡的其中一位科學家。問題在於，在集中營跟穆勒的相處，讓李維知道穆勒並非全然邪惡的一個人，穆勒會體現出對李維等人的憐憫，這讓李維更想知道為什麼穆勒會跟納粹和集中營合作。叫李維失望的是，穆勒在信中雖然表達了某種程度的懺悔，但他的措辭始終模糊，不斷迴避具體的責任。李維嘗試繼續通信，試圖讓穆勒看清自己的作為。可惜在李維的信件寄出之前，穆勒就去世了，他們兩人的對話沒有完成。漢娜·鄂蘭在報導艾希曼審判時提出「平庸之惡」的概念：大規模的罪惡往往並非由特別邪惡的人執行，而是由大量雖然不特別支持、但也沒有努力抗爭的人在體制的掩護下完成。穆勒就是這一種人，他覺得自己只是遵守命令，卻沒有發現到，毫無思考地「遵守命令」本身就是一個罪行。但這也是這本書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因為穆勒真的太過平凡了，如你我一般，而今天要是你我被放在穆勒的處境下，我們會想到要反抗命令嗎？還是我們也跟穆勒一樣「遵守命令」呢？

美國的新法西斯

我曾經在網路看到有人說：「歷史不會重演，但常常押韻。」而李維在《週期表》裡提及的那些事情——民族主義的召喚，救世主的敘事，「遵守命令」的平庸之惡等等——正在押韻。

川普的MAGA就是當代法西斯敘事最為成功的範本：美國曾經偉大→被菁英，移民，深層政府腐化→只有川普能拯救美國。這種敘事在民主體制的國家出現就極度荒謬，而且川普本身是個億萬富翁，支持者卻認為他同樣是被建制迫害的「自己人」，讓許多支持者情感上相信他的一切謊言。在川普執政期間，氣候科學家的報告從聯邦政府報告中刪除，環保署署長由一名否定地球暖化的律師出任，衛生及公共服務部部長則是一名反疫苗者。本應該精確無誤的知識，在政治語言裡變成可以搓圓撳扁的事物。

這些敘事危險的地方在於它如何滲透入制度運作之中，在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的大規模驅逐行動中，有官員表示自己只是執行命令；有法官在收到行政壓力後迴避對某些案件進行裁決；企業在被威脅後撤回對移民員工的支持聲明。他們未必是狂熱的支持者，但他們就如同《週期表》裡的穆勒一樣，讓壓迫他人的體制得以運作。

如果說以上是制度層面的部分，那更糟糕的就是對理智和知識的污名化，這導致一種對「真相有爭議」的認知環境。許多爭議原本應該僅僅是事實的碰撞，雙方列舉精確的事實來得出最終的結果，比如疫苗是否有害身體，地球是否是圓的，Tylenol是否跟自閉症有關等等。但川普和共和黨議員卻塑造出一種大眾被建制派/深層政府/大財閥玩弄的陰謀論，來合理化對事實的輕蔑。這就導致即便是極具公信力的資料來源，川普和共和黨都可以將其打上「偽造」的標籤。問題在於，當公眾無法判斷什麼是事實時，他們就只能依賴情感和認同來判斷是非對錯，而很多時候這種情感的判斷是可以被操控的。最經典的例子是川普二次上台前宣稱要公開愛潑斯坦文件，MAGA們對此高聲歡呼，認為這是一個正確的政策，但川普上台後拒絕公開愛潑斯坦文件並稱這些文件就是攻擊川普政府的騙局，MAGA們竟然也反過來攻擊要求公開愛潑斯坦文件的任何人。

而如果科學有教導我們任何東西，那最重要的必然是任何實驗結果都必須可以重複驗證，事實在任何立場下依舊是事實，不會因為某些人喜歡或厭惡而改變。威權主義要的恰好相反，他們希望真相可以由領袖定義，而質疑者才是需要被譴責的那一方。

鏡子的另一面

在美國之外，同樣的敘事也不斷湧現。歐洲雖然比美國左傾許多，但情況依舊不容樂觀。在李維成長的義大利，目前執政的義大利兄弟黨直接從義大利社會運動黨（由墨索里尼支持者於1946年創立）演變而來，並使用「上帝、祖國、家庭」等傳統右翼法西斯主義的核心口號，他們訴諸法律手段來壓制批評者，管制媒體，並指控那些裁決政策違法的法官打算推翻政府。至於納粹起源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在關鍵州選之前通過納入Remigration（再移民）的政綱，宣稱會將數百萬非德裔血統的居民（包括已入籍者）「遣返回原籍國」，而AfD是目前德國第二大黨。匈牙利的歐爾班政府號稱建立「不自由的民主」，在侵犯LGBTQ+和移民等權益外，也不斷限制媒體和司法獨立。

李維離世還不到五十年，他所經歷的一切極端民族主義敘事已經在他生活過的土地上捲土重來，也許人類真的就是無法從歷史裡學到任何教訓。

但如果我們以為這只是「西方問題」，那未免過於樂觀了，同一套敘事也在東亞和東南亞找到了土壤。

日本右翼長期將靖國神社參拜視為政治符號，否認二戰時日本入侵東亞和東南亞屬於侵略戰爭性質，並影響政府推動修憲強化自衛隊，甚至介入教科書的歷史敘述。而韓國的尹錫悅前總統在2024年12月宣布戒嚴，試圖以「反國家勢力」為理由繞過國會實施政策，雖然不到一天時間就被立法院投票否決，並遭到憲法法院彈劾。但部分韓國極右翼社群卻將尹錫悅的戒嚴等同於「川普對抗深層政府」的行徑，而不是違反憲法的作為，這就是一個值得我們嚴肅看待的問題。諷刺的是長期遭受戒嚴所苦的台灣，竟然也有許多要求轉型正義的台灣人支持尹錫悅的戒嚴，稱其為「反中」的必要之惡。

當然台灣的問題要更為複雜，藍白支持者對「抗中保台」敘事的系統性嘲諷，以及對民進黨的「謊言媒體」式攻擊，本身就類似川普和共和黨對事實的貶低。可是部分綠營支持者同時是川普支持者，雖然持有反共立場，卻對川普親近威權領袖——普京，習近平，金正恩——的態度選擇性失憶，這本身就足以說明在一個事實被貶低的環境裡，人們的記憶可以多麼輕易被控制。

東南亞華人的川粉現象就更令人費解了，我們長期處於少數族群的政治處境，在歷史上長期遭受打壓和攻擊，但偏偏東南亞華人川粉卻去支持一個歧視少數族群的美國總統。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中國小粉紅和東南亞親中華人，表面上看似跟東亞和東南亞川粉是對立的，但他們的思維結構卻高度相似：救世主敘事，對批評者的立場質疑，反智主義，對（自認為的）領袖無條件信任等等。這兩個群體可說是同一枚硬幣的雙面，同樣被極端民族主義動員，只是他們相信的是不同方面的「偉大」而已。

結尾

《週期表》的最後一篇是〈碳〉，李維追蹤一個碳原子的旅程，從石灰岩到大氣，葡萄，酒，人體，最終抵達一個神經元，觸發了一個電位，讓手指移動，寫下了書中的句子。

這是全書最安靜的結尾，只有物質在時間中的旅行。

李維在晚年時一再警告，不要輕率地將任何壓迫都比作奧茲維茲，他認為奧茲維茲那種工業化且系統性的種族殺戮不應該被廉價地類比，但他也曾經表示過：「這件事曾經發生過，就有可能再次發生。」

我並不是要說川普等於希特勒，而AfD，義大利兄弟黨，歐爾班政府……就是納粹，但是，李維在《週期表》裡提到的種種機制，包括對事實的污名化，救世主的敘事，極端民族主義的動員等等，已經再一次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元素週期表的意義在於，同一列和同一行的元素就是會體現出類似的反應，要是你知道那個元素處在什麼位置，你就可以預測它可能會有的反應。

李維寫下《週期表》，就是為了讓我們認識那些「元素」，至於我們要做些什麼，那才是我們應該去思考的問題。

而行動是有效的，就如同歐爾班政府在執政16年後終究可以被拉下來一樣。

責任在我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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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五衰」現前，天人不自知——《五衰：梁武帝的末五日》書評

2026-03-31T20:00:00.004+08:00

「五衰」是佛教的一個典故，指六道輪迴「天道」的天人壽命將盡時會顯現的種種衰相：頭上華萎，不樂本座，天衣污垢，身體污臭，腋下生汗，而且天人不會察覺自己顯露出這些衰相。這是六道裡最觸目驚心的死兆，因為天人的壽命很長，可至「一劫」（不細說，但大概是幾億年或幾十億年的長度），一旦五衰顯現，天人注定命不久矣，會再次墮入輪迴之中。

天人為什麼會出現五衰呢？在佛教的世界觀裡，天界諸天是過往善業的產物，你在前世積累了足夠的善業，就得以投生天界，享受長壽光明自在等一切福報。可是天人在天界只知享樂，從不積累新的善業，福報自然慢慢被消耗殆盡。一旦福報完結，五衰便會顯現，這只是結算時刻的到來。

祁立峰以「五衰」為書名，書寫南北朝時期南朝梁的開國之君——梁武帝蕭衍之死，他在位48年，篤信佛法，四度捨身出家，卻因為叛將侯景的軟禁，被活活餓死於自己的宮殿之中，享年86歲。書名剛好就是對梁武帝極其精準的描繪——享受極度的榮華富貴，卻沉溺在自己的享樂之中（雖然他的「樂」並不符合絕大多數人「樂」的定義），最終被自己接納的北方將領侯景背叛，死前要求蜜水而不可得——恰如天人隕落。

但祁立峰想要借助梁武帝的死亡表達和探討什麼呢？這恐怕不是可以輕易從書中得出答案的問題。

祁立峰是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研究六朝文學多年。除了書寫歷史研究的「硬書」和小說外，他也出版了好幾本普及歷史的著作，其中《亂世生存遊戲》就以「鄉民說書式」的語言解讀六朝士人的處境，書中的核心命題是：在一個門閥林立的政治現實裡，語言和文字就是文人賴以生存的保命武器。《五衰》可以說是將這個命題給小說化的結果，通過五個人物的視角，看他們各自使用語言來建構自我合理性，並用敘事來爭奪詮釋權，正是「文字作為生存武器」的最極端演練。

六朝是一個清談誤國的時代，士族以門第，文藝，玄學為尚，視武事為鄙俗，躲在詩文裡談玄說道，卻對眼前的政治現實視而不見。梁武帝與蕭氏皇族，正是這種文化的極致體現，梁武帝沉溺於佛法，他兒子梁簡文帝蕭綱則耽於宮體詩，兩者各自用語言建構了一個自足的精神世界，並自滿於此，直到侯景的出現，才發現原來這些世界不堪一擊。

對大多數讀者而言，南朝梁是一個比較陌生的歷史。它屬於被稱為「魏晉南北朝」或「六朝」的漫長亂世之中，夾在兩個盛世朝代漢唐之間，不僅朝代更迭如走馬燈，又沒有秦皇漢武的輝煌，故而常常被忽視。但也因為陌生，小說的呈現就形成一種奇特的自由，讀者沒辦法像閱讀其他歷史小說一樣，提前知道結局，只能老實地被每個敘事者帶著走。

《五衰》以五個人物的第一人稱輪流述說梁武帝死前五日發生的事情，而祁立峰也賦予每個敘事者一個關鍵字，恰好就是他們賴以自我合理化的關鍵命題：侯景的「異族」，蕭綱的「責任」，蕭繹的「野心」，蕭詧的「血脈」，以及梁武帝蕭衍的「成佛」。

侯景是從北朝叛逃後投奔梁朝的羯族將領，但他後來再次背叛梁朝，是梁朝滅亡、也是整個建康城白骨累累的最直接加害者。但在他自己的敘事裡，他只是一個從來都沒有被任何地方認同的外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眼光不斷在追殺他。而他的反叛，只是自己對門閥和士族的反擊，他的殘忍，則是有著漫長的前因。

蕭綱本是一個愛好文藝的人，也是宮體詩的開創者，本來應該一生沉浸在自己的愛好之中，吟風弄月，卻因為兄長蕭統早逝，被迫承繼大統。即便如此，在梁朝即將覆滅的時候，他擔心的卻依舊是自己的文學能不能保留下來，認為既然政治沒辦法避免毀滅，那至少要保留一些東西給後代。

蕭繹坐擁荊州兵力，是平定侯景之亂的最大希望，卻始終按兵不動，算計著如何在父皇與兄長的覆滅之中坐收漁翁之利。但他自認為只是為了避免荊州後方動亂，才不能大張旗鼓對付侯景，並認為自己遲早可以「徐徐圖之」。有趣的是他的文學觀念與蕭綱相悖，認為真正的詩必須有對現實生活的深刻感受。

蕭詧則是蕭統之子，如果不是父親早逝，他本該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在書中，他決定與北朝西魏聯盟，引外敵入國，協助自己打敗其他宗室。在外人眼中這是賣國之舉，但對他而言，這是家族延續的唯一出路——「家族猶如莖葉，雖然折了，被插到其他土壤依舊可以掌握契機，欣欣向榮」。

這就是整本《五衰》最叫人感到脊背發涼之處，明明是一整個朝代的覆滅，那麼多人死去，可是每一個身在局中的人都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他們都覺得自己的選擇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將責任歸咎於虛無縹緲的「天道」或「業力」，完全沒有反思當下的局面，是自己過往的選擇造就的結果。更糟糕的是，當他們在書中的「現在」做出選擇時，卻又帶著一股莫名的自信，覺得自己的選擇已經是當下的最優解，而事情終究會照著自己的想像前進。

而第一人稱敘事帶來的獨特感受，讓讀者很自然地接受每個角色的說法，我們透過角色的視角來看待書中的世界，並用他的邏輯來推理其中的因果。祁立峰明顯知道這種「移情效果」的力量，讓每一個角色都在各自的第一人稱裡說得振振有辭，對自己的作為自圓其說。

可是這也許才是歷史最誠實的樣貌，在歷史發生的當下，沒有人會知道自己是棋盤上的什麼棋子，我們都無法從高空俯瞰自己所身處的殘局，只能看得見眼前的一兩步，因此才會覺得自己的選擇很有道理。而一切史書說到底都是勝利者書寫的定論，是後設的判斷，我們讀來自然覺得這些人的決定荒謬，但如果是我們自己身在局中，我們又能做得更好嗎？

小說的壓軸自然是梁武帝蕭衍在生命最後一天的獨白。他的一生極其弔詭：他是中國歷史上對佛教最虔誠的帝王，但也因為這份虔誠而失去江山。他四度捨身出家，每次都由朝廷出資億萬贖回，國庫因此空虛；他廣建寺廟，全國僧尼數以萬計，在一個因為戰亂缺少人口的時代，重要的人力資源就此耗在寺廟之中；他對佛教戒律的執念，也導致文弱之風瀰漫，國家武備廢弛。

但在討論小說的梁武帝之前，我們可能先要探討歷史上的梁武帝和那個時代為什麼如此信佛。南北朝是一個戰亂綿延三百多年的時代，人口銳減，家族滅亡，生命朝不保夕。儒家提供的是社會倫理秩序，但在秩序崩潰的時代裡，它沒辦法回答關鍵的問題：人為什麼會受苦？我們死後會去哪裡？佛教的業報輪迴與因果解脫，恰好直接承接這些問題，加上跟魏晉玄學的「空」和「無」貼合，才迅速在士族中蔓延開來。因此對南朝貴族而言，捐建寺廟、延請高僧，固然是用來表現他們社會高度的精神資本，但也是他們真實的信仰。梁武帝的虔誠，只是整個時代精神的最極端表現，但他並非特例。

然而如果看梁武帝的經歷，他的信佛，可能還有一層更深的動機。他以武力奪取帝位，殺戮不少，從佛教的業報觀念來看，這是極其深重的罪業。他後半生的極度虔誠，彷彿是一種「贖罪」，期望自己可以通過修行和建廟等功德，來抵消自己的罪業。

諷刺的事情就在於此，他的執念導致他既無法避免現實的災禍，也無法抵達他所追求的彼岸。據《景德傳燈錄》記載，禪宗初祖菩提達摩於梁武帝普通年間抵達中國，梁武帝見到達摩時，滿懷期待問說：「朕即位已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我成為皇帝以來，建造許多寺廟，抄寫許多經文，廣度無數僧尼，那我有多少功德呢？）達摩答說：「並無功德。」梁武帝無法理解，達摩於是繼續解釋：「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這只不過是人天的小果報，是有缺陷的因，就像影子跟隨形體一樣，看似存在卻並非真實的事物。）並說真正的功德是：「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精妙圓滿的智慧，空明寂靜的自然本體，像這樣的功德，是無法用世俗的方式去追求的。）

這段對話可說是對梁武帝一生的最大預言，也是他的悲劇根源。達摩並不是在說「建廟抄經不等於功德」，而是更根本的批評：梁武帝的信佛，從一開始便是「著相」的，但梁武帝的一切付出都期待回報，將功德視為一種可以累積兌換的資本。他那句「有何功德」背後更深沉的問題是：我殺過的那些人，我的那些業力，可以被抵消嗎？一個真正領略佛法的人，不會問出這種問題。而達摩的回答既是批評，亦是提醒梁武帝他所追求的那些功德都是「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遲早會被耗盡。可惜梁武帝沒有聽懂，也可能是聽懂了但聽不進去，因為他學佛從來所求就是世間的回報，於是他繼續建廟，捨身出家，不斷消耗南朝的政治、軍事與財政底氣，直到連一個地方將領都能夠將都城打下，「五衰」顯現，但這不過是「福報」耗盡後的必然結算。

但小說中的梁武帝依舊不認為梁朝覆滅是自己的問題，他覺得這都是「業力」，是外在的命運導致他的失敗，而不是因為他不斷追求「功德」消耗國力導致的結果，這是何其悲哀、也非常接近現實的一件事情。我們對此應該不會陌生，很多時候處於問題現場的人，各自描述自己的經歷時，都覺得自己才是最接近正義的那一方。我想這才是祁立峰想要借助小說表達的事情：當我們對自己的敘事深信不疑時，我們就無可避免看不到自己的「衰相」，和那即將到來的毀滅。

《五衰：梁武帝的末五日》是一部結構嚴謹、野心十足的歷史小說。作為六朝文學的研究者，祁立峰熟知這段歷史的細節，並巧妙地在真實的歷史之中插入每個角色的個人獨白，讓這本歷史小說讀起來更具有內在的人性張力。值得一提的是，祁立峰老師在序文有提到，他認為歷史小說應該做的是填補正史的空白，正史有記載的故事就必須要讓它發生，正史沒有細說的內容，才由小說家來做一些想像，也因此書中大量提到許多正史裡的內容，但讀起來不會有歷史教科書的感覺，我覺得這也表現了祁立峰歷史科普的功力。

而我們在閱讀的時候，也許應該好好詢問自己，在面對問題時，是否也對自己的敘事深信不疑，而錯過了毀滅前的「衰相」呢？

「五衰」現前，天人不自知。這才是最深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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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不要神化任何政黨

2026-03-26T23:04:00.001+08:00

2026年3月21日，賴清德在出席台中一項商業活動時，宣布核二廠、核三廠具備重啟條件，台電已經在準備程序，月底將會送核安會審議。這條新聞距離去年5月17日核三廠2號機正式停機，民進黨宣布「非核家園」目標達成，不到十個月。

但這只不過是民進黨政策反覆的最新一個案例，實際上過往數年，常常可以看到民進黨以進步的旗號喊出某些政策承諾，卻在執政壓力下撤銷，對民進黨的政治信用造成極大的傷害。可悲的是，許多極端的民進黨支持者，卻也因為立場，陷入無腦護航然後被打臉的循環之中。

整個循環的開端通常是將一個普通的政策標籤為跟立場相關的事宜。「非核家園」本來就只是能源政策選項，要不要做應該回歸到能源是否充足，能否處理核廢料等方面去探討，但因為「非核家園」變成對國民黨核電體制的抵抗，於是整個政策就被抬升至不應該的高度。同樣的邏輯，「普發一萬現金」不是資源重新分配的問題，而是對藍白政黨民粹主義的抵抗；「港人移民政策收緊」不是普通的移民問題，而是上升至國家安全問題，是為了避免中國人入侵台灣的政策。

更糟糕的部分是支持者的盲目維護，讓問題變得愈發嚴重，所有的理性討論都無法進行，即便單純的質疑也被視為背叛。任何對非核路線提出疑問的人，都可以被扣上「維護國民黨核電體制」的帽子；對港人移民政策收緊表示不滿的人，就是「台灣的敵人」。

雖然很多時候，這些提出質疑的人，也同樣支持台灣。

賴清德昨天的說法就是一個典型的示範，10個月前的「非核家園目標達成」，和現在的「重啟核電」，這都不能說是U-turn了，根本是髮夾彎急速迴轉。但賴清德也沒有為此道歉，只是用「前瞻規畫」為理由。但要是有人嘗試問責，很可能又會被各種扣帽子，這根本就不是民主體制應該有的作為。

港人移民政策收緊也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對此感到不滿的港人竟然被扣上「忘恩負義」和「騙公民權」的大帽子，雖然港人明明是以投資移民的名義（在台灣需要台幣600萬元以上的投資），而且是民進黨當初自己說要「撐香港」。但攞曬彩之後，港人們就自求多福了，民進黨議員將港人定居年限從最快一年延長至六年也是合理der，為了台灣的安全嘛。

至於那些因為台灣承諾而已經來到台灣的港人，他們會不會因為政策突然收緊，導致被遣返，然後陷入牢獄之災，好像也沒有人在意了。

（如果有人想知道為什麼香港網民和台灣網民後來在網路上交惡，這是主因之一，而且是我個人親歷，我當時幫港人說話還惹到某些台灣網民不爽，結果被他們百般糾纏抹黑羞辱。

連小粉紅都沒有這麼對過我。）

這種亂扣帽子和盲目維護的行為不僅對民進黨的政治誠信有很大的影響，對所謂的「台派」群體也同樣致命。只要把質疑者都打成「藍白親中」，那就算是自己人，也往往選擇沉默，而不願意提出問題，內部的糾錯能力就這樣被消磨殆盡。除此之外，看到這種胡攪蠻纏的言論後，許多傾向中立的選民就算不願意投票給國民黨或民眾黨，也未必願意投票給民進黨。

前不久的大罷免失敗恰好就是這點的體現，可悲可嘆的是還有許多民進黨支持者KOL動輒「不爽不要投」，不然就各種嘲諷傾向中立的選民，說他們的存在等於支持藍白，好像嫌民進黨票太多一樣。

而且搞笑的是，某些政策明明沒有對錯之別，堅持與否完全是選擇的不同而已，結果民進黨一樣對政策反覆，搞到支持者裡外不是人。比如普發現金一萬的事情，老實說，普發和不普發都是合理的政策，而民進黨要是真心覺得普發是違憲和違反預算法的話，那就應該堅持不普發。結果行政院後來推出修正案來普發現金，而且在發放的時候還特別標註是「行政院發」，這是什麼鬼？那些因為民進黨的說辭而同樣堅持普發現金是民粹和違憲行為的支持者直接被狠狠打臉。那之前民進黨為何反對？沒有人解釋，貌似多數民進黨支持者也不在意。

我當然不是說我們不應該支持任何政黨或立場，而我也依舊覺得民進黨是目前台灣人民的最優解，因為它是台灣大黨中唯一明確反對跟中國統一的政黨。但無論政治傾向為何，都應當尊重事實，討論政策的時候用事實來探討。最重要的是，不要神化任何政黨或政治人物，他們也會犯錯，有錯誤就應該譴責。而不是因為這些政黨的某些立場，就不容任何人批判他們。

真正支持政黨和政治人物的方式，永遠不是盲目維護，而是對他們有所要求。

參考資料：

1. 遠見雜誌（2025年5月18日）——〈無核時代來臨！核三2號機正式停機，非核家園能撐多久？〉https://www.gvm.com.tw/article/121364

2. 聯合新聞網（2026年3月22日）——〈新聞眼／世紀大轉彎…非核一場空代價卻全民扛〉https://udn.com/news/story/124794/9395028

3. 自由亞洲電台（2025年4月7日）——〈18名民進黨立委提案收緊港人移民條件最長6年才獲定居身份〉https://www.rfa.org/cantonese/taiwan/2025/04/07/taiwan-hongkonger-immigrant/

4. 聯合報（2025年7月18日）——〈卓揆稱普發現金將舉債千億內心交戰〉https://udn.com/news/story/124539/8879938

5. ETtoday（2025年8月14日）——〈普發1萬懶人包／昔違憲天人交戰、今稱反映民意卓榮泰大轉彎〉https://www.ettoday.net/news/20250814/301521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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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反駁「打油感恩論」

2026-03-24T23:27:00.001+08:00

希盟某華裔國會議員兼部長發表「打油的時候要說感恩」的言論，實在令人無語。

首先，建立這整套津貼體系的，並非希盟，而是國陣，希盟只是繼承這一套體系。如果真的要感恩，也應該感恩國陣才對，跟希盟有什麼關係呢？而且希盟還減少了汽油的津貼，這是要我們感恩什麼？感恩希盟減少了我們的汽油津貼？

我個人倒是不至於這麼賤啦。

其次，馬來西亞的石油資源屬於國家天然財富，只是由Petronas代為管理。汽油津貼的資金源自公共財政，也就是我們全體納稅人的錢和國家資源的收入。希盟和政治人物在這個過程分文未出，到底是哪來的臉要求人民對他們感恩？

三，也是最重要的，人民享用國家的公共資源，這屬於人民在憲政框架下的權利。政府作為被人民授權來管理國家的單位，提供津貼，是用公款服務人民，這是政府本來就應該有的義務。將義務轉換成恩情，是一種刻意的概念操作，將原本平等的委託與被委託，更改成政府高高在上施恩於人民的上下關係。

在這種語境下，人民不再是政府的老闆，而是淪落成需要對政府叩謝的受惠者。

另外，要是感恩的敘事成立，任何針對政府的批評都可以用「你為什麼不感恩？」來反駁。用「恩情」這種虛無縹緲的內容，來情緒勒索人民停止任何批判，民主體制最寶貴的糾錯功能就會被消滅。

搞笑的是，過往國陣在大選前宣布給人民些許甜頭的時候，彼時還是在野黨的希盟就會批評國陣這種「派糖文化」，認為這是「挾恩情以令人民」，是對民主的腐化。沒想到希盟自己反倒是直接開口要人民感恩，而且國陣好歹給了人民一些實際的事物，希盟只是出一張口，空手套白狼啊？！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一提：該希盟部長是在面對華人時用華語說出這番話，這是很諷刺的一件事情，因為華人在這個國家一直以來都被要求感恩：從商業執照的申請，母語教育的權利，到投票給誰，乃至於我們的公民身分。在一個民主國家裡這本來就是人民的基本權利，但華人在這個國家卻需要不斷「感恩」。一個華裔部長，而且來自一直批判這種「感恩論」的政黨，現在卻叫華人要感恩。

希盟的墮落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但看到一個自己以前盡心盡力支持的政黨變成現在的衰樣，還是不免叫人感慨。

先聲明，任何個體想要對人生的任何經歷感恩，我都覺得沒關係。但感恩應該是一種自發的情感，而不是由政治人物下令進行的行為。更何況將自己的義務說成是施捨的恩情，就叫人更難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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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第七部飆馬野郎》——荒木飛呂彥的創作轉捩點與集大成作

2026-03-24T23:21:00.008+08:00

前言
系列脈絡與重啟背景
世界觀與美國西部
雙主角的獨特角色弧線
理性、無懈可擊的反派邏輯
從少年漫畫到文學性敘事
命運與意志的哲學
結語

前言

今天3月19日，JoJo系列第七部《飆馬野郎》（Steel Ball Run，或稱SBR）動畫正式在Netflix全球上線。而這部《飆馬野郎》不僅在我心中，對許多JoJo的老粉絲而言，都是JoJo系列的最高傑作。

雖然我並非專業的動漫評論家，但在動畫上映之前，就讓我嘗試拆解（我個人認為的）荒木飛呂彥創作生涯的集大成作。

系列脈絡與重啟背景

《JoJo的奇妙冒險》自1987年在《週刊少年Jump》連載以來，來到SBR的時候，已經歷經六部共24年的「正史」時間。從英國貴族喬納森·喬斯達對抗吸血鬼迪奧，一直到意大利黑手黨的內部對決，世界觀不斷擴大，我們這些讀者群也跟著故事主角的世代交替而老去。到了第六部《石之海》尾聲，普奇神父讓宇宙重啟，正史的時間線就此終結。

而荒木選擇重啟，並非僅僅因為故事劇情需要，或者一時的衝動。作為一個累積了六部共24年歷史的大長篇漫畫，其積累的設定包袱愈來愈沉重——喬斯達家族的詛咒，替身能力的規則體系等等，這勢必讓創作自由受到限制。一直到《石之海》結束後，貌似這個系列也已經到了一個不得不洗牌重來的地步。除此之外，荒木自己在訪談中也有提到，他想要創作一個真正需要從底層爬起來、不靠血統和天賦的英雄。這在原本的正史框架裡是難以實現的，因為「喬斯達」這個名字已經給我們讀者預設了一個英雄的輪廓。宇宙的重啟，讓荒木可以從零開始，自由創作他想要的劇情。

這甚至影響到SBR在《週刊少年Jump》連載時的標題。當SBR在2004年開始連載時，出版社編輯部要求作品不要掛上「JoJo的奇妙冒險」之名，希望能夠用全新作品的形象來吸引新的讀者。但對荒木而言，SBR一開始就是JoJo系列的第七部，他在單行本第一集的封面摺頁裡就明確說明這點。名義的切割，並不影響系列的連貫性。

2005年，連載移步到月刊《Ultra Jump》，SBR也正式掛上第七部的名號。關於這次移籍，荒木有給出明確的理由：他受到《24小時》和《魔戒》三部曲等海外史詩敘事的影響，想要講述一個規模更為宏大的故事，也希望能夠將動態的視覺表現和細膩的心理描寫結合在一起。週刊連載的方式沒辦法容納他的創作野心，而月刊除了每一話都有更長的篇章去描述劇情外，還能夠容許週刊不具備的慢節奏創作，以及不受少年讀者口味制約的敘事自由度，這讓荒木得以真正按照自己的構想來推進故事。

世界觀與美國西部

SBR選擇了一個漫畫史上極其罕見的背景：1890年代的美國大陸橫越賽，從聖地亞哥到紐約，近六千公里的賽程。表面上，這是一場競速比賽，但荒木選擇19世紀末的美國作為故事背景卻並非偶爾——那是美國「鍍金時代」（Gilded Age）的尾聲*，工業資本主義急速擴張，移民湧入，西進運動的高潮，乃至於自由放任主義和社會達爾文主義主導的思想體系，都讓那個時候的美國瀰漫著一種明亮外表下的內在腐敗。

荒木也將這點表現在自己的創作之中：史帝芬·史提爾以「鼓舞拓荒精神」為理由來主辦賽事，但源自於西進運動的拓荒精神本質上就是對美國原住民的屠殺和掠奪，而賽事背後則是美國總統法尼·瓦倫泰以國家機器運作的聖遺物爭奪計畫。這種表裡不一的政治結構，讓故事不僅僅是普通的冒險漫畫，而是參雜著歷史寓言的氣息。

聖遺物則是整部作品的麥高芬，被設定成耶穌基督的遺體碎片，散落在美國大地各處，接觸者將被賦予異能。這種神學性的比喻在第六部《石之海》就已經被大量運用過，但SBR的聖遺物淪落成眾人搶奪之物，讓它的神學性被政治化，成為一場關於「信仰和宗教如何被世俗權力收編」的隱喻。

西部片的元素也被大量運用——西部荒野的遼闊，馬背上的競速和對決，牛仔和騎兵等等。甚至有一名角色是美國原住民，為了買回部落被侵占的土地才參與比賽，這不僅連結到西進運動對原住民的迫害，也反轉了西部片的道德圖式。在傳統西部片裡，主角通常代表文明秩序進入蠻荒，和反派的善惡對比清晰。可是在SBR的故事中，許多角色都處於道德灰色地帶，連主角喬尼·喬斯達也是個自私和充滿缺陷的人物。善惡的界線變得極其模糊，但也正是在這種模糊之中，「何謂英雄」的叩問卻更為激烈和深刻。

雙主角的獨特角色弧線

在SBR裡，荒木首次在JoJo系列裡採取了雙主角的形式，兩個主角的角色弧線相互交纏，彼此學習成長的劇情不僅更有深度，也重新構造了JoJo的英雄典型。

作為第一部《幻影血脈》主角喬納森·喬斯達在新宇宙的對應人物，喬尼·喬斯達是JoJo系列24年歷史中，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非傳統英雄」。前幾部的主角，無論性別，身份和個性，他們的角色設定都在「強大英雄」的光譜之中。喬尼的登場則是一次徹底的顛覆：他原本是極具天賦的賽馬騎師，有著光輝的未來，卻因為自己的傲慢無禮導致腰部以下癱瘓，失去一切。他加入賽事的動機也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理念，而僅僅是對傑洛能力的貪念——他希望能夠得到傑洛的鋼球技術，讓自己重新站起來。

這個自私，赤裸的讓讀者感到不適，但也因為這份赤裸，喬尼的成長才真實且觸動人心。他的角色弧線並非少年漫畫習以為常的「弱者變強」套路，而是一個自私自利，封閉自我的人重新學會與他人連結。

傑洛·齊貝林則是第一部的威廉·A·齊貝林和第二部《戰鬥潮流》西撒·A·齊貝林的對應人物，既是對正史人物的呼應，也是顛覆。JoJo第一部和第二部的齊貝林都是典型的導師角色，負責傳授喬斯達戰鬥方式的入門技巧，而且兩人的結局都是在戰鬥中慷慨赴死。傑洛雖然同樣是技藝傳授者，也在和瓦倫泰的決鬥中落敗死亡，但他在故事裡卻是實質意義上的共同主角，這就跟之前的齊貝林有很大不同。

而傑洛的角色弧線恰好與喬尼相反，故事開始時，他就擁有一切——名門出身，精湛的旋轉技術，王室行刑人的地位等等，但這些都是他繼承而來的事物，他只是接受這些事物而已。甚至他參加SBR的原因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幫助一個錯誤地被以叛國罪判處死刑的九歲男孩馬爾可爭取生存下來的機會，他才決定參加比賽。

看似無私的表現，實際上卻缺乏傑洛的自我決意。喬尼在故事早期就批評過傑洛，說傑洛沒有真正挨過餓，他的人生從來沒有因為失去什麼事物而燃燒，因此傑洛缺乏「從苦難中生長出來的自私渴望」，這句話刺痛了傑洛，因為喬尼所說的完全符合傑洛的情況。

兩人結伴前行，看似傑洛教導喬尼技術，也成為喬尼道德上的錨，讓喬尼學習放下私慾。但實際上在相處的過程中，看著喬尼的自我意志，傑洛也開始質疑自己，馬爾可真的值得救助嗎？而他又憑什麼去救助他人呢？他不再是為了他人而跑，而是希望看清這個世界，親自判斷什麼是正確的。

兩人成為彼此缺少的那部分，這也讓傑洛最後的犧牲更顯沉重。但傑洛在最終決鬥時，以自己的意志決定面對瓦倫泰，並在瀕死之前把最後的黃金旋轉技藝傳授給喬尼，他終於活出自我。而喬尼也在他的傳授下，成功擊敗瓦倫泰。然而考驗尚未結束，瓦倫泰以讓喬尼和平行世界的傑洛重逢，試圖說服喬尼放他一馬，這個誘惑之所以有效，恰好就是因為傑洛對喬尼的意義太深。

雖然最終喬尼識破瓦倫泰的陰謀，擊殺了瓦倫泰，但在瓦倫泰被殺死後，喬尼說：「傑洛，對不起……我真的想相信……我真的想相信總統……」他是在極度渴望和清醒之間，艱難地做出正確的選擇，正是傑洛生前樹立的榜樣，成為他最後的道德座標。

理性、無懈可擊的反派邏輯

最終反派的瓦倫泰不僅跟一般少年漫畫的反派有極大的不同，也顛覆了JoJo系列一貫以來的最終反派臉譜。在JoJo系列中，迪奧、迪亞波羅等最終反派的「惡」都相對純粹，動機大多指向慾望或自我膨脹。但瓦倫泰不同，他的行為模式完全根基於對美國的愛國主義，有一套內在自洽的邏輯。「荊棘轉移論」就是這套邏輯的核心，瓦倫泰在書中就曾經對喬尼說過，世界的痛苦總量是固定的，把荊棘從自己身上拔走，它就會刺進別人身體，沒有人能夠憑良心真正解決痛苦，只能決定由誰來承受它。而他的選擇是讓美國以外的世界承受，這樣一來美國的人民就不需要受苦，這是一種極端的國家主義倫理學，零和思維的最徹底實踐。

荒木設計瓦倫泰的出發點，是一個他長期著迷的問題：真正危險的惡，往往不來自瘋狂，而是來自理性。瓦倫泰並不憎恨喬尼和傑洛，他甚至可以對敵人表示尊重，在故事裡也很難看出他有什麼異常的慾望，這也讓他跟前幾部的最終反派之間有鮮明的對比。他的行為準則只有一條：美國必須勝出，而為此所作的一切都是正當的。荒木刻意賦予他這種「恐怖的清醒」——瓦倫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代價是什麼，他只是覺得那個代價值得。

聖遺物的政治化，則是荒木為這套邏輯加上的神學維度。瓦倫泰尋找聖遺物的原因，是要用神聖性為美國的霸權背書，把美國的「好運」建立在神意上，使其不可質疑。他的作為不是迷信，反而是徹底世俗的宗教操作，將神聖性作為政治工具，並且壟斷合法性。

這個設定令人極度不適。荒木創作瓦倫泰這個角色的時間點是2004年至2011年，恰好和美國小布什政府的「反恐戰爭」年代高度重疊，要說瓦倫泰的形象與當時美國政治的對應只是巧合，那是打死我也不信。但詭異的是，在今天回看瓦倫泰的形象，會發現它和當今美國政治有相當程度的符合。

瓦倫泰的「美國優先」邏輯，對國家神聖性的執念，以及「我們的人民不應受苦，苦難理應由外人承擔」的道德自洽，與當代MAGA運動的口號語言在結構上高度相似。然而其中存在一個耐人尋味的差距，瓦倫泰是一個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菁英國家主義者，他的邏輯建立在「我比你更清楚什麼對美國才是好的」的前提上。他不在意支持者的情感認同，也不屑於表現自己跟人民一樣，他認為自己天然比普通人民地位要高，因為他是美國總統，他的權威來自位置本身，因此他認為自己有資格為國家做出決定。

但川普現象恰好相反。雖然川普是個億萬富翁，前任和現任美國總統，但川普成功將自己塑造成「被建制迫害的局外人」。MAGA支持川普，是因為相信川普是「自己人」，這種民粹的認同政治，其邏輯跟瓦倫泰的菁英邏輯在根本上是相異的。兩人追求的結果可能相似，但他們的合法性語言截然不同。如果瓦倫泰真的活在現實裡，他大概會對川普的表演風格感到困惑，甚至不屑。而川普的支持者，也未必能夠接受瓦倫泰這種冷靜宣告「我替你們做好決定了」的總統。MAGA要的，是一個憤怒和他們站在一起的人，而不是一個沉著冷靜地告訴他們痛苦已經被轉移的人。

當然這種不為一己私利的最終反派也並非荒木的首次嘗試，第六部《石之海》的普奇神父重啟宇宙的動機，包含在一個扭曲的利他主義外殼下，他相信若人類能夠預先知曉自己的命運，便能坦然接受苦難，從而獲得真正的幸福。他是真心相信自己正在為全人類謀取福祉，因此在需要的時候，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殺害任何人，這是一種以普世救贖為名的暴力，以善意的語言包裹的「惡」。現實生活裡對應的，就是宗教對異教徒的屠殺，他們認為這種殺戮是合理的，甚至認為這是對異教徒的救贖。

瓦倫泰則完全不同，他從來沒有假裝自己是為了全人類，他只是為了美國，而且毫不羞愧。他的零和邏輯就直接粗暴地攤在桌面上讓大家看：我知道有人在受苦，但我選擇讓別人受苦。這種坦誠反而弔詭地比普奇更難反駁，因為普奇的偽善可以被指出，但瓦倫泰的「惡」從一開始就完全展現出來給你看。

荒木的創作意圖，顯然不是為了任何當代的政治勢力背書，也不是要批判他們。他更感興趣的問題是，一個相信自己在做正確事情的人，最終會走向何處？瓦倫泰的悲劇（如果他算是悲劇的話）在於他的邏輯無懈可擊，也正因如此，他永遠不可能被說服。荒木借助這個角色，提出了關於「善意的暴力」這個命題，但他卻沒有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甚至在劇情中瓦倫泰一度說服了喬尼，由此可見荒木期望讀者可以自行去領悟答案，這也讓SBR跳脫少年漫畫的範疇，加入了更多的文學性在內。

從少年漫畫到文學性敘事

JoJo系列在1987年剛開始連載時，畫的是肌肉賁張，拳拳到肉的少年熱血漫畫，甚至偶爾會恍惚主角下一秒就要說出「你已經死了」這句話。

但來到第五部《黃金之風》時，荒木對英雄的概念明顯有了不同的思考模式，連帶地角色也跟著有所改變。《黃金之風》的主角喬魯諾·喬巴拿的目標是成為黑手黨的老大，其行事作風亦正亦邪，本質上就跟之前系列的主角有很大不同。而他的外形和之前系列的主角也很不一樣，之前的主角個個都是人高馬大，肌肉健碩，但喬魯諾和他的同伴卻身材纖細，角色設計擺脫極其陽剛的健碩猛男形象，傾向中性的畫風。到《石之海》更是直接採取女主角的形式，甚至原本荒木的設定裡還安排了女同的劇情，只是因為對日本而言太過激進，被編輯部阻止了。

第七部亦是如此，無論主角和最終反派，乃至於配角，很多時候都不是突出肌肉的形象，如果看過前四部後直接跳去第七部的讀者，可能會誤以為是由不同的漫畫家進行創作。

在敘事層面上的成熟同樣非常明顯。SBR裡有大量的對白和獨白，已經脫離少年漫畫「戰鬥宣言」的功能性語言，而更接近文學意義上的內心剖白。這些對話並不推進劇情，卻承載了作品最核心的重量，很多時候這些靜止的時刻，往往比任何戰鬥場面都更令人難忘。最終決鬥時，傑洛在瀕死之際向喬尼講解黃金旋轉法則的段落是最典型的例子：表面上是技藝傳承，實際上卻是一名正在走向死亡的人，試圖把自己對生命的理解傳遞給另一個人。

這裡就要提到SBR對「犧牲」的處理，也是其文學性最為集中的體現之一。在許多少年漫畫的傳統敘事裡，犧牲往往是一個功能性事件，通過某個角色的犧牲，讓主角獲得力量或繼續前行的動力，犧牲的意義由最終的勝利來背書。但SBR拒絕這麼制式化的犧牲邏輯，傑洛的犧牲並沒有換來勝利，甚至喬尼在最終戰的突破根本不需要建立在傑洛的犧牲上，他的犧牲，就是一個空洞、巨大、無法被填補的失去。荒木甚至拒絕給予傑洛的犧牲一個英雄式的收尾姿態，死亡來得如此突然，帶著現實特有的那種草率和不完整。即使此後喬尼依舊在繼續前行，但他所背負的並非「為了傑洛而戰」的熱血，而是獨自消化失去的沉默重量。犧牲不是敘事的工具，而是昇華成主題本身。

和同時代的日本長篇漫畫相比，SBR的文學性野心依舊清晰可見。這裡舉兩部我很喜歡的漫畫作為例子來進行比較。首先是岩明均的《寄生獸》，這部漫畫以冷靜，近乎人類學的視角來書寫人性的邊界，作者在漫畫中對「犧牲」和「失去」的處理同樣拒絕煽情，主角泉新一在經歷一連串失去後，變得越來越難以辨認自己，這種存在性的侵蝕，與喬尼的角色弧線有著結構上的相似：兩者同樣透過失去之後殘存的部分來定義自己是誰。浦澤直樹的《20世紀少年》則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進行對照，兩者同樣是史詩規模的長篇，也一樣嘗試把個人命運納入更大的歷史和社會框架裡進行探討，甚至兩者的敘事節奏都同樣緩慢，它們都依賴積累的情感厚度來推進劇情。但《20世紀少年》的文學性（若有）更多體現在敘事結構的層次（時間線的交錯，記憶的碎片化），而SBR的文學性則是直接滲透在每一格畫面和每一句對白裡。它不只是一個文學性的故事，而是試圖讓漫畫這個媒介本身成為文學的作品。

連載平台的轉變正是這一切得以實現的物質基礎，月刊制度讓荒木可以有足夠的時間思考下一話如何推進，而每一話頁數的增加，則讓他可以在同一個場景停留更長時間，不必趕著要製造下一個吸引讀者的噱頭。這種緩慢的節奏，是SBR區別於系列前作的最直接閱讀體驗差距，也是它能夠承載如此密集的文學性內容的根本條件。

即便是本作結束後，荒木在創作JoJo第八部和第九部的時候，依舊選擇留在《Ultra Jump》裡，由此可見這種創作方式更貼合荒木想要的成果。

命運與意志的哲學

除了文學性外，SBR也承載了許多哲學性的思考，它表面上是一場橫越美洲大陸的競賽，但荒木從第一話就開始深入探討的問題是：人究竟能不能對抗命運？

這個問題在JoJo系列裡並不新鮮，前作許多角色都是在用各自的方式來對抗既定的命運或悲劇的宿命。但SBR的處理方式跟前作截然不同，它不像前作那樣以意志的勝利作為答案，而是把命運與意志的張力設計成故事的結構性矛盾，貫穿始終，且刻意不給出一個清晰明了的答案。

傑洛的旋轉技術正是荒木給這個問題設計的形而上學語言。鋼球以黃金比例旋轉，能夠貫穿一切阻力，這既是戰鬥技能，也是隱喻：真正的意志並非蠻力的直線衝撞，而是找到自己的「軸心」，在命運的阻力中維持旋轉。這本質上就是一種存在方式：如何在身體的殘缺與命運的重壓下，依舊保持前進的動力而不崩潰。

可是荒木卻也不讓這套哲學輕易奏效。喬尼在習得旋轉的過程中，伴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他學會了旋轉，卻失去了傑洛；他理解了軸心，卻在第八部遭遇更深的命運打擊——妻子感染上莫名的疾病；他試圖以聖遺物逆轉命運，卻導致自己的後代子孫背負起更龐大的代價。

而且在故事的最終決鬥中，喬尼雖然成功擊殺瓦倫泰，但瓦倫泰臨死前卻埋下陷阱，讓替身在他死後找來平行世界的迪亞哥·布蘭度，並成功打敗喬尼。如果不是史帝芬的年輕妻子露西·史提爾所做的第二手準備成功擊殺了迪亞哥，那瓦倫泰的意志會就此獲勝。換言之，最終力挽狂瀾的，並非主角的意志，而是一個長期邊緣的人物，在背後的默默行動。

這種安排，是荒木對英雄敘事神話的最徹底否定。JoJo前幾部作品裡，大多數的勝利，都可以說是主角在關鍵時刻爆發意志的緣故——空條承太郎的時間停止，喬魯諾的黃金體驗鎮魂曲等等。但SBR的結局卻拒絕提供這種顯而易見的英雄時刻，喬尼最終被瓦倫泰的意志打敗，而打敗瓦倫泰意志的露西，卻又不為他人所知。

這與系列前幾部的主題處理形成了鮮明的落差，SBR的命運觀不是「意志可以戰勝命運」，也不是「命運不可抗拒」，而是更曖昧、更接近現實的第三種情況：命運的走向，取決於所有在場的人——包括那些在幕後默默付出、不為人知的人——各自做出了什麼選擇。黃金旋轉最終指向的並不是英雄的勝利，而是多人的命運在意想不到的方式下交纏在一起，在某個時刻恰好形成了足以撐住局面的結構。

荒木曾說他在創作SBR時，想探索「旅行改變人」的主題。因此SBR的物理位移不只是劇情裝置，而是命運哲學的顯露：人在移動中遭遇失去，又在失去中重新定義自己，卻從來無法獨自決定結局。這種不給英雄加冕的殘忍，才是SBR作為成熟文學作品的標誌：它不許諾救贖和勝利，你甚至不能肯定你的努力付出會獲得美好的未來，你唯一能肯定的是，你的命運，終究會與他人的命運相遇。

結語

SBR在日本連載期間，銷量並不亮眼。這有幾個原因：月刊的曝光度不比週刊；而設定在19世紀美國的馬術賽事，對日本讀者的吸引力也比不上日本小鎮背景的第四部或意大利黑社會的第五部。它是在連載結束後的十多年間，隨著讀者的沉澱和網路社群的推廣，才逐漸成為公認的系列巔峰。

這或許也跟荒木在SBR的創作理念有關：他在作品中不斷探討的是一種遲緩，痛苦，並最終昇華的生命體驗。就如同喬尼一樣，他是荒木作品中唯一沒有真正「勝利」過的主角，他的每一次勝利都伴隨著犧牲和失去，甚至他最終也為了拯救自己家人而犧牲自我。

但這個不完美的結局，依舊無法抹殺喬尼一路走來的歷程，我們每個人都活在這個沒有奇蹟的現實裡，沒有人能夠確保我們的努力能夠迎來完美的結局，但這不代表我們的努力就是白費的。一個人能夠走多遠，並不取決於幸福的結局，而是取決於他願意為了什麼而走，這，也許才是荒木想要通過SBR所傳遞的理念。

回到動畫的改編，我認為動畫化是一把雙刃劍，畢竟SBR作為極具文學性的漫畫作品，是否可以輕易轉譯成動態影像的元素，我個人很懷疑。但無論動畫如何演繹，SBR本身的地位早已確立。荒木用系列前幾部的積累，換來SBR的一次自我超越。它重新回答了JoJo系列從第一部就在問的問題：英雄是什麼？SBR的答案是：並非力量和血統，而是在命運的掠奪和重壓下，依舊選擇繼續旋轉的意志。

*名字取自馬克·吐溫與查爾斯·達德利·華納合著的同名長篇小說，時間上大致是從1870年代到19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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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得罪了盟友，卻要求他們派兵支援

2026-03-18T23:28:08.561+08:00

自己國家海軍不去，卻要求盟友派海軍過去
「留在前線後面一點點」：1,100條人命的羞辱
把盟友都得罪了一遍
中國：「非常好的工作關係」
被羞辱的盟友不會在你需要時出現

自己國家海軍不去，卻要求盟友派海軍過去

看到川普在「真相」平台點名要求盟國派遣軍艦前往中東，「共同打開」霍爾木茲海峽，就覺得無語至極。

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當然是一件大事，這條全球約五分之一石油的必經航線，在被封鎖後，布蘭特原油直接突破100美金。航運業者也不斷向美國海軍申請護航，但也都被拒絕了。原因很簡單，在狹小的霍爾木茲海峽裡——最窄處不到40公里，水深普遍不足25米——美國海軍的優勢完全無法發揮，而伊朗的無人機，導彈，水雷，快速攻擊艦，一應俱全。可以預見要打開霍爾木茲海峽必定伴隨著美國海軍的極大犧牲，美國軍官甚至私下把霍爾木茲海峽形容成伊朗的「殺戮箱」。

川普給出的理由是：你們這些國家進口海灣石油，那你們應該自己保護自己的利益。可是如果地球上最強大海上武力的美國海軍都拒絕進入霍爾木茲海峽，到底大腦是要如何運作，才會覺得可以叫盟友去送死呢？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留斯的反問就嘲諷至極：「川普到底期望一兩把歐洲巡防艦能做到什麼強大的美國海軍做不到的事情呢？」

而且這場戰爭一開始就是川普的單邊決定，沒有知會盟友，也沒有聯合國授權，打了三個多星期，到現在依舊沒有人能夠講出這場戰爭的目的是什麼。歐盟外交政策主席卡拉斯就說的很直接：「這不是歐洲的戰爭。我們沒有發動這場戰爭。我們沒有被諮詢。我們不知道這場戰爭的目標是什麼。」

所以川普今天基本上是要求盟友加入自己沒有被諮詢，沒有明確目標，而連發動者都說明不了什麼時候和如何結束行動的戰場裡。到底是川普自己太蠢，還是他覺得盟友都很蠢？

「留在前線後面一點點」：1,100條人命的羞辱

搞笑的是過去一年來，川普幾乎把每一個可以得罪的盟友都得罪了。

2026年1月，在達沃斯論壇，川普聲稱歐洲盟友在阿富汗戰爭中「留在前線後面一點點」，暗示這些盟友並沒有真正出力，這句話在歐洲直接炸開了鍋。問題是這跟戰爭的數據不符：根據布朗大學戰爭代價研究計畫，美國盟友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戰場共犧牲超過1,000名士兵。光是阿富汗一地，非美軍的NATO和盟國成員就有將近1,100人陣亡，來自25個國家，其中英國457人，加拿大159人，法國90人，德國60人，丹麥44人。

丹麥的數字值得一提，它是個人口不足600萬的小國，卻派了9,500人前往阿富汗，許多人都在最危險的赫爾曼德省與英軍並肩作戰，如果計算每百萬人口陣亡率，丹麥是整個聯盟裡傷亡最高的國家。

英國母親露西·奧爾德里奇的兒子威廉，18歲入伍，2009年在阿富汗戰爭中犧牲。聽到川普的話，她「深感嫌惡」，稱「那些在這場衝突中失去至親的家庭，每天都活在這份創傷之中」。英國武裝部隊部長阿利斯泰爾·卡恩斯曾五度赴阿富汗服役，他直接駁斥川普：「我們流血流汗，並肩作戰，不是每個人都平安回家。」波蘭退役特種部隊將領羅曼·波爾科，曾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兩地服役，公開要求川普道歉：「我們用鮮血換來這個同盟，我們真的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結果川普現在要求這些他暗示沒有真正出力的盟友派出他們的海軍。

把盟友都得罪了一遍

這還不是唯一得罪盟友的例子。

過去一年來，川普多次聲稱要讓加拿大成為美國的「第51個州」，數度公開稱加拿大總理為「州長」，還對加拿大商品徵收關稅，嚴重打擊兩國的貿易關係。加拿大新任總理卡尼在達沃斯的演講被廣為流傳：「我們正處於一場斷裂，而非過渡。」他甚至聲稱中國如今已經是比美國更可靠的夥伴。

網路上一直流傳加拿大人都很nice很好的迷因，很難想像加拿大人是有多火大，他們的總理才會說出這種話。尤其加拿大過往一直是美國最忠誠的盟友，兩國共享最長不設防邊境，加拿大總理的這番話，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另外，2026年1月，川普威脅要吞併丹麥屬地格陵蘭，並拒絕排除使用武力的選項。丹麥是NATO的創始成員國，911事件後因美國援引第五條集體防衛條款而出兵阿富汗，付出了44條人命的代價，換來的卻是美國對它領地的威逼利誘。

更搞笑的是，八個參與格陵蘭NATO聯合演習的歐洲盟友——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川普都宣布會對他們徵收10%懲罰性關稅，還威脅若這八個國家不配合就提高至25%關稅。法國總統馬克宏直接反擊：「任何恐嚇和威脅都不會影響我們。」瑞典首相說：「我們不會被勒索。」挪威首相說：「威脅在盟友之間沒有位置。」連向來與川普關係較為友好的義大利總理梅洛尼，也說川普的威脅「是錯的」。

對台灣更為荒謬，2025年3月7日，川普公開稱台灣偷走了美國的芯片生意，並說「我不怪他們，我甚至稱讚他們。」但這與事實不符，台灣的芯片工業是台灣花費四十年時間自主研發和巨額投資，加上美國企業主動選擇將芯片製造的部分外包，好專注於設計的戰略結果，根本不存在「台灣偷竊美國」的事情。

但川普根本不在意事實，他威脅要對所有進口芯片徵收25%至100%的關稅，好逼迫外國芯片企業到美國設廠。在巨大壓力下，台積電在2025年3月宣布在美國追加投資，總投資達到1,650億美金，還承諾三座晶圓廠，兩座先進封裝廠和一座研究中心。川普在記者會上大吹大擂說是他關稅奏效的證明，台積電執行長魏哲家和台灣經濟部長卻澄清：這個決定是基於「客戶需求」，和關稅無關。

沒想到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在2025年4月2日川普所謂的美國解放日那天，宣布的關稅公告裡，台灣依舊被列為徵收32%關稅的對象，即便台灣剛剛承諾了史上最大規模的對美投資。後來經過談判，雖然關稅降低至20%，並豁免半導體——但這份豁免隨時可以取消。

整個過程再說出來一次都覺得怎麼可以如此荒謬。

中國：「非常好的工作關係」

搞笑的是，川普對中國超級無敵溫柔的。雖然中國從來沒有派兵支援過美國的任何一場戰爭，而且中國也用稀土管制要挾美國的整個科技和國防供應鏈。

但2025年10月，川普和習近平在南韓釜山會面時，川普說：「習主席是偉大國家的偉大領袖，我認為我們將長期保持非凡的關係。」會後在Air Force One上，川普對隨行記者說，這次會面「以零到十分、十分為滿分來計算，我給它打十二分」。中國外交部的官方紀錄裡，川普說：「中國是美國最大的夥伴。我們兩個國家在一起，可以為世界做很多偉大的事情。」

霍爾木茲危機爆發後，川普也同樣要求中國派出軍艦，中國毫不猶豫拒絕了。但川普的反應就很耐人尋味了，他考慮將即將到來的北京訪問推遲「一個月左右」，以示壓力，但他又補充說道：「其實沒有什麼條件，我很期待這次訪問。」財政部長貝森特隨即出來滅火，說延期「完全與霍爾木茲沒有關係」。中國外交部則表示，雙方「保持溝通」，對延期表現得毫不在意。川普最後說：「中國對延期感到很滿意，我們保有非常好的工作關係。」

這就是川普的外交邏輯：盟友是可以予取予求隨意羞辱的，但對手卻是需要尊重的。盟友為美國付出性命，只換來「留在前線後面一點點」；中國始終視美國為敵人，換來的卻是十分裡的「十二分」，以及「非常好的工作關係」。

被羞辱的盟友不會在你需要時出現

最好笑的部分來了，面對盟友的婉拒，川普先是威脅「我們會記住哪些國家不幫忙」，並說這對NATO的未來「將非常不利」，雖然他過往已經數度稱NATO佔美國的便宜。但在同一週裡，川普話鋒一轉，說：「我們已經不需要任何NATO國家的協助，我們從來就不需要！包括日本，澳洲，南韓。事實上，我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有趣的是就在數天前，當烏克蘭提出可以協助無人機防禦的建議時，川普還說：「我們不需要這方面的幫助。」

所以到底是需要還是不需要幫助呢？反正按照川普的尿性就是，他覺得需要幫助就是需要幫助，他覺得不需要幫助就是不需要幫助。

但軍事同盟的基礎是數十年積累下來的互相信任，正是這種互信讓盟友們願意和美國一起共同承擔風險。2003年，小布希發動伊拉克戰爭，一場同樣飽受爭議的戰爭，同樣沒有得到聯合國的授權，甚至德法兩國公開反對。但小布希採取和川普不一樣的外交策略，他至少花費數月時間跟其他國家周旋，親赴布拉格出席NATO峰會，逐一拉攏盟友，最終48個國家參與伊拉克戰爭，其中37個國家提供了地面部隊，高峰期時外國聯軍人數達到約15萬人。

我不是說伊拉克戰爭值得被讚揚，實際上恰好相反，所謂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後來被證明子虛烏有，而且有許多依賴美援的小國是不得不參與戰爭。即便如此，當時的美國至少諮詢過盟友。

很多川普的支持者並不理解一點：二戰結束後，美國花費將近八十年的時間建立整套盟友的體系，並不是因為美國多慷慨，而是因為這套體系確實讓美國更加強大。911事件的第二天，美國援引NATO第五條集體防衛條款——這是條約史上第一次，也是目前唯一一次被援引——而NATO各國都派出軍隊。他們並沒有被阿富汗威脅，他們出兵的理由是因為美國被攻擊了，這是他們盟友的職責。接下來二十多年的歲月裡，超過1,200名盟友的士兵死在那片山地和沙漠裡，不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國家安全，而是為了美國的號召。

而美國現任總統說這些死去的人「留在前線後面一點點」。

恐怕沒人知道霍爾木茲海峽的僵局最終會如何收場，但有一點不需要特別聰明的大腦也能夠明白的事情：如果你隨意羞辱你的盟友，那這些盟友就不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這並非背叛，這是你肆意妄為的後果，而這些正是川普自己導致的結局。

可惜川普永遠活在自己的想像裡，他在乎的是「真相」平台的點讚數，以及他能不能在鏡頭前看起來像個贏家。

他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來霍爾木茲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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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她本來是被用來證明一切都很正常的

2026-03-16T21:40:00.002+08:00

不知道大家是否知道小帕？她原名為帕孜力亞爾·帕爾哈提，是來自新疆的一名維吾爾族脫口秀演員，其創作靈感源自原生家庭經歷，維吾爾族文化以及女性困境。她一個我很喜歡的段子是她奶奶跟她說長大了後只能跟他們的人結婚，不然就會把往上70代祖宗和往下70代兒孫都拉進地獄，她最後終結：「太嚇人了朋友們，往上70代，往下70代，沒我。」這種宗教和性別交織而成的壓迫性，被她輕描淡寫用笑話展示在眾人面前，也讓她迅速爆火，收穫大批粉絲。

今年2月5日，小帕在微博發言：「發燒在家躺了兩天，想到如果有老公孩子的話，這會兒應該要扶著牆起來給他們做飯了。」就此被刪帖封禁，理由是「發布挑動性別對立、製造婚育焦慮信息」，即便後來帳號恢復了，但到了今天依舊處於禁言狀態。

這也讓人想到2023年的House李昊石，他當時在一場演出時說他看到自己養的兩隻狗追松鼠時「像砲彈發射出去」，於是他就想到「作風優良，能打勝仗」。但這句話是2013年習近平在談論解放軍時使用的兩句話，於是李昊石就這樣被人說是把軍人和狗相提並論，不僅他所在的公司被罰款1400萬人民幣，該公司在北京的演出被無限期停止，李昊石也遭到警方開案調查。

相隔三年的兩個案例，其實都顯示出，在中國，很多時候你會不會被對付，並不取決於你說的話有多冒犯多激進，而是在於官方到底要不要辦你。

就小帕來說，她在舞台上表演的脫口秀遠比微博這句要狠上太多了。她說她父親愛喝酒，家暴，賭博等等，但她父親還是結了6、7次婚，她很好奇，就詢問了跟她父親結婚的人，得到的答覆是她父親未來肯定會變得更成熟。當年她父親52歲，她都懷疑她父親是一個獼猴桃（奇異果），那東西她買來從來都是生的，放在家裡每次看都是生的，生的生的，然後某天突然一看，爛掉了。

這段不比她微博那句狠？

可是這些話在騰訊播出，在B站獲得百萬播放，官媒對此進行訪問，全程平安無事。對比她微博那句話的「後果」，雲泥之別。

問題就在於，她表演的這段可以被包裝成「原生家庭的悲劇」，這都是你個人的家庭問題，你父親爛而已，我們還是要知道拿歐麵，不是所有男性都這樣der。

但她在微博的那句就不一樣了，她表達了對整個婚育制度的心態，並且收穫4萬個讚——讓中國的女性群體高度共鳴。這才是當局真正害怕的：你可以把自己的傷痛說成笑話，但如果你讓數萬個女性跟你產生共鳴，那你就危險了。可是當局不能這麼說，於是「挑動性別對立」就是一個最好的理由了。就如同當局不能說李昊石的段子的唯一問題就是冒犯了習近平，只好說他侮辱了軍人。

更諷刺的地方在於，作為新疆維吾爾族人，小帕能夠用流利的普通話在台上講脫口秀，本身就是官方敘事需要的「多元民族和睦共處」以及「少數族裔女性公開批評家庭和民族傳統封建思想」的「進步」畫面。卻因為她說了句婚姻的大實話，得到漢人女性的高度讚賞，結果她就被禁了。

事件後網友的評價就把整起事件的荒謬都道盡了：「這樣的執法力度從未在家暴和偷拍新聞裡見過。」

這才是中國言論自由邊界的最大問題，就如同當年Google要求明文寫出為何封禁某些關鍵詞中共卻拒絕一樣，這些言論的邊界不會出現在任何法律條文或字面書寫中，而你會不會被對付，只是取決於高層的一個心情。

小帕在微博所說的，在一個正常的國家裡，連漣漪都算不上。但在中國，只要高層覺得漣漪錯了，漣漪就得消失。

即便她本來是被用來證明一切都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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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當動漫版娜美的身材成為標準時

2026-03-14T23:34:00.008+08:00

Netflix《海賊王》真人版影集第二季在3月10日時正式上線，好評如潮，被網友譽為極其少數沒有崩壞的真人版動漫改編。

即便如此，在第二季的預告片上映，到正式上線後，還是可以看到網路上有人堅持真人版娜美的身材「不符合原作」，不夠豐滿，還有人動手用AI為Emily Rudd的娜美「豐胸」，甚至有人上綱上線稱這是「覺醒文化」對真人版影集的又一次摧殘。

雖然這些批評屬於少數「toxic粉絲」的言論，並非主流意見（也很快被其他粉絲反駁），但探究這種言論背後的思維卻相當有趣，畢竟一直以來，當女性主義試圖拆解某些虛構內容對女性的物化時（如暴力遊戲或色情內容），就會被以「人們分得清虛構和現實」進行反對，但在這起事件裡，我們卻看到有人要求現實去迎合虛構。

先聲明，我的確贊同「人們分得清虛構和現實」這點，人們不會因為看到超人漫畫，就覺得自己可以徒手破牆，肉身擋子彈，飛天遁地等等，我們都清楚那些是虛構的，但問題並沒有那麼單純。在20世紀70年代，喬治·葛本納等人提出涵化理論（Cultivation Theory），這個理論主要研究媒體內容對觀眾的長期影響，大量研究進行後都得出類似的結果，那就是「長期處於某種媒體內容裡，會讓人們把那個內容呈現的世界當成現實的參照」。

以性暴力內容為例子，多項研究都發現，長期接觸物化或性暴力女性的內容，和對性暴力容忍度的提高，以及對性侵受害者同情心的降低有相關性。也就是說，即便我們知道這些內容是虛構的，我們依舊會受到它們的影響。

而作為也許是最受歡迎的少年動漫之一，《海賊王》從一開始針對女性的創作就相當物化。作為主角團的女性角色，娜美和羅賓的身材完全符合少年漫畫的想像，即男性凝視的產物：腰細、臀圓、胸大。而且這種身材塑造極其不合理，完全不符合女性現實的標準，網路就有人嘲諷說這種身材連內臟都裝不下。甚至如果對比早期和現在的《海賊王》，就可以發現兩人的身材比例從原本只是比較苗條，到現在誇張到「內臟都裝不下」。

當然作為動漫，某些身材上的誇張也是在所難免（比如索隆的肌肉，烏索普的鼻子，布魯克的骷髏外形），但《海賊王》作為一個經典案例，唯獨女性的身材誇張明顯強調在性感方面。而且娜美和羅賓的角色塑造都極其深度：娜美經歷養母被殺，為了從海賊手上贖回自己的家鄉，不惜冒著性命危險從其他海賊手上偷取寶物；羅賓更是所有女性角色裡，角色塑造最被重視的人，歐哈拉的慘劇，年僅8歲就被世界政府通緝，乃至於「我想活下去」這幕，讓這種針對性感的身材誇張更令人難以忍受。加上跟許多少年動漫女性角色只能淪落成花瓶不同，兩人從戰鬥到智商都表現出色。但這些並不能改變什麼，尾田最終還是通過身材設計將兩人客體化。

更糟糕的是，《海賊王》裡年老的女性幾乎都是肥胖醜陋的存在。女性角色的價值和存在意義，被化約成「性吸引力」這個單一軸線，年輕女性幾乎都是美麗+身材姣好，但沒有落在男性凝視的年老女性就變成醜陋肥胖乃至於喜劇素材的存在。我目前想到的唯二例子唯有夏琪和鶴中將，但夏琪明明年齡很大卻依舊一副年輕貌美的樣貌，真正體現正常衰老魅力的也僅有鶴中將，而且這很可能還是因為她智將的設定，才讓她「逃脫」同樣的套路。

所以看回現實裡那些對娜美演員身材「不夠原作」的批評，實在頗感諷刺，因為原作對女性的想像就是那麼地狹隘，卻有人覺得應該要求現實的女性去fit in這種狹隘的想像裡，這實際上就是要求Emily Rudd去更像一個生理上不可能存在的肉體。更值得注意的是，批評者在某種程度上把女演員的身體當成一個需要達標的產品規格，她夠不夠格扮演某個角色，無關她的演技或能力，而是要取決於她的身材。當年DC電影宇宙宣布由蓋爾加多來飾演神奇女超人時，很多人的評價也是在於蓋爾加多的胸部太小，不符合原作云云。但如果納入男性角色的原作設計，就可以看出這種所謂的「符合原作」不過是對女性身材的規範：沒有人覺得烏索普的演員鼻子不夠長不符合原作。

奇妙地當性別調轉時，大家突然就可以理解那是不可能在現實出現的外貌。

這種性別上的不對等說明所謂的「還原度」只是表面的理由，實際上最底層的邏輯依舊是預設可以對女性身材進行評價的思維，是一種極其厭女的作為，只是它們巧妙地被包裝在「我只是忠於原作」的說辭裡。而一旦有人指出其中的性別問題，這些批評者就會馬上切換成「你們這些woke黨」，「政治正確摧毀一切」，「左膠」的態度。但如果我們今天真的只是在討論「原作」，這充其量就是一個針對美學的偏好，那為什麼面對「這個標準是否公平」的問題時，這些人會突然表現出那麼誇張的防禦性呢？

那個防禦性本身就是答案了。正是因為他們自己也無法針對這個不公平的標準自圓其說，他們才需要動用標籤和立場，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立於不敗之地，無需長篇大論，凡事「左膠」，就可以繼續維持勝利的假象，合理化他們「分得清虛構和現實」的說法。

但當虛構依舊在悄悄影響我們覺得什麼是正常，什麼是女性應有的樣子時，所謂的「只是虛構」，就是試圖正常化物化女性的言行而已。

3月15日更新：

剛剛完結的《咒術迴戰》恰好是一個有趣的對照，釘崎野薔薇和禪院真希這兩個我很喜歡的女性角色，她們的身材在少年動漫的標準裡都不算保守（尤其野薔薇），但我並沒有任何芥見刻意用服裝或鏡頭消費她們身材的印象。

野薔薇性格莽撞，直率，對自己的選擇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執著。在對付咒靈血塗和壞相時，她就用釘子扎穿自己手腕來施展咒術攻擊敵人，這種破釜沉舟的狠勁，是她性格最直接的體現。

而真希出身禪院家，因為天生沒有咒力被家族視為廢物，她的角色弧線就是用意志和實力去打破這個框架。在成為天宇暴君後，真希的戰鬥場面更是壓倒性的熱血——無論漫畫還是動畫，畫面傳遞的完全是她的破壞力和意志，而非性感。

同樣的身材，卻帶出不同的方向，這就說明很多問題了。

當然我也不是說《咒術迴戰》就沒有任何「賣肉」的場景，但相較於《海賊王》，兩者對女性角色的塑造方式相去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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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當蛤蟆先生躺上診療椅——《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書評

2026-03-10T16:44:00.006+08:00

昨天休息的時候把《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讀完。

故事從一場抑鬱開始說起，蛤蟆先生突然一蹶不振，但他自己卻也不知道為何如此，只知道自己失去生活的動力和快樂，甚至失去繼續活下去的意志。他的朋友們因為擔心他，大力慫恿他去找心理諮商師——蒼鷺。

但在繼續談這本書之前，可能需要先討論一下這本書的原型——1908年出版的百年經典《柳林風聲》（The Wind in the Willows），以及他的作者肯尼斯·葛拉罕（Kenneth Grahame）的人生。

《柳林風聲》的故事背景是在一片寧靜的英國田園，四個動物朋友在這裡生活、冒險並互相扶持。每個動物都有自己的強烈個性——怯懦但善良的鼴鼠（Mole），溫柔的河鼠（Rat），睿智卻不苟言笑的獾（Badger），以及蛤蟆先生（Mr. Toad）。蛤蟆先生是整個故事最令人頭疼的存在，他富有，自大，三分鐘熱度，常常迷戀上各種新鮮的事物，又不斷闖禍，總是需要身邊的三個好友不斷為他收拾殘局。表面上來看，這是一個普通的喜劇角色，負責推動故事劇情。然而如果細究來看，蛤蟆先生其實是一個從未真正長大的人，他的誇張行為正是為了尋求身旁人的關注，他的衝動則是用於填補某些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空洞。

葛拉罕幼年喪母，父親隨後將他和兄弟姐妹都託付給親戚撫養，實際上拋棄了自己的孩子。《柳林風聲》那個在田園無憂無慮的動物世界，原本是葛拉罕說給自己兒子Alastair（暱稱「Mouse」）聽的睡前故事，但何嘗不是葛拉罕給自己（以及兒子）建構的補償性夢境呢？Mouse從小早產，一眼近乎失明，體弱多病，蛤蟆衝動，自大，渴望關注的性格，據說正是葛拉罕從兒子身上提取而來，是他希望透過故事來溫柔教導兒子的一面鏡子。

令人悲痛的是，在書籍出版後，Mouse的狀況每況愈下，兩度遭學校退學，後來在牛津大學唸書時愈發孤僻抑鬱。1920年5月，就在他20歲生日的前幾天，他的遺體在鐵路軌道旁被發現，死因裁定為意外，但自殺的說法如影隨形，從未消散。

葛拉罕再也沒有從喪子之痛復原。兒子去世後，他和太太旅居意大利將近四年時間。回國後他搬到牛津附近的小村莊，過著愈來愈隱遁的生活，最終完全放棄寫作。1932年去世時，他被安葬在牛津的Holywell Cemetery，和自己的兒子Mouse同葬一穴。他在遺囑中將《柳林風聲》的原稿、版權及所有版稅，都留給了博德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那本為兒子寫的書，最終也留在兒子曾經讀書、也長眠於此的城市裡。

《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的作者羅伯·狄保德可能就是看出了蛤蟆身上的心理暗線，才讓他躺上了諮商師的椅子。但這個選擇也許就是一種詮釋：某些人的傷口，藏在他口中輕鬆的故事裡，如果我們不認真看待，這些傷口就此被掩蓋。

不過這本書在中文圈所引發的共鳴，可能也出乎作者的意料之中。簡體中文版在中國上市不到一年，銷量就突破兩百萬冊；繁體中文版在台灣上市後立刻登上讀墨電子書2022年度暢銷榜，並長期蟬聯誠品、博客來各大榜單前列；根據網上查到的資料，單單中國銷量就已經突破500萬冊。對一本1997年出版的心理諮商入門書而言，這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一本在中文世界沉寂了二十多年的老書，為什麼在2020年後會突然引爆？

我覺得是因為蛤蟆先生所面對的心理問題，和我們中文世界許多孩子面對的心理問題，有著相似（甚至可能一樣）的形狀，那些來自我們童年面對家長那些「為你好」的窒息的愛，以及從來都不被允許好好做自己的經歷。

蛤蟆的父親是一個嚴苛，冷漠，用成就來定義孩子價值的人。在蛤蟆的家庭裡，情感的流露被視為一種失控，脆弱被視為是無能的行為，唯有足夠優秀才有價值。在這樣的環境裡，蛤蟆逐漸形成一種核心的信念：「我不夠好。」這種信念從他小時候起，貫穿他的一生，讓他做出種種錯誤的選擇。

狄保德在書中借用蒼鷺的口，提出了「人生腳本」和「兒時決斷」這兩個概念，來解釋一個人的性格與困境是如何形成的。簡單的說就是，孩子的幼小時期，為了在家庭環境生存，會對自己和世界做出一些判斷，並根據這些判斷，採取一套行動策略，而這套行動策略，會一直延續到成年，成為一個人對待世界和理解自己的方式。

而蛤蟆父親的態度，就是我們許多人一直在面對著的「亞洲家長」，他們當然不是一個同質化的群體，但在我們華人家庭的成長故事裡，有幾個共同的主題反覆出現：情感的壓抑和迴避，用成就來衡量價值，以及把控制包裝成愛。

這並不是我們父母蓄意要傷害我們，大多數時候，父母自己也是如此被養大，當他們養育孩子的時候，他們就延續了上一代的教養模式，於是傷害一代接一代的傳遞下來。蛤蟆先生的父親同樣是這種教養模式的縮影，而蛤蟆先生的抑鬱，則是長期被壓抑的自我終於崩潰的結果。

書中另外借用了溝通分析（Transactional Analysis）的核心框架，指出每個人內心都有三種「自我狀態」——「父母」自我，「兒童」自我，以及「成人」自我。

「父母」自我是我們從原生家庭吸收來的價值觀，規則和批評聲音的總和，也就是我們模仿自己父母對待別人的方式。對許多華人讀者而言，這個「父母」自我往往格外喧囂：你不夠努力，你讓別人失望了，你怎麼可以為自己著想，你不可以顯露自己的情緒。這種「你永遠做得不夠好」的聲音不斷內化，讓我們不斷批評自己，不斷自我傷害。

更糟糕的是，當一個人處於有權勢的地位時（可能是學校的老師，可能是公司的上司），我們可能就會用這個「父母」自我來對待權勢比自己低的人。就像蛤蟆先生的父親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我們也面對無數展露「父母」自我的老師，官僚，上司等等。但多數情況下，實施這些行為的人未必心含惡意，但傷害卻依舊散播出去。

「兒童」自我則是我們在童年時期面對環境所發展出來的情緒反應模式，某些特定的場景或情形會激發我們進入「兒童」自我，讓我們只能下意識以基本的情感和情緒來做出反應。蛤蟆先生在面對他人的高壓態度（或說「父母」自我時）總是會退縮，壓抑自己的情感，就是因為他人的高壓激發了他的「兒童」自我，而一個在高壓教養環境長大的孩子，通常會通過壓抑自己的需求，並且討好父母，變成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於是蛤蟆對待他人高壓只能唯唯諾諾，順從對方的要求。

「乖巧懂事」，或者說「聽話」的孩子，也是我們華人文化一直在鼓勵的「好孩子」。許多在這樣環境長大的孩子，苦苦壓抑自己，直到有一天突然崩潰了，或者在有獨立能力後拒絕被貼上「好孩子」的標籤時，周圍的人才突然驚訝，「他原來是個好孩子啊」，但沒有人想過也許我們不想要成為一個「好孩子」。

最後就是「成人」自我，也是書中心理治療的目標：一個能夠理性思考，為自己的情緒和行為負責，不再被自己的過往和情緒綁架的內在狀態。但一個關鍵重點是，「成人」自我並不代表沒有情緒，反而是允許自己有情緒，只是我們需要學習將情緒當做一種資訊來使用，而非將其視為需要壓抑或羞恥的事情。

我們華人文化將情緒外顯視為失控，在這樣的文化裡，要學習理解自己的情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難怪我們常常看到處於「父母」自我和「兒童」自我的人，卻少見處於「成人」自我的人。

書中還有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設定：就華人文化來看，蒼鷺其實是一個「不合格」的諮商師。他沒有給予安慰，也不給建議，不告訴蛤蟆「你接下來該怎麼做」，只是不斷提問，陪伴蛤蟆探討自己的人生軌跡。

在華人文化裡，這種諮商方式令人不安，我們太習慣於活在一個任何問題都要有答案的文化裡，即便是心理問題，對我們而言，也是找專家，讓專家告訴我們該做些什麼，然後我們照著做就好。

當然更根本的問題在於，在華人文化裡，心理諮商是一個被污名化的行為，「去看心理醫生」意味著你是一個有問題的人，「家醜不可外揚」，你不應該去找一個陌生人來介入，而是應該靠自己撐過去，不然就是靠家人，信仰，時間，或讓自己「開心起來」，但絕對絕對不可以讓「外人」知道。

然後，蒼鷺跟蛤蟆強調過，他沒有辦法幫蛤蟆痊癒，能夠幫到蛤蟆的只有蛤蟆自己。真正的改變需要從自我承擔開始，心理諮商不是在把問題外包給專家解決，而是幫助我們重新認識自己，對自己負責。我們不是命運的受害者，我們的過往的確給我們造成傷害，但我們依舊有能力選擇是否要去面對這些傷口。

更重要的是，我們的痛苦是真實的，是值得被認真對待，並不是我們「想太多」或「太脆弱」了。

我想很多人會被這本書觸動到，最大的原因在於我們知道自己「不對勁」，和蛤蟆一樣的空洞感，莫名的悲傷和憤怒，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的聲音，都在閱讀這本書之後，變得可以看到和反思。當然要說讀完這本書後這些心理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我想作者大概也不至於這麼狂妄。但至少這可以是一個好的開始。

對華人讀者而言，這本書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幫助，它說出了我們面對的傷口，而它允許我們為此感到受傷。我們可以承認我們父母的教養方式有問題，我們也可以在不否認父母愛我們的同時，承認他們的愛會讓我們感到傷害。

而且我們不需要跟父母和解，我們可以理解父母，但不需要認同父母對待我們的方式是正確的，我們可以選擇放下那些過往，但不代表那些過往並不存在。就如蛤蟆先生一樣，他理解父親的嚴苛和冷漠從何而來，但他選擇不再用父親的眼光看待自己，讓自己可以好好擁抱自己，走出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我們都可以重新選擇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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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史上最糟糕的協議？抑或是史上最糟糕的決定？

2026-03-08T20:58:00.034+08:00

前言
伊朗核協議
撕毀協議後
不完美的協議 vs. 完全沒有協議
為了掩護失敗的外交
「不打無止盡的戰爭」……？
結論
資料來源

前言

2026年2月28日，美國連同以色列，進攻伊朗，成功擊殺伊朗的最高領導層。針對這場襲擊的理由，川普政府給出的其中一個理由是：摧毀伊朗的核設施。問題在於，伊朗的核設施曾經一度因為外交協議而降至遠低於能夠武裝化的地步。可惜8年前，川普親手撕毀這份花費各國多年時間才談成的伊朗核協議，並稱其為「史上最糟糕的協議」。

在川普自吹自擂已經將伊朗的核設施夷為平地的時候，也許我們應該重新檢討這份「史上最糟糕的協議」。

伊朗核協議

2015年，伊朗與美國，英國，法國，德國，俄羅斯，中國以及歐盟，在歷經多年的外交談判後，簽署了《聯合全面行動計畫》（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簡稱JCPOA），也就是俗稱的「伊朗核協議」。

協議的內容包括：伊朗同意將鈾濃縮程度壓低到3.67%（遠低於武器級的90%），將濃縮鈾庫存砍到300公斤，把離心機從19,000台拆到6,000台，並接受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的嚴格定期核查。核查包括IAEA可以在任何時間、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前往申報的核設施檢查；伊朗必須安裝即時的監控攝像機；允許IAEA進入未申報的可疑地點等等。

作為交換，美國和歐盟解除對伊朗的核相關經濟制裁。（1）

在簽署協議後，IAEA的每一次核查報告，都得出一樣的結論：並未發現伊朗違反協議條約。（2）

但川普依舊堅持撕毀這份協議。

撕毀協議後

美國一退出協議後，立刻重啟對伊朗的全面經濟制裁。伊朗的石油出口被封鎖，貨幣應聲暴跌，通貨膨脹飆升，伊朗人的生活陷入困境之中。

伊朗起初還持續堅持，希望其它簽署協議的歐洲國家會繼續履行，而法國，德國和英國確實有嘗試繞過美國建立和伊朗的貿易機制，但在美國制裁的陰影下，幾乎沒有任何歐洲企業敢繼續跟伊朗做生意，協議名存實亡。（3）

伊朗的耐心從2019年起開始消耗，直到2020年，伊朗革命衛隊高級將領蘇萊曼尼被美軍無人機炸死，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伊朗宣布不再受任何協議的限制。之後伊朗的鈾濃縮程度一路飆升，達到接近武器級的60%以上，庫存也暴增數十倍。（4）

荒謬的現實就在於此，川普認為的史上最糟糕協議，卻是真正阻止伊朗發展核武的關鍵。在協議失效後，伊朗的核武器再次成為全世界的威脅。

不完美的協議 vs. 完全沒有協議

當然也有許多人對這份協議嗤之以鼻，他們的批評主要集中在三點。

一、協議有「日落條款」，大部分針對伊朗核設施的限制將在協議簽署的15年後自動到期，到時候伊朗完全可以合法恢復完整的核計劃。也就是說，協議只是將問題延後，並不能真正解決伊朗擁核的問題。

二、協議觸及的範圍太少，完全沒有探討伊朗的彈道計劃，也沒有限制伊朗在中東扶植代理武裝力量的行動，其中包括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塞武裝部隊等，這些組織持續威脅以色列及其它中東國家的安全。

三、某些人認為伊朗的核計劃攸關中東國家的生存，認為任何允許伊朗保留核元素濃縮能力的協議，都是在為伊朗的核武器計劃保留後門。強烈持有這一意見的國家就包括以色列，而以色列也是最激烈反對伊朗核武器的國家。（5）

這些擔憂並非無中生有，但問題在於，沒有協議，就能夠解決上述的這三個問題嗎？

「日落條款」確實是一個問題，但在川普撕毀協議後，伊朗的核武器能力在短短數年就已經突破協議設定的所有上限，原本2025至2035年間才會逐步到期的限制，在協議撕毀後短短數年就已經需要擔心了。還沒提如果伊朗真的能夠遵守協議直到結束，那是否可能跟他們簽署新的協議呢？連最艱難的開頭都做到了，延續同樣的協議未必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於飛彈和代理的爭議則從來都不是核協議的談判內容，退出協議與否對這兩點都不會有任何影響。以色列擔心的核威脅，反而在美國撕毀協議後以更快的速度形成。

說到底，一份不完美的協議，和完全沒有協議相比，何者更危險呢？我想現實已經給出答案。

為了掩護失敗的外交

外交上的失敗導致美國和以色列迫切需要找尋其他方式來解決（或讓人覺得他們已經解決）伊朗核武器的問題。

在2025年4月，伊朗和美國在阿曼展開間接談判，由川普的中東特使威特科夫和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主導，雙方都稱談判「具建設性」，之後談判繼續推進，雙方在羅馬（4月19日），馬斯喀特（4月26日），阿曼（5月11日）和羅馬（5月23日）繼續談判，共完成五輪會談。（6）

然後就在談判持續進行期間，2025年6月，以色列對伊朗展開大規模空襲，美國隨後加入，出動B-2隱形轟炸機投下專門用來貫穿地下掩體的巨型鑽地彈，目標是伊朗最核心的三個核設施：福爾多，納坦茲和伊斯法罕。（7）襲擊後，川普宣布伊朗的核設施已經全部「徹底摧毀」。（8）

如果2025年6月已經「完全摧毀」，那2月28日美國宣稱自己出兵是為了摧毀核設施的說法又是什麼？這兩點其中之一必然是謊言！更有可能的自然是8個月前的川普又在熒幕前誇大其詞。實際上，在川普宣稱「徹底摧毀」後，IAEA總幹事格羅西就公開警告，稱襲擊很可能只是延緩伊朗幾個月的時間。更糟糕的是，在協議撕毀後，IAEA無法再審查伊朗的核設施，他們沒辦法知道伊朗的高濃縮鈾材料的所在地，因此沒有人知道襲擊是否真的銷毀了伊朗的核材料。（9）五角大廈自己的評估也是說「推遲接近兩年」，跟川普「徹底摧毀」的說法相去甚遠。

川普在接下來幾個月還是不斷重複這個說法，從去年7月一直堅持到今年2月13日，CNN的報導對此也很直接：「摧毀這個詞的意思是徹底消滅。在核能力的語境下，這種說法不允許被摧毀的東西在幾個月內重建。」（10）

3月4日，川普在白宮出席一場榮譽勳章頒授典禮時，說：「如果我們不在兩週內攻打他們，他們就會製作出核武器。」（11）

「不打無止盡的戰爭」……？

在2月28日的戰爭發動後，川普先強調伊朗「行動」預計需要約四到五週的時間，不會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戰爭，雖然美國完全有能力打更長的時間。但就在同一個晚上，他就在自己的「真相」平台上宣稱，這場戰爭「可以永遠打下去」。（12）國務卿魯比歐在國會被追問戰爭會如何結束時，說「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但會持續到他們達成目標為止。（13）

川普在競選時高喊「不打無止盡的戰爭」，2019年國情咨文時稱「偉大的國家不打無止盡的戰爭」，對比之下諷刺至極。

沒有退場計劃，也沒有明確終點，這不就是川普在第一任任期時對奧巴馬和拜登的批評嗎？看來換了立場就換了腦袋這種事情並非只會發生在馬來西亞政客們身上。

結論

在2月28日的襲擊發生的四天前，阿拉格齊就曾經公開表示，伊朗和美國的外交協議「觸手可及」。襲擊發生的前一天，阿曼外交部長布賽迪在接受CBS訪問時透露，伊朗已經同意「永遠不再擁有可以武器化的核原料」，現有的濃縮鈾庫存將被降低至最低水平並轉化成不可逆的燃料，IAEA也會獲得全面的核查權力。（14）

這個條件比2015年簽署的伊朗核協議還要好，算上2025年4月的那次談判，代表伊朗核武器的問題完全可以通過外交手段來解決。這也顯示了無論以色列或美國，他們口中的「伊朗核武器」危機，根本就只是一個讓他們可以採取行動的藉口。

更糟糕的是，川普甚至公開宣稱要親自插手挑選下一任的伊朗最高領袖：「我必須參與繼承人的任命，就像在委內瑞拉扶植德爾西一樣。」他還宣稱不能接受哈梅內伊的兒子接任最高領袖，「我們要的是能為伊朗帶來和諧與和平的人。」（15）顯然這根本無關什麼民主或核武器，而是美國一貫的做法——扶植一個親美的代理人。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在這場「緊密合作」的戰爭中，內塔尼亞胡也明顯不受川普的制約。分析人士指出，內塔尼亞胡刻意要求將伊朗無法接受的條件納入談判中，意圖使談判失敗，為軍事行動鋪路。（16）兩次進展良好的談判都在以色列強勢進攻的情況下被迫中止。川普自以為在主導戰爭，雖然他的確傾向通過突襲來打擊伊朗，但內塔尼亞胡的慫恿加速了他派兵的決定，最終導致美國再一次陷入中東的泥濘之中。

戰爭開打才一週，這種分歧已經初見端倪。3月7日，以色列在沒有充分知會美國的情況下，轟炸了德黑蘭的民用石油儲存設施，據報導共有30個燃料儲存設施被摧毀，規模遠遠超過美國事先被告知的程度。美國政府對此明顯不滿，擔心升高的油價會進一步升高美國國內民怨。分析人士也警告，打擊伊朗人賴以為生的設施，很可能會讓伊朗社會更加團結，反抗外來的敵人。（17）

搞笑的是，3月5日時，川普宣稱伊朗正在尋求停火談判的機會，然後立刻被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打臉：「我們不認為有任何理由應該和美國談判。我們兩次與他們談判，每次他們都在談判過程中攻擊我們。」（18）

這才是整場鬧劇對美國造成的最大傷害，如果協議可以因為一次選舉的結果就隨意撕毀，誰還會相信美國簽署的協議？如果談判過程可以說打就打，誰還願意跟美國進行談判？外交協議的基礎是互信，當一個超級大國的外交政策可以隨心所欲胡亂搬動時，還有多少國家願意和他們建立外交關係呢？

美國花了8年時間，把一個本來可以用外交手段解決的問題，變成了一場沒有人知道終點在哪裡的戰爭。

資料來源

(1) 美國國務院，JCPOA原始文件，"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July 14, 2015：https://2009-2017.state.gov/e/eb/tfs/spi/iran/jcpoa/

(2) IAEA，伊朗核查報告庫，"IAEA and Iran – IAEA Board Reports"：https://www.iaea.org/newscenter/focus/iran/iaea-and-iran-iaea-board-reports

(3) Bourse & Bazaar，INSTEX解散分析，"INSTEX Shuts Down in a Loss for European Economic Sovereignty"，February 2, 2023：https://www.bourseandbazaar.com/articles/2023/2/2/instex-shuts-down-in-a-loss-for-european-economic-sovereignty

(4) IAEA官方報告，"NPT Safeguards Agreement and Relevant Provisions of Security Council Resolutions – Iran"，May 2025：https://www.iaea.org/sites/default/files/25/06/gov2025-24.pdf；ISIS分析，"Analysis of IAEA Iran Verification and Monitoring Report, May 2025"：https://isis-online.org/isis-reports/analysis-of-iaea-iran-verification-and-monitoring-report-may-2025

(5) Iran Primer / USIP，以色列對伊朗核威脅的立場，"Israel: The Iran Threat & Options"，January 25, 2023：https://iranprimer.usip.org/blog/2023/jan/25/israel-iran-threat-options

(6) PBS NewsHour，談判時間軸，"A timeline of tensions over Iran's nuclear program as talks with U.S. approach"，2025：https://www.pbs.org/newshour/world/a-timeline-of-tensions-over-irans-nuclear-program-as-talks-with-u-s-approach；Arms Control Association，談判內容分析，"United States and Iran Begin Nuclear Talks"，May 2025：https://www.armscontrol.org/2025-05/united-states-and-iran-begin-nuclear-talks

(7) Al Jazeera，美以攻擊伊朗時間軸，"US-Israel bomb Iran: A timeline of talks and threats leading up to attacks"，February 28, 2026：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6/2/28/us-israel-bomb-iran-a-timeline-of-talks-and-threats-leading-up-to-attacks

( 8 ) Arms Control Association，川普「徹底摧毀」聲明與各方評估，"Israel and the U.S. Strike Iran's Nuclear Program"，July 2025：https://armscontrol.org/act/2025-07/news/israel-and-us-strike-irans-nuclear-program

(9) Al Jazeera，格羅西警告及高濃縮鈾下落不明，"Iran could resume uranium enrichment within months, says IAEA chief"，June 29, 2025：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5/6/29/iran-could-resume-uranium-enrichment-within-months-says-iaea-chief

(10) Stars and Stripes，五角大廈「推遲接近兩年」評估，"Pentagon says Iran nuclear strikes set back program by up to 2 years"，July 2, 2025：https://www.stripes.com/theaters/us/2025-07-02/pentagon-iran-nuclear-strikes-18318111.html；CNN，「摧毀這個詞的意思」，"Trump said Iran's nuclear program was 'obliterated.' So why is the U.S. striking again?"，February 24, 2026：https://edition.cnn.com/2026/02/24/politics/nuclear-program-iran-trump-strike

(11) MSNBC / Rachel Maddow Show，川普「兩週內攻打」說法分析，"Why Trump's 'two-week window' on Iran's nuclear program was so unbelievable"，March 2026：https://www.ms.now/rachel-maddow-show/maddowblog/why-trumps-two-week-window-on-irans-nuclear-program-was-so-unbelievable

(12) Al Jazeera，川普「4到5週」，"Trump says Iran war projected to last 4 to 5 weeks, could go 'far longer'"，March 2, 2026：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6/3/2/trump-says-iran-war-projected-to-last-4-to-5-weeks-could-go-far-longer；Reason，川普真相平台「戰爭可以永遠打下去」，"Forever Wars"，March 3, 2026：https://reason.com/2026/03/03/forever-wars/

(13) CNBC，魯比歐國會答詢，"US-Iran war live updates: Trump says operation to last 4 to 5 weeks"，March 2, 2026：https://www.cnbc.com/2026/03/02/us-iran-live-updates-trump-oil-gold.html

(14) Al Jazeera，阿拉格齊「觸手可及」，"Iran's FM says deal with US 'within reach' if diplomacy given priority"，February 25, 2026：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6/2/25/irans-fm-says-deal-with-us-within-reach-if-diplomacy-given-priority；CBS News，布賽迪「突破」及伊朗同意條件，"U.S.-Iran deal 'within our reach,' Oman mediator says"，February 27, 2026：https://www.cbsnews.com/news/us-iran-deal-within-our-reach-oman-mediator-says/

(15) Axios，川普「親自插手挑選繼承人」，"Trump says he wants to be involved in picking Iran's next leader"，March 5, 2026：https://www.axios.com/2026/03/05/iran-leader-trump-khamenei

(16) Al Jazeera，「以色列知道伊朗不會接受這些條件」，"Trump and Netanyahu align on Iran pressure but split on endgame"，February 15, 2026：https://www.aljazeera.com/features/2026/2/15/trump-and-netanyahu-align-on-iran-pressure-but-split-on-endgame

(17) Al Jazeera，"Israel strikes Iran's oil facilities for first time as war enters ninth day"，March 8, 2026：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6/3/8/israel-strikes-irans-oil-facilities-for-first-time-as-war-enters-ninth-day；TIME，"Tehran Shrouded in Toxic Smoke After Israel Strikes Fuel Depots"，March 8, 2026：https://time.com/7383099/iran-news-oil-strikes-tehran/

(18) Iran International，阿拉格齊「沒有理由談判」，"Araghchi: No reason to negotiate with US after being attacked during talks"，March 5, 2026：https://www.iranintl.com/en/202603054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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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美國海軍潛艇擊沉伊朗海軍護衛艦

2026-03-06T20:32:00.001+08:00

今天的英文圈網路鋪天蓋地都在探討著美國海軍潛艇USS Charlotte在印度洋擊沉伊朗海軍護衛艦IRIS Dena的事情。

事情發生在2026年3月4日，Dena號受邀參與印度主辦的MILAN-2026國際艦隊檢閱，並在檢閱結束後準備返回母港，襲擊就發生在距離斯里蘭卡加勒港約40海里的公海上，Charlotte號用一枚MK-48魚雷擊中Dena號，造成80多人罹難，數十人失蹤，截至目前為止斯里蘭卡海軍只救起了32名倖存者。(1)

這場明顯預謀的襲擊是一場在任何情況下都難以自圓其說的攻擊行為。

一個極其荒誕的事實是，MILAN-2026是一場多國參與的聯合演習，其中包括美國。而根據演習的規定，所有參與艦艇都必須遵守「和平協議」，即在演習過程中不得有武裝防備行為。伊朗大使也已經向印度政府確認，參與演習的Dena號確實處於「非武裝」的航行狀態。（2）

也就是說，美國的攻擊對象是：1. 正在公海航行的非武裝軍艦；2. 剛完成友好多國演習，並且是以客人身份受到印度招待的艦艇；3. 當下並沒有對任何美國艦艇，軍隊或盟友採取任何敵對行為的目標。更誇張的是，在Dena號被擊沉後，五角大樓「戰爭」部長Pete Hegseth公開宣稱「它以為自己在國際水域是安全的，結果卻被一枚魚雷擊沉——無聲地死亡」，言語間竟然隱約帶有幾分驕傲。（3）

《聯合國憲章》第2條第4款明確指出，任何會員國都不能對任何國家使用武力或以武力進行威脅，除了兩種例外：經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授權的集體行動；《憲章》第51條規定的個別或集體自衛權。（4）而美國明顯沒有得到安全理事會的授權，因此這次襲擊是否合乎國際法，關鍵就落在第51條的自衛權上。可是如果根據「卡羅琳原則」，要在公共領域或他國實施自衛權，必須滿足：即時性，壓倒性，無法選擇其他手段且沒有時間權衡，採取的武力手段也必須是「必要且相稱」。（5）

而襲擊Dena號完全不符合卡羅琳原則！一艘剛剛完成和平演習，在非武裝狀況下返航的護衛艦，怎麼可能對任何人構成「即時，壓倒性且別無其他手段」的威脅？某些為美方洗地的人（包括川普政府）則援引「預防性打擊」的說法，稱Dena號「可能」被用來打擊商船。但「可能」二字就已經說明這個威脅並非即時性的，而且完全只是一個假設性的推測。要據此說明這場襲擊是「自衛」，也未免太過強詞奪理。

重要的是，Dena是應印度海軍邀請而參與演習，演習規則要求各艦艇解除武裝，等於說美國是在利用印度提供的「安全環境」對Dena進行伏擊。戰略事務專家Brahma Chellaney對這場襲擊的評語一針見血：這場襲擊「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蓄謀的處決。」（6）

但這起事件最令人沮喪的並不在襲擊本身，而是根本沒有一個機制可以追究美國破壞國際法的責任。從川普以「執法行動」為名奇襲委內瑞拉，（7）大規模襲擊伊朗，到現在伏擊非武裝的伊朗海軍，都難以想到有什麼方式可以對美國進行追責。美國自己就是聯合國常任理事國，試圖從聯合國層面上進行的任何追究都可以被美國輕易一票否決。國際法院理論上具有管轄權，但美國從來都不承認國際法院對其的強制管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雖然提供爭端的解決機制，但美國尚未批准該公約。

這種結構性的缺陷，可說是國際法的最根本問題：它對大國的約束力明顯弱於小國。如果之前我們還可以奢望「國際警察」——美國——來設法維護國際秩序，但當警察也腐敗墮落的時候，還有什麼力量可以避免大國隨意討伐小國呢？諷刺的是，二戰以後的國際法和國際秩序都是美國努力建立的，因為一個穩定的國際社會對美國有利。但當美國不再在乎國際法，而是跟俄國一樣隨意對小國進行打擊時，所謂的「國際秩序」很可能會迅速轉變成小國需要負責，但大國卻可以不斷為自己開脫的叢林社會。

不過也許我們不需要感到絕望，畢竟伊朗戰爭明顯撼動川普的基本盤——Tucker Carlson，Megyn Kelly，Matt Walsh等知名MAGA KOL對川普的伊朗軍事行動明顯不買賬，（8）只是不知道對美國今年的中期選舉會有多大的影響。只能期望美國的民主體制依舊能夠糾正自身犯下的錯誤了。

資料來源：

(1) USNI News, "VIDEO: U.S. Attack Boat Torpedoes Iranian Frigate off Sri Lanka," 4 March 2026, https://news.usni.org/2026/03/04/video-u-s-attack-boat-torpedoes-iranian-frigate-off-sri-lanka

(2) Military.com, "Iranian Ship Was Leaving Indian Naval Exercise When Sunk, Raising Concerns in New Delhi," 5 March 2026, https://www.military.com/daily-news/investigations-and-features/2026/03/05/iranian-ship-was-leaving-indian-naval-exercise-when-sunk-raising-concerns-new-delhi.html

(3) CBS News, "Hegseth says U.S. torpedo sank an Iranian warship," 4 March 2026, https://www.cbsnews.com/news/hegseth-caine-iran-war-operations-briefing-2026-03-04/。Hegseth原話："In the Indian Ocean, an American submarine sunk an Iranian warship that thought it was safe in international waters. Instead, it was sunk by a torpedo. Quiet Death."

(4) United Nations, Charter of the United Nations, 26 June 1945, Art. 2(4) and Art. 51, https://www.un.org/en/about-us/un-charter

(5) R.Y. Jennings, "The Caroline and McLeod Cases," Americ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Vol. 32, No. 1 (1938), pp. 82–99. 卡羅琳原則源自1837年美英外交爭議，美國國務卿Daniel Webster確立自衛行使條件：威脅須為"instant, overwhelming, leaving no choice of means, and no moment for deliberation"，且手段須「必要且相稱」。

(6) The Statesman, “‘Execution at sea’: Was IRIS Dena, Iranian frigate sunk by US in the Indian Ocean, unarmed?” 5 March 2026, https://www.thestatesman.com/india/execution-at-sea-was-iris-dena-iranian-frigate-sunk-by-us-in-the-indian-ocean-unarmed-1503566523.html

(7) Friends Committee on National Legislation, "Why did Trump Invade Venezuela and Capture President Maduro?" 7 January 2026, https://www.fcnl.org/updates/2026-01/why-did-trump-invade-venezuela-and-capture-president-maduro。美方將該行動定性為「執法行動」，但多名法學者認為仍違反《聯合國憲章》第2條第4款。

(8) NPR, "Trump's MAGA base balks at war with Iran versus America First promise," 3 March 2026, https://www.npr.org/2026/03/03/nx-s1-5732601/trump-maga-iran-war-israel; Axios, "MAGA figures fear Trump's Iran attacks are a betrayal," 28 February 2026, https://www.axios.com/2026/02/28/maga-iran-strikes-reaction-tru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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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所謂的「推翻獨裁」：當導彈被包裝成解放

2026-03-03T02:38:00.005+08:00

前言
被美國親手掐死的伊朗民主
冷戰思維下的蔣介石政權
利益當前，馬來西亞人的人權消失了
所謂的「伊朗人民選擇伊斯蘭」
真的是「推翻獨裁」，還是地緣政治的算計？
指控別人是獨裁，結果自己也……
往黨委兵方向一路狂奔的ICE
結尾
資料來源

前言

在班·艾佛列克去當會計師和蝙蝠俠之前，他在2012年自導自演了一部政治劇情電影：《亞果出任務》（Argo），電影改編自真實事件，1979年伊朗爆發革命後，一群憤怒的群眾闖入美國大使館，扣押了六十多名美國外交官，其中有六人躲進了加拿大大使館，最終由艾佛列克扮演的CIA特工將他們偽裝成「電影劇組」才成功逃脫。電影劇情緊張刺激，叫好叫座，不僅票房好，也獲得一眾大獎的肯定：金球獎最佳劇情類電影及最佳導演獎，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和最佳剪輯獎，以及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改編劇本和最佳剪輯獎。

（電影本身的確相當好看，沒看過的朋友可以找來看看。）

可是電影本身卻迴避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為什麼伊朗人民會對美國深惡痛絕到闖入美國大使館抓人？

被美國親手掐死的伊朗民主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回到1953年的伊朗，彼時的伊朗，正在進入民主體制之中，由伊朗人民選出了一位首相：穆罕默德·摩薩台（Mohammad Mosaddegh），他是一個務實的民族主義者、社會主義者和政治家，擁有法國學位，受到伊朗人民愛戴。

而那個時候的伊朗石油幾乎全部控制在英國的「英伊石油公司」（英國石油公司BP的前身），它們售賣伊朗的石油，卻佔據了大部分的利潤——根據解密文件，英伊石油公司在1945-1950通過銷售伊朗石油獲得的淨利潤是支付給伊朗的三倍。（1）摩薩台認為伊朗的資源應該屬於伊朗人，於是決定將伊朗的石油收歸國有。

英國暴跳如雷，不僅對伊朗進行經濟制裁，還跑去找美國幫忙。美國擔心伊朗會成為共產主義國家並倒向蘇聯，雖然不喜歡英國的殖民心態，但在冷戰思維的驅使下，卻依舊派遣CIA對伊朗出手。1953年，「AJAX行動」（Operation AJAX）的政變在伊朗發生。CIA特工收買報紙編輯，僱用地痞流氓，組建偽共產黨來製造混亂，引發暴動，製造「民心思變」的假象。（2）摩薩台被推翻，逮捕，軟禁，就此度過餘生，到死都沒能重獲自由。

（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CIA特工整整花了兩年時間，並在1953年引發兩次政變才成功推翻摩薩台，可見摩薩台原本的政權極其穩固。）

這是CIA歷史上第一次成功推翻外國政府的政變行動，也成為美國冷戰時期干涉他國內政的標準範本。（3）

接下來二十六年，巴列維國王在美國的支持下統治伊朗，這個獨裁分子通過秘密警察組織薩瓦克（SAVAK）來逮捕，折磨和殺害反對他的伊朗人民，但薩瓦克是由CIA和以色列情報機構協助創立。（4）前CIA伊朗首席分析師Jesse Leaf也在《紐約時報》的訪問中指出CIA曾經協助訓練薩瓦克的刑訊人員，傳授他們自二戰德國的審訊技術。

而巴列維侵犯人權，鎮壓反對者的行為，美國都知道。根據國際特赦組織1976年的報告，伊朗是當時全球最嚴重侵犯人權的國家之一（5），國際法學家委員會（ICJ）1976年的報告則是從法律角度記錄了薩瓦克對伊朗人民的迫害。（6a）美國國務院解密電報（FRUS），文件編號d184和d185也明確記錄了美國大使館在1976年向國務院匯報伊朗人權和薩瓦克的酷刑情況，內部備忘錄還記載官員刻意淡化資訊，以免「讓國務院難堪」。（6b）

1977年底，美國總統卡特訪問伊朗，在國宴上舉杯讚揚巴列維，稱伊朗是「中東動盪地區的穩定之島」，大加讚美巴列維的「偉大領導力」。與此同時，薩瓦克的酷刑依舊用在伊朗的人民身上。

冷戰思維下的蔣介石政權

實際上台灣人對這套邏輯不應該感到陌生，因為同樣的事情就曾經發生在台灣身上。1949年，蔣介石的國民黨撤退台灣後，就宣布戒嚴，開始長達38年、全球持續最長的戒嚴統治。在白色恐怖時期（1949-1992年），至少有16,132人遭遇軍事審判，其中被判死刑者超過800人。被逮捕者不限於真正的共產黨員，還包括台獨分子，倡議民主者，甚至只是被斷定為「言行可疑」的一般人。（7）由於告密者可以瓜分被捕者遭沒收財產的35%，這導致了大量的冤假錯案。（8）

美國同樣知道這些行為，但他們選擇視而不見。原因和伊朗一樣：冷戰思維。蔣介石統治下的台灣是對抗共產中國的有用棋子，是美國在西太平洋島鏈防線的重要一環。在這種情況下，台灣人民就此被犧牲。

用《海峽評論》對這段歷史的描述：蔣介石的政權「被招納為美國霸權佈局下的一顆卒子……在美國霸權的佈置下變成了具有效用的工具，而取得了『被保護權』。」（9）

利益當前，馬來西亞人的人權消失了

對我們馬來西亞人而言，這段歷史同樣不陌生，只是面對的是另一個西方國家。

英殖民政府在1948年宣布馬來亞進入緊急狀況，對付以華人為主體的馬來亞共產黨游擊隊。在緊急狀況的大旗下，大批華人被強制遷往遭受嚴密監控的「新村」，當時官方給出的理由是「切斷馬來亞共產黨的糧食補給」，數十萬華人被迫離開耕作多年的土地，其中絕大多數是普通農民和工人，而非戰鬥員。（10）

緊急狀態結束後，英殖民政府為獨立的馬來西亞留下了一份「遺產」：1960年內部安全法令（ISA），允許政府在不經審判的情況下無限期拘押任何人。這部由英國人起草的法案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被我國國陣政府用來對付工會領袖，學生運動員，反對黨政治人物，社運人士，新聞記者等等。據統計，自1960年至2004年，ISA共拘押了超過一萬人。（11）

同樣地，這一切都在西方的默許下進行，因為馬來西亞是對抗共產主義的「穩定盟友」。戰略利益在前，人權突然就不是問題了。

所謂的「伊朗人民選擇伊斯蘭」

在討論伊朗的歷史時，很多時候我們會看到一類帖文：左邊是1970年代的德黑蘭街頭，女性穿著時髦的短裙、洋裝，在百貨公司購物；右邊則是今天的德黑蘭，女性戴著希賈布，在相對保守的環境生活。這種對比通常還會配文稱「這就是伊朗人民選擇的結果」，似乎今天伊朗的悲劇都是伊朗人民自找的。

但這種說法有很大問題。

首先，那些照片只代表其中一部分的伊朗。

誠然，1970年代的德黑蘭那些時髦的場景是真實存在的，但那並非全部伊朗人的生活，當時的伊朗有大量的農村人口和工人階級，他們並沒有從巴列維的統治受惠，反而因為快速的工業化和急劇擴大的貧富差距導致生活艱難。用那些光鮮亮麗的照片來代表整個伊朗，就像用台北信義區來代表全台灣，吉隆坡Bukit Bintang來代表全馬來西亞一樣荒謬。

其次，那些照片沒有拍出薩瓦克的酷刑。

同樣發生在1970年代的伊朗：教授因為課程內容被認為不符合國王的意識形態而被逮捕折磨；工人，學生，知識分子因為政治異見而在深夜消失；毆打，拔除指甲和牙齒，電擊，將熱水灌入直腸，在性器官綁上重物懸吊，性侵，等等（12）——種種記錄在案的酷刑，也是1970年代伊朗的一部分，但你在網路上的照片不會看到這些內容。

第三，這種敘事方式，抹除了美國（以及英國）的責任。

伊朗人確實在1979年的革命中走上了街頭，推翻了世俗化的巴列維。但問題是，如果1953年摩薩台沒有被CIA推翻，伊朗的民主體制有機會延續至今嗎？如果伊朗的民主政府沒有被推翻，就不會有之後巴列維26年秘密警察的統治，還沒提這26年美國對巴列維這個折磨自己人民的「獨夫」不斷地背書。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1979年的革命一開始並非一場伊斯蘭革命。

這場革命是伊朗全民跨越意識形態的起義，由不同立場的各方勢力組成：世俗左翼，馬克思主義，民族主義，自由派知識分子，工會，伊斯蘭神職人員等等。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對巴列維政權的憤怒。而何梅尼巧妙地利用了這點，他在流亡期間接受採訪時，承諾民主、自由和宗教寬容，甚至暗示在革命成功後，神職人員不會直接參與政治。這讓許多世俗派和左翼人士支持他，認為他只是精神領袖，建立的實質政權會是多元聯盟進行共同治理。

之後的歷史大家也知道了，霍梅尼掌權後就迅速清洗所有盟友，伊朗的政治就此轉向伊斯蘭神權國。（13）

即便如此，「伊朗人民選擇了伊斯蘭政權」依舊是一種極其簡化的說法，把1979年革命的後果完全歸咎於伊朗人民的選擇，漠視美國在整個歷史脈絡的作為，這對伊朗人民來說，並不公平，更不是說1979年的革命走上了正確的方向，但我們還是應該釐清事實：如果美國沒有介入伊朗的民主政權，1979年的革命很可能就不會發生，現在的伊朗很可能就是不同的國家。

真的是「推翻獨裁」，還是地緣政治的算計？

回到現在。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發動大規模飛彈攻擊，並且刻意選在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與核心幕僚開會時發動攻擊，伊朗政府隨後確認哈梅內伊已經在這次攻擊中身亡。攻擊發生約兩個小時後，川普發表聲明，對伊朗人民喊話「你們自由的時刻已經到來」，表示這場襲擊的實質目的是為了推動伊朗政權更替。

看起來這次襲擊美國是站在道德高地上，但問題是，1953年美國推翻摩薩台政府的時候，打著的也是為了伊朗人好的口號啊，結果卻是26年的秘密警察統治。

我沒有打算為哈梅內伊辯護，哈梅內伊死不足惜，但這並不代表美國這場襲擊的合法，而要是任何人覺得這是為了伊朗的民主，那也未免太過天真。

政治現實是極其複雜的，殺掉一個大Boss全部人就迎來完美結局的故事只會出現在虛構作品之中。伊朗的政治體制並非由一個人撐起來的，哈梅內伊作為最高領袖，固然是最高權威，但其下的組織卻是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哈梅內伊的死亡不會讓這個體制自動瓦解，反而很可能由更強硬的派系趁繼承人之爭的混亂填補空缺。

更重要的是，如果伊朗在外部軍事壓力下發生動盪，最可能趁亂掌權的，往往並非我們期待的溫和民主派，反而是擁有武裝兵力、組織性的強硬派。

伊拉克就是一個很好的教訓，薩達姆·海珊同樣是一個獨裁者，也確實死有餘辜，但美國在2003年推翻薩達姆政權後，引來的卻不是伊拉克的民主，而是超過20年的宗派衝突、ISIS的崛起、以及一個至今依舊無法穩定的國家。伊拉克人民為了「解放」而付出的代價，遠比任何人預期的都要沉重。

所以真正關心伊朗的民主，應該是支持伊朗的公民社會，精準制裁個別官員而非整個經濟體，以及給予伊朗人民自行決定政治方向的空間——而不是用飛彈來「解放」他們，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更諷刺的是，同樣在中東，同樣惡劣的人權紀錄，同樣缺乏民主，其王儲穆罕默德·本·薩爾曼甚至下令謀殺美國記者賈馬爾·卡舒吉，導致卡舒吉在土耳其的沙地阿拉伯領事館被肢解。但川普政府的回應是：「沙地阿拉伯買了我們很多武器，是我們的好朋友。」

所謂的「民主關懷」真的在乎民主嗎？還是只是對地緣政治算計的包裝呢？

指控別人是獨裁，結果自己也……

讓我們回過頭來看看美國的情況。

川普在第二任任期的頭100天（截至2025年4月24日）簽署了137道行政命令，包括就職首日就一口氣簽署了26道，遠遠超越過往任何總統的記錄。（14）行政命令本身並不違法，但如果美國總統將其作為繞過國會的常態工具，這將會架空國會的立法權力。

除此之外，當聯邦法院對某些行政命令或政策下達禁令時，川普政府的行政官員卻不是服從法院裁決，而是公開質疑法官的正當性，甚至暗示法官是被民主黨甚或外國勢力操控。這種說法不僅不尊重三權分立的基礎，也削弱了聯邦法院的權威性。近期最高法院以6比3裁決川普以IEEPA為由徵收的大規模關稅超出了國會授予總統的權力範圍，川普的回應就是典型的例子，他公開羞辱裁決的法官，稱自己「為某些法院成員感到羞恥」，說這些法官「沒有勇氣為國家做正確的事情」，是「國家的恥辱」云云。（15）

對川普和其政府而言，司法機構不是一個需要遵循的憲政機關，而是需要繞開的行政障礙，這種思維恰好就是對民主國家三權分立體制的破壞。

而賓州大學布魯金斯研究所的分析則是指出國會共和黨在很大程度上已放棄對行政機構的監督職責，共和黨議員會因為黨派利益或懼怕政治報復而選擇配合川普政府。（16）

也難怪行政法學者彼得·謝恩（Peter Shane）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會直言川普政府的第二任期表現出「對三權制衡和分權原則的公開宣戰」。（17）

往黨委兵方向一路狂奔的ICE

美國移民執法局（ICE）的行動規模和激進的執法方式，更是引發大量爭議的法律訴訟。

這裡有幾個關鍵重點值得關注：

ICE的拘留人數在2025年增長了將近75%，創下歷史最高紀錄。（18）更值得留意的是被捕者的身份組成：沒有任何犯罪記錄者的逮捕數量，比川普第一任期激增了2,450%，到了2025年12月，所有被ICE逮捕並拘留的人中，高達41%沒有任何犯罪前科。（19）

多位美國國會議員需要特別聯署致函，要求調查ICE拘留美國公民的案例。聯署信中指出：有公民在ICE的執法行動中被動用武力帶走，即便出示公民證件依舊被忽略，逮捕後會被關押超過一週時間，並且無法獲得律師協助。（20）

在加州洛杉磯，多名州司法部長聯名向法院遞交法律意見書，稱ICE的行動「打破了日常生活的節奏」：身穿便服、沒有任何標識的特工在社區，教堂，學校和商店進行無預警行動，導致包括美國公民在內的居民不敢出門。（21）

也有人在出席移民法庭聆訊（也就是在走「合法程序」）時，被守候在法庭門口的ICE特工當場逮捕拘留。

在2025年至2026年，ICE和邊境巡邏隊（Border Patrol）特工在執法行動中開槍射傷或射殺平民的案例持續累積。據統計，自2025年1月20日起，移民執法特工至少發生了33起槍擊事件，造成9人死亡，（22）其中多起案例引發廣泛爭議，包括雷妮·妮可·古德（Renée Nicole Good）在被射擊後，特工阻止了旁觀者和救護人員上前施救；（23）以及亞歷克斯·普雷蒂（Alex Pretti）在毫無武器和反抗的情況下被特工壓制在地面射擊十槍而身亡。（24）兩位死者均為美國公民。值得注意的是，ICE並無法律義務申報任何對公眾使用武力的事件，導致完整的數字至今無從查核。（25）

更糟糕的事情在於，當ICE有所爭議的時候，川普政府的第一反應就是維護ICE，並且將受害者打成非法移民，犯罪者，甚至是國內恐怖分子（被用來稱呼古德和普雷蒂）。而網路流傳的片段也可以看出，許多ICE特工認為自己不需要遵守法律，也有多起案例表明ICE特工違反了美國憲法對公民的保障。

誠然當前的美國依舊對ICE有著一定程度的制衡（即便這些制衡的力道也被不斷壓制中），但如果一個執法機構認為自己能夠凌駕於法律之上，這樣的執法機構，跟威權政府的黨委兵/政治警察，沒有太大的區別。

結尾

這樣一對比就極其諷刺，當川普政府宣稱伊朗人民自由的時刻已經到來時，他在美國國內卻不斷擴張行政權，削弱立法和執法的制衡，政治化執法機構，這種看似矛盾的行為，卻值得我們所有人警惕。

畢竟「推翻獨裁」在任何時候都是動聽的口號，但口號的問題在於，它就僅僅只是個口號，任何人都可以高聲呼喊，並用來掩蓋口號背後的真正動機。比如中國共產黨也常常高呼要保障人民的權利，但實際上中國卻是全世界人權狀況最為堪憂的國家之一。

網路上流傳的一句話也許值得我們深思：不要看他說了什麼，而是看他做了什麼。

川普盡可以高呼「推翻獨裁」，但他對美國民主體制的破壞同樣歷歷在目，要是共和黨和MAGA支持者對此視而不見，那美國的民主就岌岌可危了。

資料來源

(1) 英伊石油公司利潤分配：Mostafa Elm, Oil, Power, and Principle: Iran's Oil Nationalization and Its Aftermath (Syracuse University Press, 1992)，可透過 Open Library 借閱：https://openlibrary.org/books/OL22540542M/Oil_power_and_principle

(2) AJAX行動細節：Jacki Lyden, "Declassified Documents Reveal CIA Role In 1953 Iranian Coup," NPR, September 1, 2013. https://www.npr.org/2013/09/01/217976304/declassified-documents-reveal-cia-role-in-1953-iranian-coup

(3) Operation Ajax為CIA第一次成功推翻外國政府的政變行動：Paul Massaro, "64 Years Later, CIA Finally Releases Details of Iranian Coup," Foreign Policy, June 20, 2017. https://foreignpolicy.com/2017/06/20/64-years-later-cia-finally-releases-details-of-iranian-coup-iran-tehran-oil/

(4) 薩瓦克由CIA與Mossad協助建立：CIA解密文件，"CIA's Role in Forming SAVAK." https://www.cia.gov/readingroom/document/cia-rdp90-00552r000505290007-5 ；另見 Eitan Meisels, Columbia University Senior Thesis, "The Shah's 'Fatherly Eye'," 2020, p.26，引用SAVAK副局長Hossein Fardoust回憶錄，記錄CIA顧問離開後Mossad接手訓練薩瓦克的細節。https://sites.asit.columbia.edu/historydept/wp-content/uploads/sites/29/2020/05/Meisels-Eitan_SNR-Thesis_web.pdf

Jesse Leaf關於CIA訓練薩瓦克的陳述來自兩篇《紐約時報》報導：Seymour Hersh, "Ex-analyst Says CIA Rejected Warning on Shah," The New York Times, January 7, 1979 https://msuweb.montclair.edu/~furrg/hershciairan.html ；以及 A.J. Langguth, "Torture's Teachers," The New York Times, June 11, 1979. https://msuweb.montclair.edu/~furrg/langguthleaf.html

(5) 國際特赦組織1976年報告：Amnesty International, Amnesty International Briefing: Iran, November 1976. https://www.amnesty.org/es/wp-content/uploads/2021/06/mde130011976en.pdf

(6) 國際法學家委員會1976年報告：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f Jurists, Human Rights and the Legal System in Iran, 1976. https://www.icj.org/wp-content/uploads/1976/01/Iran-human-righst-and-the-legal-system-thematic-report-1976-eng.pdf

美國大使館解密電報：U.S. 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FRUS), 1969–76, Vol. XXVII, Documents 184–185.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69-76v27/d185

(7) 白色恐怖統計數字：國家人權記憶庫，「白色恐怖」條目，引用2005年7月31日國防部「清查戒嚴時期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專案報告。https://memory.nhrm.gov.tw/NormalNode/Detail/83

(8) 告密者獎金制度：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白色恐怖簡介」。https://taiwantrc.org/taiwan-history/white-terror-history/

(9) 蔣介石政權與美國霸權關係：〈從二二八到白色恐怖——談國家暴力與轉型正義〉，《新世紀智庫論壇》第81期，2018年3月。http://www.taiwanncf.org.tw/ttforum/81/81-04.pdf

(10) 新村政策與強制遷村：Centre on Transnational Colonialism and Accountability (COTCA), "The Malayan Emergency (1948–1960)." https://cotca.org/case-studies/the-malayan-emergency-1948-1960/

(11) ISA拘押人數：Amnesty International, "Malaysia: The Internal Security Act," 1987. https://www.amnesty.org/en/documents/asa28/006/1987/en/

(12) 薩瓦克酷刑方法：Amnesty International, Amnesty International Briefing: Iran, November 1976（同上(5)）；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f Jurists（同上(6)）；以及 Reza Baraheni, "Terror in Iran,"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October 28, 1976. https://www.nybooks.com/articles/1976/10/28/terror-in-iran/

(13) 伊朗革命聯盟的跨意識形態組成，以及革命後神職人員迅速邊緣化左翼和自由派盟友的歷史過程：Britannica, "Iranian Revolution," https://www.britannica.com/event/Iranian-Revolution

(14) 川普頭100天行政命令數量：Desmond King, "Governing by Decree: The Trump Presidency and the Decline of 'Legislating Together'," Political Science Quarterly, 2025. https://academic.oup.com/psq/advance-article/doi/10.1093/psquar/qqaf091/8326651

(15) 布魯金斯研究所分析：Scott Anderson, "Do eroding presidential norms undermine constitutional principles?" Brookings Institution, June 2025.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do-eroding-presidential-norms-undermine-constitutional-principles/

(16) 川普關稅裁決回應：NBC News live blog: "Trump announces new 10% global tariff after raging over Supreme Court loss," February 20, 2026. https://www.nbcnews.com/politics/supreme-court/live-blog/-trump-tariffs-ruling-supreme-court-live-updates-rcna252655

(17) 彼得·謝恩評論："The Uncertain Future of the Separation of Powers," The Regulatory Review, August 24, 2025. https://www.theregreview.org/2025/08/24/spotlight-the-uncertain-future-of-the-separation-of-powers/

(18) ICE拘留人數：American Immigration Council, "Immigration Detention Is Harsher and Less Accountable Than Ever," December 15, 2025. https://www.americanimmigrationcouncil.org/press-release/report-trump-immigration-detention-2026/

(19) 無犯罪紀錄者被捕比例：Tim Henderson, "An ever-larger share of ICE's arrested immigrants have no criminal record," Stateline, December 12, 2025. https://stateline.org/2025/12/12/an-ever-larger-share-of-ices-arrested-immigrants-have-no-criminal-record/

(20) 國會議員聯署信：Congressman Daniel Goldman et al., "Goldman, Warren, Padilla, Kelly and Correa Demand Investigations into ICE's Detention of U.S. Citizens," August 2025. https://goldman.house.gov/media/press-releases/goldman-warren-padilla-kelly-and-correa-demand-investigations-ices-detention

(21) 州司法部長法律意見書：Attorney General of New York, "Attorney General James Urges Court to Halt Unconstitutional ICE Raids in Los Angeles," 2025. https://ag.ny.gov/press-release/2025/attorney-general-james-urges-court-halt-unconstitutional-ice-raids-los-angeles

(22) ICE槍擊事件統計：PBS NewsHour, "Shooting deaths climb in Trump's mass deportation effort," January 29, 2026. https://www.pbs.org/newshour/nation/a-look-at-shootings-by-federal-immigration-officers

(23) 雷妮·古德案：NBC News, "Renee Nicole Good identified as Minneapolis woman shot, killed by ICE officer," January 9, 2026. https://www.nbcnews.com/news/us-news/renee-nicole-good-minneapolis-ice-shooting-victim-caring-neighbor-rcna252901

(24) 亞歷克斯·普雷蒂案：ABC News, "A minute-by-minute timeline of the fatal shooting of Alex Pretti involving federal agents," January 27, 2026. https://abcnews.com/Politics/minute-minute-timeline-fatal-shooting-alex-pretti-federal/story?id=129547199

(25) ICE無須申報使用武力：The American Prospect, "A Running Count of How Many People ICE Has Killed and Injured," January 29, 2026. https://prospect.org/2026/01/29/ice-trump-killed-injured-list-dhs-cbp-border-patrol-renee-good-alex-pre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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