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老的人，秘密越多

飛籠在天國／甜不辣

2013-05-31T07:30:00.000+08:00

小清是隔壁晚上賣鹽酥雞的老闆，他休息的時候，正是我要出門上班的時候，完全沒有額外的時間能與他多聊，頂多匆匆打個招呼後就趕著去搭公車。

我跟他說早安時，他總是在洗炸鹽酥雞的大油鍋，斗大的汗珠從兩旁肥滋滋的肩膀肉滑溜而下，溶入手邊一窩又一窩的洗碗精泡泡，臉上戴著古早年代的粗框大眼鏡，玻璃鏡片被油花噴得坑坑疤疤。

他總在晚上開張時穿著綠色吊嘎，由於吊嘎的長度不夠，肚子圓滾滾地像麵團一樣逐漸發酵，就橫直地攤垮在賣鹽酥雞的發財車上。

不注意的客人，可能還會以為這是一片豪大的甜不辣。

「甜不辣一份，一點點辣。」我向老闆點了後就轉向隔壁的seven買了罐最新口味的台啤。

老闆遞給我炸好的甜不辣時，我隨口問了問，「最近生意不錯喔。」

老闆回了我一個標準的苦笑臉說，「生意不都是這樣，加減賺啦。」

當他講到賺的時候，那片豪大的甜不辣以每秒一點三公分的速率持續往前。

「甜不辣和鹽酥雞各一份的，你的好了」老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那豪大的甜不辣，喔不對，是將那位客人的甜不辣灑上辣粉後裝袋，順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像指揮一樣，完美的手勢動作，結束那片豪大甜不辣的交響樂曲。

我就在那片餘音繚繞的煙霧中，邊走邊吃我的甜不辣。

飛籠在天國／陋巷

2013-05-05T20:56:00.000+08:00

「聽台北的朋友說，那條巷子擠滿了信義區最有名的美食，每天總湧入好多觀光客來覓食。」我對著年邁的母親邊說邊從斑剝的皮包裡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放在剛吃完的便當盒上，「這是個機會，我想去試試。」

母親的眼睛仍盯著笨重電視螢幕裡的節目，似乎不太想理會我說的話。這已經是我第五次跟母親提及要去台北的事，但總沒能得到她的任何回應。

我焦急地穿梭在門裡門外打著電話，試圖向有意頂讓店面給我的蘇先生再延個一兩天的期限。我掛上電話時，看著母親緩緩移動的背影，心裡又退縮了一些，「還是不要離開家好了，母親年紀都這麼大了，身旁也沒有其他的親人能照顧」，心底總在緊要關頭冒出這些話語。

五年前，我忽略那些冒出的話語，匆忙地安排好照顧母親的雇傭，吩咐些工作，便帶了家當，隻身前來台北。

我還記得離開家的時候，從雜草半掩的鐵門望去，母親一人獨自坐在電視機前，背對著我，沒有跟我說聲再見，我也沒有跟她說聲再見。

如今，我真恨死了五年前的自己。

我擁有了五間店，卻沒有了母親，沒有任何一絲一毫最後與母親相處的回憶。

「母親節優惠，本店所有品項都打八折，滿額還有優惠」，工讀生在店門前喊著此波活動的訊息，而我站在收銀台後方，手裡望著母親寄來台北的最後一封信。

「兒，店裡忙吧，有空回家看看。
母留。」

家 (4)

2013-04-17T21:04:00.003+08:00

4

溽暑幾乎是斗大汗珠占據面頰領土的美好時光，而驅趕汗軍的良帖即是阿嬤從店仔攜回來的粉粿米苔目。阿嬤解開紅繩綁著的塑膠袋，將裡頭的粉粿米苔目倒進偌大的碗公，喊著「緊來呷，呷一碗涼耶。」

滾動在金黃糖水裡的粉粿，映著阿嬤和阿公笑咍咍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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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3)

老甯不在家，用心

2013-02-05T20:43:00.001+08:00

2007年離開台北的最後三十天，我在樂多的網誌寫下《離開前的最後三十封信》，其中第二十八封信是給老甯。

已經很久沒再看寫過的文字，如今讀起來，卻有很深長的感觸，或許是因為歲月將這些過往點滴以靜悄悄的速度拖得越來越長，越來越輕，讓此刻的我回頭看的時候，總覺得那時曾發生讓回憶戛然而止的事，好像已經不重要也不值得再去思索。

或許我們總是能從時間流逝的警醒，去找回身為摯友的感動與故事。

有老甯作為室友的時候，夜晚的電腦桌前常伴隨著一句句以語助詞發出的髒話，那段日子讓我體會到宿舍的歡樂溫馨是來自於那些癡蠢愚笨，但也惟有留下過這些癡蠢愚笨，才能讓日漸老去的人生有了值得嘴角上揚或傻笑的時刻。

我正看著老甯從德國寄回來的明信片，看到老甯寫著宿舍、作報告和畢業短片後就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傻笑許久。

前些日子看完了一本小說《純律》，故事有場景也在德國，作者叫楊甯，她在書裡寫到，關於「甯」，來自於她的父親說，甯，這個字好，在家用心。

不過老甯不在家的日子很長。「離開熟悉的環境，想起往事就讓人好想回家。」老甯在明信片上是這樣寫的。可見不在家，對大家仍相當用心XD。

離開家鄉到外地去，是夢想也是考驗，但總能在陌生環境裡回頭看看自己，看看一路陪著走過來的人、事、物，有消逝的、模糊的、破碎的，也有一直都在的、清晰的、完整的。不管走得多遠，最後終究得回家，回家把心用在親愛的家人、朋友，還有最完整的自己。

飛籠在天國／我們到哪都是家

2013-01-29T20:42:00.000+08:00

昨晚的氣溫下降得很快，今早的天還未亮，從鐵皮屋外頭沁入的空氣仍舊冷得令人直發哆嗦。我打開房間內唯一的對外窗，朝窗外點了根菸，吸吐了幾口，凜冽的風急速地將白煙一吋吋帶走。

我往房內看著依然熟睡著的女兒，昨晚做完功課後就整理好的書包擺在矮小的書桌旁，桌上還散亂著五六枝彩色筆，還有一把上頭有圓形、方形及菱形缺口的尺。

我記得女兒跟我說過，那是老師鼓勵她功課進步的獎品。

我將煙頭擰在窗戶邊緣的磁磚縫，回頭翻尋月曆上的日期，嗯，今天是灌漿的日子。

床邊的塑膠籃裡堆滿了兩三天還沒洗的衣服，幾隻襪子倒掛在紅色臉盆旁，我躡手躡腳地往衣櫃的方向走去，沿衣架上隨手取了件卡其色的工作服，迅速無聲地穿上。

我瞥見衣櫃鏡子映照出女兒的消瘦身影，轉向半身鏡好好端詳自己，輕輕地嘆了口氣。兩年前離開家鄉後，帶著女兒到處打零工，從洗油罐車、清潔大樓外窗到現在的板模工，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帶女兒出去走走。

我杵在門口許久，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凌晨四點半，距離上工的時間還有幾十分鐘。我在女兒的小書桌上拿起鉛筆，在練習簿的紙上寫了句，「女兒，早上外婆會來接你，晚上我們到附近的夜市逛逛。爸留。」。

我重複看著寫好的字句，再從後面用插入句寫上，「爸今天會早點回家」。

外頭的鈴聲響著，我急忙往門口奔去，心裡想著，我今天要早點回家，平安回家。

深夜的洗衣機很擠 (3)

2013-01-23T22:09:00.000+08:00

3

兩年前，語青從台中隻身一人來到大街小巷都有重低音喇叭肆虐的台北。「什麼，喔，好，我知道了，掰。」語青第一天下了班，在東區光彩耀眼的櫥窗旁向電話另頭的爸大聲喊著。

語青搖晃的身影在鑲滿閃亮碎鑽的燈罩下顯得特別輕盈，這是屬於她的自由，距離烏煙瘴氣的家有180公里遠的自由。

語青是智新的高中同班同學，高三那年冬天她突然轉學，已經拍好的畢業照等不到主人來領取，智新便將她那份留了起來，想說以後再聯絡時能轉交給她。但畢業後智新試著以各種方式聯絡，她卻像消失了一樣，完全沒有音訊。

智新再次遇見語青，已經整整過了七年，那是個下著雨的夜晚，語青佇足在台北街頭的一處霓虹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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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洗衣機很擠 (2)

家 (3)

2013-01-20T21:06:00.000+08:00

3

一根根打從泥裡割下的韭黃，以乾癟的稻稈束成一把把耀眼的金串。阿公赤腳踩著鐵馬的身影，隱約地從遠處田埂旁的小路駛近，煞車皮與輪框摩擦發出的聲響率先鑽入耳底。

「今仔日菜媠噹噹！」阿嬤走到池窪旁將穿在兩腳上的靴管脫下時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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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2)

飛籠在天國／小正

2013-01-16T20:36:00.002+08:00

我，不是天龍人，但住在捷運龍山寺站附近一棟六層樓的老舊公寓，像天空裡構築的牢籠一樣。

房東是樓下麗莉餐坊的老闆娘，每次繳房租都要推開腐朽味嗆鼻的木造門，裡頭牆上的壁紙像用幾百隻小強鋪上去一樣，灰褐昏暗，一組霓虹燈光台味十足的卡拉OK用電子midi檔鼓動著。

「小正，來繳房租阿。」

我不喜歡她這樣叫我，因為現場酒酣耳熟的客人都還會再補上一句：「麗莉，你的小正來找你了。」

靠，馬的，我只是來繳個房租，這鬼島上鬼話特別多，我在心裡嘀咕著。

這種餐坊，都隱身在天龍國最稀鬆平常的地方，可能會在很美很美的早餐店樓下，或是100元家庭理髮的隔壁，有時候會叫小吃店，或是練歌坊、歌友會之類的，標準配備是沙發椅、酒櫃、卡拉OK，還有女人。

我就住在這樣的樓上。

小陳總是叫我趕快搬家，因為他不想在水果日報的社會版看到我的雙眼被配上一副黑條紋眼鏡。不過，我倒覺得有這樣夜裡五光十色的鄰居還不錯，當然我不是要看每天來來去去臉上塗了比西瓜皮還厚的妝的豔麗女人們，而只是單純覺得每天晚上或凌晨都不時會有警察來臨檢，等於是免費的巡邏保全，讓我睡得特別安穩。

鬼島的警察怎麼可能保護你，你這睡在牢籠的市井小民，小陳總是啐著兩三句髒話回我。

「下個月的電費要漲囉。」老闆娘麗莉一手拿菸一手將房租收到櫃台下的鐵盒裡。

我隨聲應了口「喔」，推開門，上樓，走進又濕又窄的籠子裡。

家 (2)

2013-01-05T21:08:00.000+08:00

2

塵埃把爺的鐵馬染成灰，油煙將嬤塗抹了一生。現在的水泥房離土角厝的殘垣不遠，但人事已非。這一大家子是磚瓦鋪砌來的，猶如當年是孩提的嬤，一生就被砌在這一大口米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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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1)

往前回顧

2013-01-01T20:56:00.001+08:00

如果要以「回顧」作為這些日子的劇本開頭，我試想過這些片段...

場：1 景：書桌前時：晚人：自己
△鏡頭從窗戶外閃滅的路燈對焦到窗內桌前的自己。
△桌前一杯咖啡，散亂的立可拍照片，鏡頭帶到背後貼滿海報的牆壁。
△鏡頭由桌下的純色背包往上帶到右手拄在臉頰上，以憂鬱神情翻看照片的自己。
旁白：回顧，像是用雙手撿拾散落在時光走廊裡的隻字片語，彷彿將那時的情景、聲音與光影從堆疊的回憶裡抽出，放進黑膠唱片機中，沿著刻痕聆聽，歲月的傾訴。
△古典樂從身後的黑膠唱片機流瀉而出，故事開始。

這是文青式的回顧。

場：1 景：跨年晚會時：晚人：自己和一大群好朋友
△在計程車上焦急地等待最後一個通往晚會的路口。
友A：下車吧，快來不及了。
我：司機，謝謝喔，錢不用找了，新年快樂！
△我和朋友們快速奔往即將倒數的現場。
△突然間空氣凝結，所有準備狂歡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動作暫停，像被定格一樣。
△我呆立著回望成跳躍姿勢的好友，緩緩走向前方仍舊閃爍著的大螢幕，傾刻間，螢幕以我的第一人稱角度，搭配五月天乾杯的歌詞，播出一整年精彩片段的音樂錄影帶。
△「時間都停了，他們都回來了，懷念的人阿，等你的來到」，樂聲慢慢逐漸變小，播放音樂錄影帶的螢幕倏地消失。
△空氣再度被釋放，好友看著呆望大螢幕的我。
友B：你怎麼了？
我：你們回來了。
友C：我們一直都在阿。
友A：快，快倒數了，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樂！
△鏡頭從我低頭流淚的神情往上帶，狂歡的人群、晚會上空、煙火，接著離開地球表面。

場：2 景：床前時：晨人：自己
△鬧鐘滴滴聲吵醒裹在棉被的自己。
△日曆上的日期以動畫翻頁的方式顯示為2013年1月1日。
△床邊擱著一張跨年晚會與好友們的立可拍合照，故事開始。

這是五月天式的回顧。（什麼時候五月天可以找我寫腳本 XD）

回到正題，細數這些日子，好像做了點事，弄了點像夢想的東西，玩了些景點，聚了些會，拉拉雜雜，一年也就過了。

和家人到上蘇杭遊玩；幾場大學同學聚會，在關渡、在公館、在北大、在師大、在中彰辦了場濕答答的班遊、跑完清水高美溼地10K後在我家吃米糕和薑母鴨；同事的幾場聚會，在麥噹噹、在摩斯、在租屋處、在活動現場、在爭艷館辦桌、在驚險鼎王、在過去辦公桌椅上；高中同學的高雄義大之旅。

參加好多場電影映後座談，導演與演員近在眼前；吉他帶到台北一年，練了些歌且還認識兩位吉他神手；聽棉花糖演唱會，年終還見了面合影；觀賞舞台劇、聆聽音樂會。

小說大約讀了八本；電影，包括到影院看的和圖書館借的，大約四十部左右，從太宰治原著、岩井俊二到努瑞貝其錫蘭、鍾孟宏、鄭有傑，從好萊塢、紀錄片到文青片，片片不拘。

光是電影，我就覺得我已經過了四十多個不一樣的人生。

時常有人問我，下班後都在幹嘛，不會覺得無聊嗎？
看看上面這些，我真的不覺得無聊，哈。

2012年又從這裡《越老的人，秘密越多》開始寫文章，隨手書寫了一些主題，關於夢想的〈插畫家鄒駿昇的夢，與我的〉，關於家的〈媽，我跟您約好了。〉、〈洄家〉，關於看展心得的〈製造荒謬的世界〉等等。

以簡潔明瞭的版面，傳達心中的意念，有很文青的，也有很普羅大眾的，關於寫作，我沒有定型（事實上，本人也沒型，有的話，即將會是光頭造型 XD）。

新的一年，還是持續累積生活經驗，開拓新的與顧好舊的。

文章方面，〈飛籠在天國〉系列描寫天龍國裡的小巧角色，如何在繁華都市裡生存；〈家〉系列以簡短字句回憶屬於爺嬤爸媽及我小時的往事；〈深夜的洗衣機很擠〉系列以旁觀者的角度敘述異鄉台北人的生活。

希望能以深刻、溫暖及豐富情感的生活經驗，持續練習寫作。

新年快樂，你一直都在，我們一直都在。

深夜的洗衣機很擠 (2)

2012-12-28T22:29:00.000+08:00

2

入冬後接連幾週，台北的雨就沒停過，厚重的濕氣夾雜在久沒曬太陽的棉被縫中緊緊地裹住梳洗後的語青。

語青兩眼無神地盯著整天持續語無倫次的新聞，剛從包包裡掉出的指戒就擱在堆滿信件的書桌上，樓下洗衣機在滴滴滴的聲響後進入脫水的階段。

語青漸入夢鄉的腦袋也像脫水般絞動著深埋已久的記憶。

「喂～」語青大吼一聲，從睡夢中驚醒，緊張地沿床緣爬下，直奔進衣櫥裡胡亂翻找，像在漆黑中徒手挖尋什麼似地。

突然間，語青右手抓到一個小方盒，倏地打開印著燙金英文字的盒面，並仔細翻尋了一下，用力扯開盒內襯底的塑膠墊，塑膠墊下方粘著一張乾皺的黃色便條紙。

語青藉由屋外路燈溜進來的餘光瞧了便條紙一眼，她的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打轉著淚。

滴滴滴滴，深夜的洗衣機又開始重新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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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洗衣機很擠 (3)

飛籠在天國／傳單哥

2012-12-25T20:29:00.000+08:00

我，很不起眼，有時候就穿著一件吊嘎，有時候就拖著一只藍白拖，站在你每天都會經過的路口、巷口，或是MOTEL的門口，當你匆匆走過我佇立的轉角，用鼻孔吹嗤著我手上用油墨滾燙過的傳單，或是面無表情地接過我手中五彩繽紛的傳單後轉進街角，你永遠都不會曉得，我在你不曾注意到的死角，早已窺探你們生活秘密的一角。

我的存在，你習以為常地視而不見。

通常我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不固定的地點，或是不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地點，前者是餐廳優惠券、大賣場的coupon，對於折扣有靈敏嗅覺的家庭主婦主夫會像蒼蠅一樣黏在你身邊嗡嗡地拿了又拿，這種傳單很快就可以發完；後者是補習班招生、遊藝場宣傳，早中晚照三餐守在學校或公司的門口，誘惑涉世不深的學生或是涉世很深但還是很愚蠢的上班族，雙手奉上口袋裡的小朋友，這種傳單的CP值很高。

早上八點零三分小綠人閃滅的時候，行人紛紛從對街奔向我已站立兩小時的路口，像保齡球洗溝一樣，隨著一定的軌道各自往溝裡滾動。

她會從右手掏出粉色彩妝包裡的睫毛刷，左手捧著小圓鏡像捧一尊能保佑妝不會花的神明一樣，有時候，她走到我面前許久，發現我擋到她的路，她會抬起像我手上一百張傳單一樣厚的粉底臉龐說，「馬的，你是不會讓路阿？」

我心底總是嘀咕著，我只會讓路給人，不會讓給妖怪。

怪的是，每一個從捷運或公車走出來的人，每天早上都無精打采，上班對他們而言好像只是把自己放入資源回收站等待攪碎的輸送帶一樣，被老闆的機器手臂用力一抓，壓成許許多多不成人樣的塊狀。

一想到這，我嘴角就很爭氣地上揚，至少我每天都能完成一件很爭氣的事：把手上的傳單發完。

「早安您好，請參考，謝謝。」嘴裡不曉得吐出多少次這樣的話，我曾試著用傳單計算我到底說了多少次，但說了話傳單不一定會被拿，就像告了白對方不一定買帳一樣，平均而言，每發出去一張傳單必須說上六次的話。

這比每兩個月對中一次統一發票的機率還高，我是這麼安慰我自己。

家 (1)

2012-12-21T20:16:00.000+08:00

1

一排池窪臥在那兒，深及膝，成長方狀，各擁一口水泉。海風自毛玻璃外的綠田竄入，吹得灰禿牆上的日曆紙咯吱作響。嬤房的紗門半開，沿屋內流瀉出的光輝，隱隱能望見兩老的合照，嵌著一臉糾結的歲月。

深夜的洗衣機很擠 (1)

2012-12-10T21:50:00.002+08:00

1

已經是第四天了，語青房裡放衣服的洗衣籃已經堆得像隔壁廟裡普渡桌上的供品一樣氾濫，進門的人看到一定會先膜拜一番，然後拔腿而逃。

「馬的，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麼晚了還洗那麼多衣服。」語青左手拿著手機，右手不時翻翻剛從信箱裡取出來的廣告信及繳費單。

「我也覺得很奇怪，每天我下班的時間都不固定，為什麼偏偏都在我剛回房間的時候，就聽到樓下洗衣機開始淅瀝瀝地運轉。」語青把手機夾在右頰與右肩之間，用雙手在包包裡翻找什麼似地。

啪的一聲，語青雙手翻動像洗衣機裡的轉盤，瞬間甩出一枚銀晃晃的指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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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洗衣機很擠 (2)

來來去去

2012-10-31T21:28:00.001+08:00

來來去去，這四個字可以當作是這兩年來在台北的感想，也是工作與生活的註腳。

2010年10月18日下午，我坐著莒光號從清水北上，夜裡的台北下了場大雨，雙手提著服役用的黑色大行李包，行走在雨水飄打的巷弄，既陌生又模糊的街道與方向，當時想著的是，我會在這裡待多久，可愛可恨的台北。

2012年10月18日晚餐後，沿著濟南路往東走，到市圖城中分館還書，接著往忠孝新生站搭捷運，一切就像在這裡生活幾十年的居民一樣，很老練地在第幾個街角轉彎，第幾個路口停歇，彷彿是遊樂園裡有著軌道運行的木偶一樣，會在告示牌上的表演時間準時向觀眾揮手，就像跟來來去去的朋友、同事、青春與日子揮手。

「掰囉，掰囉。」我邊收拾著包包邊跟同事揮手，結束了一天表演的時間。

回到有兩個對外窗的房裡，兩年前對面就開始施工的泥地，已經成了十幾層的大樓，就像體制內金字塔般的階層，看得令人頭昏眼花，彷彿有人在你耳邊煽動地說著「爬吧，要生存，就給我用力地爬，最好是踩著別人往上爬。」

我從睡夢中醒來，發現我長了翅膀，盤旋在金字塔階層的外頭，望著玻璃窗裡彼此堆疊的身軀與挖爬過的痕跡，我努力拍打雙翅，頭也不回地往該遷移的地方飛去。

來來去去，什麼時候飄來，什麼時侯離開，時候已經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應該是來去之間，眼皮底下、腦袋瓜底下究竟放進了什麼可以長眠而不會懊悔的影像。

也不確定會在這城市待多久，畢竟生命總是難以預料，有時候，我以為如此淡然地面對來來去去，是一種無感，雙手一攤，命運就是把你我拆開組裝再拼貼成型的一種無力感，久了才明白，那是一種豁達，來來去去，最終也只是一身會灰飛煙滅的臭皮囊。

練習／臉疏

2012-10-07T18:14:00.001+08:00

我跟你抱怨今天被老闆唸了一下午，你說你在臉書上看到了。
我跟你推薦一個超棒的非主流樂團，你說你在臉書上按讚了。
我跟你相約在安靜巷弄的咖啡館裡，你說你在臉書上打卡了。

我挨近到你耳邊訴說剛發現的秘密，你說你晚點再到臉書上回訊。

我問，你到底把我放在哪裡，你說你把我標籤在臉書裡。

練習／小確信

2012-09-25T20:09:00.000+08:00

狹長的十字路口深陷在聳高樓房的包圍裡，斑馬線上的行人像載滿旅客的火車急馳在距離相同的黑白枕木上，快速地通過。

小女孩走在前頭，對面行人指示燈閃爍的秒數，讓女孩遲疑地停了下來。

「走吧！」父親握住小女孩的右手，與她齊肩奔跑過萬車虎視眈眈的路口。

父親手指與手指間厚實粗糙的繭，是一種符號，小女孩閉起眼睛也能感受的到，父親的存在，那時的女孩確信，父親還在，隨時能用雙手將她抱起，像遊樂園裡的天女散花鞦韆一樣，讓她在父親的手臂上旋轉。

女孩望著對街迎面而來的一家人說，「爸，媽媽呢？」

父親抬起頭看著霓虹暈染的天空後轉頭跟小女孩說，「媽犯規，她已經偷跑到對面那座橋等我們了。」父親右手指向遠方河濱公園旁的那座拱形橋。

女孩走在父親前頭，旋轉著身體像在偌大的草原裡翩然起舞一樣，夕陽的光線照在父女倆拖出長長的身影，父親確信，女兒還在。

「今天晚上吃麵線好不好？」父親牽著小女孩的手，哼著歌，隱沒在巷弄深處。

珍貴的妳，還在。

九二

2012-09-10T21:20:00.000+08:00

高中升二年級的八月暑假，參加了學校與Ohio University的語言課程，最後一週我們從俄亥俄州一路坐巴士往美東，經過水牛城、尼加拉瓜瀑布、賓州、麻州、波士頓以及紐約，這張照片是用外公的底片相機拍下來的，當時行李箱裝了好幾卷底片，每拍完一卷都會懷疑到底有沒有把這些景象拍進去，因為可能這一生就來這一次而已。

當下我還不是很清楚這兩棟建築物叫什麼，只覺得這兩棟像雙胞胎一樣，從哪個角度看都一樣，後來問了同學才知道叫WTC，World Trade Center，世界貿易中心，雙子星大樓。

參訪與遊玩的行程很滿，都只有經過這兩棟大樓的裙擺，所留下的記憶就像這張照片一樣，盛裝在電影寬螢幕尺寸大小裡的一個靜態空鏡頭。

前幾分鐘是我與同行朋友的嬉鬧對話。

「喂，你知道這兩棟叫什麼嗎？」我拿著底片相機，喀嚓一聲。

「雙子星大樓，就是世界貿易中心」朋友答著，繼續喝他的飲料。

後幾分鐘卻是家裡電視螢幕轉播傳來模糊的影像與哀號四起的聲音。

夾在這靜止的空鏡頭裡，是一個月的時間。

相片裡的某些事物某些人，將在一個月後消失，這樣的過程還是讓人特別震撼。

生命無非就是希望把你與你們留在腦海裡的空鏡頭前，好好對話還有嬉鬧一番。

練習／感冒藥方

2012-08-21T21:46:00.001+08:00

喉嚨裡像有隻小蟲在竄動著，癢的感覺令人非常難受，我睜開眼，窗簾縫隙連一絲光線都沒透進來，唉，看來擱在半暝。

AM 2:30，枕頭旁的電子錶在我按下螢光燈時，這樣閃著。

我起身打開床邊的閱讀燈，右手往腦袋旁的太陽穴揉了揉，好似裡頭裝了被水泥灌滿的病毒，沉甸甸的，好痛。

想起昨晚吃完新開的自助餐後，獨自走在巷子裡靠近土地公廟附近，那塊每天晚上都有一群婆婆媽媽在扭腰擺臀的廣場，坐著一位古怪的老人，老人胸前掛著像八卦圖似的飾品，眼神朝我行走的方向投射。

我手上拎著自助餐對面賣的仙草冰，坐在離老人有十幾步的長椅上，一邊看著婆婆媽媽一二三四地拍手甩腿扭頭，一邊咬著仙草顆粒。

「孝年人，你對算命有興趣麼？」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在我隔壁的長椅上，用很深沉的台語問我。

「拍謝啦，我無興趣。」我邊嚼著夾雜碎冰的仙草邊回答那位老人。

從那群婆婆媽媽的角度看過來，一定以為這是感情不好的祖孫倆出來散步，彼此嘔氣地坐在兩邊說話。

老人不理會我的不理會，從胸前八卦圖後面很像道袍的衣服口袋裡，掏出兩包裹得像草藥似的白色紙袋，用右手直接遞到我的眼前，「這對你最近的鬱氣真有效，拿轉去煮。」

靠，老人是真的會算命勒，今天要不是公司老闆在專案會報上譙我，我也不會這麼早下班吃完飯坐在這裡看婆婆媽媽舞動人生然後遇到這位怪老頭。

老人沒再多說話，靜靜地坐在隔壁長椅上若有所思的看著天空，夜晚台北的天空完全沒有漆黑的感覺，巷弄馬路的機器喧囂聲瞬間轉化成髒兮兮的光往天空投射，霧茫茫的一片，跟今天的心情沒兩樣。

離開廣場時，也不知道老人什麼時候走的，他那兩包聲稱對鬱氣有用的白包還放在我旁邊長椅的扶手上。

我喝了兩口熱開水，看可不可以燙死喉嚨裡蹦跳的小蟲，但那小蟲似乎順著熱開水往食道裡鑽，越來越癢。受不了這樣的折磨，我抱頭繼續將棉被捆住身體，就像醫院裡的醫師對待即將發狂的病人一樣。

電子錶滴滴滴滴響了，感覺我才喝完熱開水沒多久，陽光從窗簾縫隙裡偷偷爬了進來。

一想到要面對昨天對我大吼大叫又肥又腫腦有洞的老闆就整個高興不起來，尤其頭痛喉嚨癢的程度似乎已經到了快爆發的界線。

早晨買完包子豆漿，走過昨晚吃仙草冰土地公廟前的廣場，忽然想起那位怪老頭，廟前火爐旁的垃圾袋裡似乎裝著那兩包老頭的藥方，從我等紅綠燈的位置看過去，就像我手上白綿綿的肉包與菜包。

過了紅綠燈後，轉角的里長辦公室公告欄上貼著一張大大的協尋海報，上頭的人像讓我緩了腳步，駐足在公告欄前，「協尋失智老人，姓名，楊阿蚵，101年4月28日於台北橋走失，特徵，被害妄想，走失時胸前有八卦圖。」

我走進捷運，撥了通電話，「喂，我要掛號，今天晚上。」

癡人說夢

2012-08-16T21:19:00.000+08:00

開完例行的會，撰寫紀錄像拿把哆啦A夢的縮小燈一樣，把與會人士所講的所有話語縮在長度約三十字左右的方塊裡。

下班後與朋友在紹興南街吃鐵板燒，聊著考試與工作，還沾了點生活裡的八卦，當作白飯的配料。

從善導寺逼逼入站，有點累，在車廂裡呈現恍惚狀態。

「國父紀念館站」捷運廣播的聲音提醒了我，要下站了。

我和NG穿著西裝，走出國父紀念館捷運站，鄰近館內的入口鋪著長長的紅地毯，兩邊隔著柵欄圍住一群手拿標語與海報，看起來像是粉絲的人們，吶吼著。

最佳原創劇本入圍的有，我看到我的名字秀在螢幕上，而那部電影是NG導的，回想頒獎典禮前主辦單位為了介紹我們的電影而前來工作室訪問。

「請問導演什麼時候開始拍電影？」

NG用一貫宅宅癡笑的表情看著鏡頭，「從大家把我放棄的那一刻開始，我尋找各大電影的臨演機會，認識許多演員、製片還有導演，接著我跟著一群舞台劇的劇團開始在全台各地表演，我負責技術支援工作，簡單來說就是苦力，重複拆卸組裝拆卸組裝拆卸組裝，就像我的人生一樣，重複打掉重練打掉重練打掉重練。」

說到這，NG呵呵呵地噗哧一笑，看著我說，「太屌了，沒想到我們也會有這天。」

最佳劇情片得獎的是，從不NG有限公司，「我家在六樓馬的剛好沒電梯」。台上的頒獎人是一名導演與一名女演員，NG在台下還是宅宅地看著幾十台攝影機對著他，他在舞台上的大螢幕裡看到自己。

NG回頭看了看我，眼神示意地要我一起上台領獎。

NG向頒獎人握手後接了獎座，站在發言台前，身子有點顫抖。
「二十年前，我二十七歲，剛從一家鬼公司離職，投了很多履歷，失去了人生動力，直到有天看到這位女演員的電影，發覺我這一生中就是要拍一部電影，於是我去過各大電影的映後座談會，跟導演與演員對話，然後就開始我的行動，今年我已經四十七歲，很開心能在人生半百前完成像樣點的夢想，謝謝各位，謝謝所有支持這部電影與所有幕後的人們，最後，媽，謝謝你，我們家在六樓，沒有電梯我們也一起走了幾十年。」

我在舞台上看著NG說完，心裡激動不已，我也已經四十七歲，我二十七歲開始寫劇本。
台下如雷的掌聲響起，頭頂撒下無數彩帶，台上的地燈往我的方向射，一圈圈的光暈讓我的眼睛睜不開。

「市政府站，Taipei City Hall」尖銳的逼逼聲，像把我從別的世界裡逼回到現實裡來。
從市政府逼逼出站，沿路買了麵包還有豆漿，當作明天的早餐。

回到房間，卸下一身充滿汗腺的西裝襯衫，轉頭發現，右肩上留著一圈彩帶。

練習／你的臉

2012-08-12T21:25:00.000+08:00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成了我腦海裡的一片馬賽克。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被歲月輾得像柏油路上的肉紙一樣，殘破不堪。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碎成幾十萬片的拼圖，難以重組。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在我布滿血絲的視網膜裡，無法聚焦。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被扔進碎紙機裡卡擦卡擦，包起來倒掉。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有幾分憔悴。（這句是亂入的XD）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套用PS的高斯模糊濾鏡，存檔完畢。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在你說不愛我的那天，就被我Uninstall了。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在你偷吃沒擦嘴被我抓包時，就被我用TNT炸藥炸個粉爛。
太久沒跟你聯絡，你的臉，還停留在國小那個捉弄我後得意的笑臉。

目前踩得不深

2012-08-11T10:06:00.001+08:00

「…要建高樓得先打下夠深的地基，現實踩得多深，那遠颺的力道和身姿就多大多引人，並不致無重力無意志的漂流至烏何有之鄉。」－聯合文學第325期《修行一樣的鍛鍊》朱天心

離上一篇發文，兩個月，越寫才越知自己弱得很。
所以就開始閱讀，開始打地基。

台北租屋處的對面是塊都更用地，兩年前搬進來時就已經開始進行拆除工作，之後有近一年的時間都在打地基，從我的對外窗看出去很清楚，向下挖出約四層樓高的泥土，構築約五層樓高的連續壁，往地底打入一根又一根巨大的鋼樁。

好像寫作也是要如此，往腦袋裡打入一個又一個現實的場景。
現實踩得不深，所寫出來的東西，看久了就會覺得是一堆爛泥，無病呻吟的爛泥，還有一堆文青病狀下的荒謬斷句。

「埋進，人生土壤裡的青春落葉。」沒錯，就像這樣，這是可怕到讓人覺得不知道在自以為憂愁什麼的字句，青春過了就過了，還埋進勒。

批判自己需要一點勇氣，就像去聞自己放在冰箱很久忘記拿出來吃，發臭發酸的便當一樣。

目前現實踩得不深，所以現在遠颺的身姿有點好笑。

最短篇／劇本

2012-06-07T21:22:00.002+08:00

劇本

「等一下記得照劇本演，要殺青了不要出錯阿。」片場副導緊盯著新人，嘴裡碎念著。
棚外擠滿了隨時都可能失控的記者群，像幾十艘裝載大口徑艦砲的軍艦一樣，隨浪逼近。
碰的一聲，新人將厚厚一疊劇本砸在副導的臉上，「昨晚你抱著的那個女人，也寫在我們倆的劇本？」
記者架起大砲快速轟炸，竊笑著，「我的標題有劇本了。」

光影未央

2012-06-02T21:25:00.001+08:00

告別學生身分的日子已經過了三年。

即使身上還殘留點稚氣，仍不敵歲月與社會的侵襲。
對我來說，現在如果有什麼托兒所小學國中高中大學研究所的同學聚會，心裡總想著該排出點時間前往，因為或許這輩子就只剩下那次機會，能與你，你們，再次對話。

學生的最後階段在中央，與其說拿了一個碩士學位，不如說是在這練習，怎麼與自己獨處。

那段時間，每天早上在中大後門買了份早餐，騎著腳踏車從略為傾斜的柏油地面一路滑下，直到中大湖附近的轉角，向右，踩著溫煦的陽光與微風往志希館前進，電梯八樓到了，825與818，研究室的號碼，像個郵遞區號，一個能把腦中散亂錯落的記憶打包郵寄到的地方。

上課報告下課做的準備，下課準備做上課的報告，迴圈似地循環，LOOP AGAIN AND AGAIN。中午時刻，往宵夜街或第七餐廳覓食，回所辦八卦一番，接著窩在研究室埋頭唸paper與睡覺。碩一那年還沒有論文大魔王的奪命稽催，總會跑去中正圖書館觀賞每周三播映的電影，然後到前門吹風，看大學生揮灑青春的夜衝。

深夜的研究室沒有遇見蘇格拉底，最常陪著我的，是小胖老師的那把吉他。除了填滿論文word檔的空白畫面外，還有點音樂與文字的發想，以及對未來的渴望。

在擁擠的一片黑裡，我慢慢了解個體的孤獨並不寂寞，它是一種自我成熟的過程，讓你在與別人對話前先與自己澈底地辯論，透過不斷地反擊自己，使自我越來越飽滿與圓融，也才有資格去愛，而不是依賴，甚或是比較忌刻而迷失在無止盡的懊悔。

曾在樂多的blog寫下《研究室的孤獨，莫忘初衷》，敘述當初為何來到中央與經歷過的感觸，「談未來，有點遠又好像近得令人心驚」，當時寫的未來，就是我此刻提筆寫下的現在，一直沒有忘記初始的感動，即使在這爭取權力競逐頭銜的體制裡，我曾說過，「時時保持著讓自己有衝破體制的勇氣與實力，是我的信仰。」，因為練習獨處，所以我清楚地知道我鍾愛什麼，我憎惡什麼，什麼東西是我必須追求的，什麼東西就算給我一拖拉庫我也不屑一顧。

闔起筆電，關了檯燈，桌上一堆雜亂四散的文獻，鎖上研究室的門，帶著一團飄在空中打結的思緒，未解的難題，明日再相見。搖晃的身影穿梭在一個人的寢室與研究室之間，在晚風吹拂、光影寂滅的校園裡騎著腳踏車，路燈幽幽，心情悠悠。

我很慶幸，在踏入社會前能有這段練習獨處的機會，因為這三年遇到任何的烏煙瘴氣與人事傾軋，我都能淡然面對。

台北，人

2012-05-23T21:29:00.000+08:00

小時候印象中的台北，是很遙遠，具有神秘感的一座城市，通常只有過年或畢旅才可能會到台北遊玩，其他時間只有在電視或報紙裡知道所謂「台北」是什麼模樣。

吵鬧的台北是立法院新聞，五光十色的台北是商業財經新聞，明星聚集的台北是娛樂新聞，發生重大刑案的台北是社會新聞，餅乾抽獎活動回函的地址在台北，玩具說明書背後的地址在台北，電器保證書上的維修站地址也在台北，台北好像是所有活動的一個秘密基地，一個曾聽聞卻不曾實際居住過的異域。

如今，大學四年加上工作近兩年，在台北已經生活過兩千多個日子。
一個曾以為是生命中的異域，已成為生活中的重心。

這幾年總會有一股矛盾的感覺在心裡作祟，對自己的身分徘徊在暫居台北的異鄉客或是脫卻原鄉的台北人之間。早上打開窗，竄入的是台北陰闇濕黏的空氣，到辦公室的路途，是地下世界的台北捷運，中午用餐，是台北喧嚷的市集，下班抬頭望著的天際線，是台北百貨賣場的光暈，回到租屋處，對面是台北好難看的都市怪獸更新工地。

一座城市，除了光鮮亮麗的外表，還有許多難以敘說，檯面下的角落故事。

因為工作的緣故，曾以對立的角度一窺燈紅酒綠的林森北與深妝濃抹的廣州街，亦曾以高權的地位踏進被大巨蛋包圍文創難伸的松山菸廠，在黑與白之間，在城市與古蹟之間，在拆遷與保存之間，在迎合與踏實之間，在馬屁與馬的之間，在所有一切看似有堅強體制撐腰卻暗藏著脆弱不堪的人性之間，台北，人，台北人，三者之間似乎沒有界線，有寫實也有醜陋，有繁華也有衰落。

成了台北人的異鄉客，或許永遠都會是個旅客，但跳出身處的城市想想後，我們每個人，不也都是來到這世界的旅客，旅行完了，體力盡了，心情倦了，感覺沒了，就解下行囊，闔上眼，再由老天帶往另一趟旅程。生命的盡頭總是剩下自己，所謂的「家」，在告別家人遠行的那一刻起，早就住進心底，無論漂流到哪一座城市，你都能感覺到來自家的溫暖與關心，在這座寫實醜陋繁華衰落的城市裡，認識了一些人，經歷過一拖拉庫事，走踏過許多街道，即使懵懵懂懂、雜七雜八、坑坑窪窪，自己也已成為這座城市裡的一片風景，抹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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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網路上偶然看到第四人稱表演域將在華山1914文創園區表演一齣《啊！台北人》舞台劇，當下對這個表演團體不熟，躊躇著是否要買票觀賞，到小7的ibon前，系統顯示只剩一張票，心底對自己打賭說，如果待會兒再到第二台ibon還是顯示剩一張票，那張應該就是老天要留給我的，就這樣，偶然觀賞了此齣舞台劇。

也因此，有感而發寫了此篇《台北，人》，敘說我對這座城市的印象與記憶。