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如果没有虫草
文 / 刘虹桥
在结古镇见到容尕和才仁姐妹倆的时候,今年的虫草季节还没到。那是4月底,玉树的牧民们都在为一个月后的采挖做准备。
任何一本提及结古镇的旅游指南都会向你介绍玉树学校五六月独特的“虫草假”和牦牛广场上壮观的“袖管里的虫草买卖”。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座因虫草而兴起的繁华市镇,两年前的那场地震甚至没有给虫草生意带来多少影响。
容尕今年65岁,才仁66岁,无儿无女。和玉树许多藏民一样,她们靠虫草为生。
姐妹俩很热情,在我坐下后,端上一碗刚做好的烤馍馍。这是她们在虫草季节里的主食之一。
她们没有念过书,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挖了一辈子虫草,经验丰富。容尕回忆,刚解放的时候,挖虫草不能卖钱,但给公家上交一公斤虫草可以记30个工分。到80年代,挖上来的虫草不用再交给公家了,就捡一些卖些给药贩子,按只论价,“1000根虫草卖100块钱”。
虫草价格在90年代开始慢慢上涨。到2003年左右,一公斤已经涨到一万块钱。在那之后,挖虫草的人越来越多,虫草价格越涨越高,能挖到的虫草却越来越少。
“那时(80年代)的虫草真多啊,不像现在。一到季节,漫山遍野,随手就能挖到,一袋一袋地往山下背”,容尕回忆说。
才仁则用小拇指给我比划虫草的粗细。“那会儿山上到处是这么粗的虫草,现在已经很难挖到了”,她说。
现在,姐妹俩在每年五六月间在山上采挖一个月,只能挖到一斤左右虫草,简单擦洗表层泥土之后,可以在牦牛市场上卖好几万。
这绝非一笔小钱。在北京,这可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全年的工资。
挖虫草的诱惑不可谓不大,每年操劳一个月,便可挣足全年花销。自08年从村里搬到结古镇上,原有的土地和草场都荒芜了,挖虫草已成为姐妹俩唯一的经济来源。
德国学者Winkler Daniel曾根据其2010年的田野研究指出,保守估计,虫草收入已占藏区整个农牧地区现金收入的40%,在主产区这个比例更高达70%~90%。对许多像容尕、才仁这样从牧区定居结古镇的藏民来说,这个比例是100%。
或许是因为卖虫草来钱太容易,以至于许多靠虫草为生的藏民养成了“夏天劳动,秋天还钱,冬天挥霍,春天借债”的消费习惯。
今年是容尕和才仁最后一年上山了。由于常年跪爬在湿气很重的草地上找虫草,姐妹俩的膝盖和手肘已经患上严重风湿。加之视力退化严重,在草地里找虫草已经变成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
问及以后的打算,才仁做了个要饭的手势。和其他藏民一样,姐妹俩几乎没有储蓄。
采访结束后,藏语翻译问我:“你说,如果有一天虫草都挖没了,他们该怎么办?”
我的担忧则更为现实:虫草价格现在严重虚高,早已超过黄金。且不说虫草灭绝,一旦价格回落,容尕们脆弱的生活恐怕都难以为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